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冲她一笑,走至徐勇跟前才见他露出的手背上毛发褪去,现出赤红色的血肉,令人心惊。
那药粉挽回了他的神智,却也摧毁了身体!
此时徐勇脸色苍白,说话间皱眉不断,想是身体极为疼痛。他仰头向叶凝微微拱手,朗声道:“谢姑娘救命之恩!否则徐勇恐怕还被这邪毒折磨,失去神智尊严,至死不明。”
他先前已将诸事交代于南薰公主,此时便单膝跪在公主面前,恳求道:“请公主勿将此事泄露出去,以保家父颜面。”南熏公主肃然点头,命人扶他下去。
南薰公主起身向公子清道:“徐勇总共说了八处,三处是我们之前查到的,另外五处很隐蔽,防守也严密。今晚就动手么?”
“逸王带徐勇出来时惊动了侍卫,今晚必须清理完!”公子清说得斩钉截铁。
“驸马已去调军,人马怎么分配?”
公子清环视众人,开口道:“逸王今晚不能出宫,原先查到的三处已布置了人手,裴将军派人过去即可。剩下的五处,裴将军一路,我的属下赤翼一路,花姬一路,剩下两路交予他们。”指了指对面的四名男子。
他口中的裴将军正是南薰公主的驸马裴度,也是武将之家出身。虽然英武勇猛,年少随父出征时也立了战功,但毕竟是公主驸马,不可过度沾惹军权。如今他管着京城戍卫的一支兵马,已经算是郑太后容忍的极限。
“那么,我和叶姑娘就在此等候诸位消息了!”
南薰公主言罢,叶凝却向前一步道:“我想同去。”她是破解眼儿媚大祸的关键,这提议旁人无可置喙,只公子清道:“藏野人的地方都在京郊深山,连夜赶路,山间泥泞湿滑,你身上有伤,还是在这里休息吧。”
“我要同去。”叶凝抬眉直视公子清,目光语气均是坚决,“伤处已无挂碍,我想亲眼看看,眼儿媚之毒害究竟有多可怕!”
公子清顿了一顿,终是妥协:“那你与我同行。”
商议既定,恰好赤翼和秋琳已甩开宫中侍卫抵达公主府,便由南薰公主坐守府内,众人率裴度调派的人马分头行事。
这无疑是场极其重要的行动,公子清、君昊和南薰公主都竭其所能,调派手下所有人马。君昊派花姬率人剿毒,其余人马皆安排在宫墙之外,截断宫中送出的所有消息。他留守皇宫,一则洗清嫌疑保全太妃,再则探清宫内状况,随机应变。
夜幕中雨声淅沥,骏马飞驰而过,泥水四溅。
公子清此行带了六翼中的四人,本待让赤翼与秋琳统领一路,因叶凝要前往,便改派银翼与青翼前去,秋琳和赤翼贴身保护叶凝。他在京中的下属分做两路,一路随银翼,一路随他,各有五人。
他们要攻取的火云谷位于京郊三十里处,乱石怪木横生。因火云谷中常有诡异故事发生,平常罕有人至,至此冷雨深夜,更是荒无人烟。
将近谷口,一行五十人弃马而行。
叶凝已换了身夜行的紧身便衣,山路虽然湿滑难行,由秋琳和赤翼扶持,倒也轻松。
暗夜中只有雨声和夜枭锐鸣入耳,到山谷深处,便见里面火把通明,有不少军士往来匆忙,约有近百人。
谷的西侧壁立万仞,底下挖了处山洞,以精钢所铸的铁栏堵住洞口,里面野人的嘶声怒吼传来,令人闻之心惊。
军士摸索着前进,叶凝毕竟不敢近前,便掩在最后。秋琳担忧她的安危,路上没空说话,此时才道出疑惑:“此行太过危险,姑娘何必亲自前来?”
旁边公子清闻得低语,便也疑惑地瞧过来。
这三人都知晓她的身份,叶凝便不遮掩,目视前方决然道: “鬼谷所藏的毒流患无穷,自桃源镇开始,我就想将其摧毁。不过鬼谷对巫夜重要无比,族人未必答应,我也始终犹豫。只有亲眼目睹这些毒的可怖骇人,才能让我下定决心。”
她转头看向公子清:“你怎么想?”
“从前只知眼儿媚是邪毒,如今见了这些野人,才觉其可怖狠厉远远出乎预料。若你要摧毁鬼谷,清必会倾力相助!”
