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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桶”先看到朱雨深,他把脸别向了一边,对朱雨深不屑一顾。倒是古明秀给朱雨深奉上了笑脸,打招呼说:“朱老师,从街上来啊?”
朱雨深应了一声,同时偷窥了一眼她的妩媚。只见她那布满雀班的脸红扑扑的脸上,似乎有害羞的意思。朱雨深已猜到,他们刚才可能在她的宿舍疯过了。说话间他们俩就从朱雨深身边走过。朱雨深鼻子里哼了一声,略带厌恶感地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黄镇中学只有初中三个年级。教学楼是新造的三层建筑,每层有三个办公室和五个教室,正好每个年级一层楼。以前的那些平顶的教室便改造成了单身教职工的宿舍。成过家的教职工直接住到了镇上或县城,所以现阶段能满足一人一间的要求。朱雨深的那间有十六平米,朝南,处于教学楼的后面。他的窗户外便是广袤的田野。古明秀的宿舍在他宿舍正对面,中间约有四百米的距离,中间有一条流向田野里的小河。说起来,他们俩真有点像天上的牛郎织女星,被天河隔在了两边。
朱雨深目前是教历史地理的副科老师。这两门课程中考都不考,平时也不计入总分,所以他压力较小。只要把课备好,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讲好,就没什么事了。朱雨深便有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喜欢看书,犹其喜欢看有关历史,文学类的书籍。房间里摆了、等各个时代的文学著作。
除了看书,他还不时写些作品。营造一个理想王国,把自己放进去,从而觉得比较充实、惬意。但今日见到对面“织女”的此番景象,他还是有些不快。尽管之前他已获知古明秀已名花有主。回到他那充满书香的宿舍后,朱雨深随手关上门,把手上的东西往桌子上一丢。他走到窗前,看着面前青青绿绿的田野,和在田间劳作的人们,他想起了往事。
古明秀比朱雨深小三岁,她读了三年体校。因为她爸爸是镇上百货批发部的老板,家里颇有些钱。通过打通各方面的关系,她最终被分在了本镇中学当体育老师。她是和朱雨深一起到学校报到的。
朱雨深自己的家庭状况比较糟糕,但他学习比较用功。芜湖师范毕业后,他先是分在孙村一小做语文教师。三年后,他通过自考获得了教育学学士学位。那一年,他那长相较好的小姑姑嫁到了县城,她的老公公是教育局的干部。通过小姑姑的努力,加之朱雨深自身的条件较好,教育专干便大力提携他。先送朱雨深到安师大进修,回来后就分到了黄镇中学,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来黄镇中学报到的那天,走在路上,朱雨深皮鞋磴得咚咚响,心中充满了身正逢时的感慨。和他一起来报到的除了古明秀以外,还有几个男女。他们都是师专或安师院毕业分配来的。尽管他们年龄也就22,23岁左右,但一个个就像被霜打过一样萎菲不振、老气横秋。也许是在大学里谈恋爱久了,过早尝尽人世的艰辛,才相互折磨成这样。
只有古明秀显得水灵水灵的,加之她进校的缘由和朱雨深有点类似,所以他们俩惺惺惜惺惺,在同一批人中走的最近。平日里偶尔见面了,古明秀会朝他莞尔一笑,眉目传情。
有时她还来到他的宿舍,任意翻弄他的书籍,作品稿件等,搞得乱七八糟。等她走后,朱雨深再慢慢收拾好,帮她善后。
她还动辄在不同场合对朱雨深进行暧昧的打骂,尽管有时搞得他很没面子。但不知怎的,每当此时,朱雨深的心里却感觉甜甜的。直至有一天,朱雨深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发现她坐在了个大龄未婚男老师的腿上嬉戏,她的形象才在朱雨深的心目中突然轰毁。不久后,他又发现她和镇上的男青年一起吃饭,一起去舞厅等等。与此同时,她和朱雨深在一块时还是一如既往地撒娇,忸怩作态。
如果放学后回到宿舍里,古明秀发现朱雨深在自家窗前时,她定要对着他的宿舍,挽起她那飘逸长发的末梢,一边用梳子轻轻梳着,一边向朱雨深眨着眼睛。面对这些错综综迷乱的景象,朱雨深终于在某一天悟出其中的懊密:如今已是后现实主义时代。女孩在恋爱过程中除了对物质要求无比现实,还刻意营造一种众星拱月的景象。她古明秀就是皎洁的月亮:有意于她的男孩、男人们便是暗弱的星星。溶溶的月光洒向星空,繁星再烘托出月亮的美。明月她又怎么会留意于一颗星呢?他这颗小星已然准备自动退出了,他已刻意回避着她。本来嘛,住在河的两边的他们,相逢的日子比牛郎织女也多不了几日。
今日见到古明秀和“水桶”,朱雨深反而踏实了。心想,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条件好的男朋友,生活可能会从此固定下来,从而不会再害人了。沉思过后,朱雨深心里释然了。继而又有一股疼痛袭上心头,他仅有的一点希望已然被撕得粉碎。
朱雨深一口气喝完了一瓶二锅头,倒在床上,享受那飘起来的感觉。他双眼看着窗外,见证着外面的天光慢慢变得昏暗,直至完全黑了下来。接着,他又一个激灵爬起来,打开灯,走到挂在墙上的镜子前,梳理起自己凌乱的头发。
转眼到了周五,朱雨深上午没课。因受古明秀之事的刺激,他觉得没房子还是不行。不能等了,他干脆取出钱来去镇上买了一间门面的房子。交钱后,拿到了发票,过几天就能拿到钥匙了。
下午上课时,朱雨深的心情有点激动。到晚上烧饭时,还没冷静下来。这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朱雨深开门后发现是初二(1)班的班主任夏黑蛋。他名叫夏有礼,因浑身上下漆黑而得此绰号。他比朱雨深大七八岁,在学校里教初二两个班的语文和初三两个重点班的政治。
为了便于人才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能集中强化管理、训练等,黄镇中学的惯例是,到初三时剔出好的学生组成两个重点班。其几个就是恩泽有所不达的差班了。重点班当然也存在一些关系户家的劣等生。但在重点班这种环境下,他们要被拖死。那些小天才们每次考试后都是满分或将近满分,这些劣等生却只能是考一、二十分。每次考后通报成绩时,他们的脸都没地方搁。其实他们还不如就呆在差班混混算了,那样反而开心些。他们的父母以为进了重点班就能如尖子生一般成才,岂知这种做法叫做拔苗助长,结果苗子反而枯死了。
夏有礼每论及此,未尝不痛恨至极、捶胸顿足。他大骂这些孩子的父母变态。由于他的超高水平,每年初三这两个重点班的政治课非他教不行,这也是他引以为豪的地方。他人虽然黑,但因为一张嘴能说会道,又不乏幽默感,加之出身于殷实的家庭,他娶了本镇里圩村的一枝花做老婆,让很多男教师都羡慕死了。
他在教学上提倡政史不分家,所以常和教历史的朱雨深在一起探讨、切磋。热爱学习,宿舍里尽是书的朱雨深也确实值得他深交。他老婆在镇上开了家缝纫店,带了个女人做徒弟。前几年,他花钱买下了政府在学校里造的居住权房。没事时,他会来朱雨深这里,二人海阔天空地狂吹一通。以致于有时回家迟了,他那玉人在家不高兴。
他便说:“我在朱才子那里聊天有啥不妥?又不是去赌、去瞎混了。再说,政史不分家嘛。”玉人便顺势说:“政史不分家,那好,你晚上跟小朱睡觉去!”这话弄得他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来反驳她。
夏有礼进门后,看了眼朱雨深梳得齐整的发型,又低头看了看他桌上摆的酒,拟古打拱道:“朱兄性情中人,风姿飒爽,虚怀若谷,才华横益,可令三宫红颜朝思暮想,六院粉黛,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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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章
四十四
朱雨深听后只苦笑了一下。他近来心里有些不爽,所以并没有象往常那样接话茬,相互恭维一番。
夏有礼见朱雨深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他心情不好,所以识趣地坐到墙边的小沙发上,随手拈起一本书来看。他眼睛看着书,嘴里却唠叨着告诉朱雨深,傍晚时他因几百元份子的事,被老婆骂了一顿。起因是他们班的女生李婷婷病了,已好长时间没来上学。听说是先天性的心脏病,手指脚趾都发青。作为班主任,他当然要去她家看望一下。这之前,班委会代表全班同学都已去过了。
他去她家看到那一家人绝望的样子,当即甩出三百元慰问金,以示关怀与爱心。回家后他和老婆说起此事,他那玉人心有不快,却不便明说。她就怪他事先夫妻间也不商量一下,数落了他一顿。
所以此刻他是来找朱雨深评理的。随后他把祖宗八代的话全部翻出来,侃侃地向朱雨深倾诉,说得朱雨深也记起一些生活的片段。
关于李婷婷,朱雨深对她的印象是比较深的。那是个纤柔的小姑娘,平时喜欢扎两个麻花辫放在脑后,穿件白色的连衣裙。以前是听说过她身体不大好,常常请假。但她别有一番病态美,犹如中病歪歪的林妹妹一般。她的家离镇上不是很远,她上面只有一个姐姐,和他年龄相仿。
朱雨深记得,一年前的一个雨天,他在上历史课,有一个漂亮的大女孩站在门口向他微笑。看着佳人站在如线的细雨前,面若桃花般的惊艳,他竟失态地看呆了。岂知他这神态更增加了佳人的几分得意。只见她微启朱唇说,麻烦老师叫她妹妹李婷婷出来一下。他便于点了李婷婷的名。当李婷婷接过伞后,只见那大女孩头昂着骄傲地走开了。
朱雨深以为,当今社会能见到的美女少之又少。套用时下流行的说法是,美女都躺到大宾馆里去了。而不像文学作品里所写的那样,美女遍地开花。影视剧里也有不少美女,但都是粉饰过的,卸了装后,真不知她们长得咱样。还有些已成了名的女明星,艺术才能不论,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她们却被当作美女反复热炒。朱雨深的视野范围内,夏有礼的老婆可算作一个老美女了,再就是这个李婷婷的姐姐。也许还有些美人坯子正在形成美女,但成型后,她们基本又从本镇消失了。