作者有话要说:
☆、叁拾壹
冷雨淅沥,夜静无风。公子清选了山腰隐蔽处藏身,看清地势后便做安排,军士依命行动,无声无息。
到得寅时,昼夜交替,熬了一天的军士们大多疲倦。况他们在此数月也无甚异常,此时便稍稍松了警惕,留一拨人巡逻,其他人自去歇息。
山腰处公子清挥手号令,手势依序传开,埋伏于各处的军士便一齐动手——
无数装了火油硝石的木桶被掷入山洞之中,瞬间引得野人骚乱起来。巡逻的军士听到动静刚要呼喊,便见漫天箭雨飞入山洞,流矢之端火苗窜动,山洞中顿时升腾起大火,轰隆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野人的嘶声惨叫。
随着起伏的嘈杂声音,军士驻扎的营帐中也骚乱起来。
裴将军所选的皆是精锐,而郑太后挑选驻守谷中的军士也都是精锐,两相交手,激烈异常。
秋琳、赤翼和公子清的五名属下均已加入战团,山谷之中火把通明,人影飞纵往来厮杀。无数烟花升腾入半空,偶尔有人想逃出谷外报讯,公子清倏忽来去,将其尽数擒获。
将至天明时厮杀停歇,谷中守军或死或伤,公子清这边也折损不少。清点之后,守军中有八人还残留性命,被公子清下令捆绑带回。
关押野人的山洞中尚有青烟飘散,带着浓烈的恶臭气味。
秋琳伴着叶凝在谷中各处帐篷搜寻配药的材料器具,口中嘲笑:“郑太后为着野人恐怕费了不少心思,昨夜尽数被毁,她得知后,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她这是玩火自焚!”叶凝哼了一声,“要控制住野人不令其轻易逃出,泄露她的秘密,就只能集中关押,反而方便了我们。”随手拿起桌上的瓷瓶蜡丸逐个看过,最终放心道:“这谷里只有眼儿媚,全都毁了吧。”
天明时一行人纵马出谷,伤残的军士相互搀扶,跟随在后。
火云谷中烈火熊熊,升腾起浓烈烟雾,笼罩在京城上空的层云渐渐散开,朝日升起,于苍茫云海间散出耀眼光芒。
…
正是谷雨时节,因京城连降暴雨,此时反而天气放晴。
被困许久的京城男女们错过了清明上巳,此时便蜂拥而出,京郊各处都是踏青寻花的王公百姓。春光明媚,百花竞放,为京城添了无限生机,哪怕是道旁一树垂柳,都比平常格外摇曳生姿,轻松欢快。
君昊被郑太后以侍疾为名羁押半月后,终于被放出宫去,连带文太妃都得了特许,前往城外皇寺进香。
而朝堂之上人员调动频繁。郑氏子弟淡出不少,逸王君昊一改纨绔形象,扫除祸国隐患,颇得朝臣拥护嘉许,定亲王也安然出狱,仍享亲王尊位。原本三位宰相皆是由郑氏提拔的,如今只余沈从嘉官职不变,另外两位因过撤职,由定亲王举荐他人任命。
算下来,郑氏一派中,唯一保留显赫地位的是新近拜相的沈从嘉。
郑氏最重要的倚仗虽被削去,但京畿宫廷防卫依旧握在她手中,况她参政多年,加之郑凯依旧身居兵部要职,虽然帝位悬空,依旧由她垂帘,定亲王辅政。
过了数日,宫中传出的消息令京城震动——郑太后降旨,废太子南音思过多年,迎回京中恢复太子之位!
京外藏有野人军队,已被逸王率军剿灭的消息传开后,百姓本就对君昊称颂。迎废太子回京的消息传出,更是让人振奋——阴雨散了,野人没了,太子即将回京,杞国很快就要有君主,这逸王还真是个福星!
叶凝的消息是从公子清口中闻知。得知郑氏挫败,她自然乐见其成的,却也疑惑:“逸王这么多年不问朝政,想必朝廷中官员人员是定亲王筹谋的吧?可郑太后虎视眈眈,定亲王怎会暗中笼络那么多人,引起如此大的震动?”
换了两位宰相,可不是小事!
公子清挑眉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去拜访小诸葛么?”
叶凝微怔,拜访小诸葛?那时她问了十方的消息,公子清问的是名叫沈初荷的女子,那是沈从嘉的胞妹……她微微皱眉,陡然想起公子清问过的事——沈初荷与端亲王是否有过交往?
十方与郑太后利益相关,沈从嘉若背弃郑氏,应该是为了她的胞妹沈初荷!
似有一道亮光划过,思绪乍然清明起来!当年沈初荷诈死出宫,也许是为了端亲王!而端亲王始终跟随南音太子,沈从嘉位居宰相时得太后信重,势力不弱……难怪郑太后要迎南音太子回京!
她目光灼灼,盯着公子清:“你早已查到了?”
“所以子瀚有恃无恐。”
恐怕那场祭天大典,那夜宫中封锁消息,沈从嘉都功不可没吧?
可是与沈从嘉联手,迎南音回京,君昊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忽然觉得君昊这人实在有意思。这次骤变中,他博得贤名,堂而皇之涉身朝政,郑氏却已奈何不得,也算收获颇丰。不过皇位只有一座,南音归来,他未必甘心这么多年的虚与委蛇付于东流吧?
公子清见她始终不语,便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此次君昊收获不少,倒是可惜南熏了公主。”驸马私自调兵毁了郑太后倚仗,郑氏的怒气便尽数发泄在了她身上。
公子清微微一叹:“郑氏事败,南熏公主功不可没,总会有补偿的。你呢,打算何时回云泽?”