那次他回去后,短时间内心中还惦记着那大女孩。后来也是在和夏有礼的聊天中得知,她是李婷婷的姐姐,名字叫李露露,是夏有礼刚分来黄镇当老师时的学生。因为成绩普通,家里条件又一般,初中毕业后,她就外出打工去了。前几次年关时回家过年,她没挣着什么钱,人又变得黑瘦,挨了父母不少臭骂。父母说家里就指望她挣钱过日子了,到头来,她竟混成这样!真没用!不像某某,南下深圳,人过得又白又嫩,还带不少钱回来过年,人长得还没她好。李露露挨着家里的批评,忍受着他们贪婪过分的要求。
后来,她一赌气就和父母所赞扬的女孩走上了同一条路。再回家过年时,她果然带回来几大包吃的、用的,钱也摔给父母不少。她还帮母亲买了全套的黄金手饰。这之后的几年,她们家牛哄哄的,傲得不成样子。她爸爸从此不干什么活了,每天喝酒喝到大吐为止;李婷婷的穿着也光鲜了许多。
其实李婷婷的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就有症兆。医生说,动手术治此病要七八万。但那时大家普遍条件差,只能拖着。她这种病不能剧烈运动,一旦那样,心脏供血不足,就容易晕过去。平时一不小心发病了,家里只是用开水给她泡脚,促进心脏供血,缓一缓病情。在姐姐李露露挣大钱时,她家里是完全有条件给李婷婷动手术的,尽管当时手术费已贵了一些。但她们家父母觉得大女儿几乎等同于一颗摇钱树,以后有的是钱进帐,所以也不慌为小女儿动手术。先享受享受,在亲戚、乡亲们面前阔气一下,潇洒几回,也好让人羡慕羡慕,人活着不就是图这些吗?
那些养了正派的、长相普通或丑的女儿的人家,不得不气红了眼。看着李露露家父母吃香的喝辣的,还不干活。心想自家千金正派顶个屁用,一家人一辈子累死累活的,还穷得跟鬼一样。所以他们动辄大骂自家女儿没用,害得老子娘活受罪。在择婿上也百般刁难,有时不惜棒打鸳鸯,以达到逐富的目的。这就如李露露出道前,家里人骂她那样一回事。
但天不遂人愿。李露露从事了几年色情行业,正如日中天时,一次老警突然袭击,她们店里的人跑的跑,被抓的被抓。李露露不想被抓,在那个男顾客纵身跳下窗台后,她也往下一跳。本来就在二楼,窗台并不高,她以前也跳过好几次了。但那天还是不巧,跳下时脚一歪,右脚的外侧面先着地,脚踝骨几乎断了。她大叫一声几乎昏了过去。
继而她被从后面包抄的老警抓住了。结果曝了光,罚了不少款,她人还在医院躺了很多天。出院后走路只能一走一跛,以致于后来走路时一直有点向外岔。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捡绳。自从出院后,李露露说什么都不愿回到原先的岗位上了。加之年龄也大了,腿又不好,她违背了父母的意愿,随便嫁给了一个上门提亲的人。
李露露不能挣钱了,她家里因为以前消费无度,也没攒着什么钱。所以尽管妹妹李婷婷的病渐趋于严重,一家人也没想到去给她动手术。
当说起她家人对她做手术一拖再拖的事,班主任夏有礼总是很气愤,他以为她们家太苟且了。终于,在前不久上体育课时,老师组织大家集体跑步。才跑了一半,李婷婷就坐到了地上。学生们找到了夏有礼,他当时觉得烦死了,打发几个男生轮流把她背回家了事。
想到这里,朱雨深叹了口气,黯然神伤。他想李婷婷花一样的年龄,竟已病成这样!如再不及时救治,可能就要香销玉损了。朱雨深觉得自己作为李婷婷的任课老师,应该去她家一趟,去看望一下她。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劝她家里人尽早给她动手术。再就是像她的班主任那样,丢几百元慰问金是必须的。
第二天是双休日,本是上长白班的老师们睡懒觉的日子。朱雨深一觉醒来,天已放亮,他去外面上了个厕所,看到田间已有不少农民在浇油菜了。回宿舍后,因为心里有事情搁着,他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干脆爬起来,把身上的钱点了点,看有点嫌少,他准备拿出存折去取。一开皮箱,他发现了口头有四百元出差报销的费用,是自己前几天才放进去的。他连忙把钱揣到皮夹里。
一想到钱的事,朱雨深不免伤感。尽管国家已给老师涨过好几次工资,听说目前市里教师的工资水平已达到中上等收入水平。但他们这些乡镇教师,工资却只有市里教师工资的一半,要办的事又实在是太多。坦率地讲,分来学校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是对古明秀抱有想法。但结果不就是因为钱的问题,让他功亏一篑吗?
同样是因为钱,朱雨深亲眼目睹了很多生活在底层的人终日辛苦劳作,有事急用钱时却拿不出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