叶凝放下茶杯,正色道:“再了却一件事,我便回云泽。是关于那勒潜逃的国师,索普。”最大的威胁眼儿媚野人已被清除,虽然还有些邪毒未查清,不过那关系杞国江山社稷,君昊自会留意。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巫夜!
…
里仁坊的慕府外冷冷清清,金字牌匾依旧生辉,然而门口只有两名小厮守着,靠了墙打盹儿,显是十分懒怠。
叶凝手握紫玉步摇,欲待上前时心中又是几分犹疑。
远远两匹健马奔过来,须臾即到近前,是慕怀瑾!习武之人目光自是锐利,慕怀瑾飞身而起至她近前疾声道:“阿凝,那晚是你吗?”叶凝点头,他便皱眉道:“当你怎么会和逸王有牵连?”
“说来曲折。”叶凝当然不能在这府门前细说此事,便道:“我来拜访慕伯父,他在家么?”
“母亲失踪后,他就出家了。”
叶凝心中一震,慕鸿出家了?是在郑怡失踪之后,那么他猜到是自己出手的了?这念头转瞬即逝,她拿出紫玉步摇,托到慕怀瑾面前:“你母亲让我转交慕伯父,看来只能由你收着了。”
慕怀瑾哪能不认识这步摇,目光一亮,猛然握住叶凝手腕,厉声道:“我母亲呢?”他为了寻找郑怡而心力交瘁,本已放弃希望,此时陡然见了不要,哪能不急切?手上力道没拿捏好,痛得叶凝皱眉。
“她应该死了。”忍痛清晰回答。
手腕被握得更紧,对面慕怀瑾陡然明白过来,目眦欲裂:“你知道她的下落?那对大雕是你派过来的是不是?为什么!”府门外并无闲人,他厉喝之下,那些小厮缩头牵马躲进门中,只留两人在外。
叶凝目光与他对视,是从未见过的熊熊火焰,心中忽然刻薄的想:得知你母亲死了就如此激愤,那当年呢,亲眼目睹那么多人死去,她应该将那些人剜肉为食,煮血作饮吧?
冷笑了一声,叶凝抽出手腕,道:“当年是她挑唆郑太后对先帝进谗言,才让先帝有了疑心,调五十万大军压境,致使巫夜灭国。”
“那跟我母亲有何关系!”慕怀瑾厉声,想起初见时的情形,声音又是一软,“何况你不是早已冰释仇恨了么,我以为你已不再挂怀巫夜。”
“两回事。我可以不恨无辜的杞国人,但是那件事的罪魁祸首,难道也能原谅?”叶凝冷冷瞧他,“这事可以找你父亲求证,信与不信全在你。”想了想又道:“还有件事我从没说过,我原名迦凝,是巫夜的公主,所以,死都不会忘记巫夜。”
慕怀瑾身子一僵,彻底愣住了。
叶凝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天空高湛晴朗,忽有一排白鸽飞过,飞向四野明媚的春光,留下哨音回响。
当年也曾春光明媚,年少张扬,那时她家国破碎,对杞国焉能不恨?是慕怀瑾悉心照拂,用明朗笑容逐渐化去她心中仇恨,直至生出些微依恋,可终究已成过往。那夜皇宫中的相遇已无需解释,从此而后,他们便是对立了吧,如此倒也干净利落!
这就算了结了,叶凝想,从此后与慕府再无瓜葛,回春堂也将消失,这京城中能让她挂怀的也就剩木槿了。那个爽朗的女孩,如明媚直白的阳光,瞒了她这么久,但愿她能理解。
走过两重曲巷,行过繁华街市慢慢挑些衣衫,回到桐花楼时秋琳便紧随而入:“有两人一路跟踪,你挑衣服时他们等不及,已回去复命了。”
叶凝点头:“回春堂那边呢?”
“当归想跟你去云泽,其他人都已遣散。梧桐和麦冬留了信给你,顾掌柜让你珍重,说会照顾那些伙计们。”
叶凝将信接过,放在桌上道:“那就能放心走了,明早动身吧。”
“明天去哪里?”
“去与师父辞别。然后,会一会索普。”
春末夏初天气已十分暖和,叶凝带着当归进山,至师父坟前话别。深山中空静无人,偶尔传来索索的细碎声音,仿佛有人踩踏碎叶。
“叶姐姐。”当归也觉察出了异常,“这附近没有猛兽吧?”
“没有猛兽。”叶凝摇头,凑过去帮她理了理鬓发,轻声道:“含上药丸。”当归早已得了嘱咐,依言点头。
叶凝起身整理衣衫,转身便见不远处有人从密林中步出,朗声笑道:“迦凝公主,别来无恙?”笑容堆在脸上,目光却是阴鸷,这张脸叶凝当然记得,正是数日前在皇宫狭路相逢的那勒国师索普!
早知他会按捺不住,叶凝便也朗声道:“一别数年,国师硬朗如旧。”
索普哈哈笑了两声:“公主变化倒是很大,啧啧,长得这么漂亮,我也不舍得动粗抓你,公主乖乖跟我走一趟吧。”
密林中相继走出几名汉子,都是杞国宫廷侍卫的打扮。叶凝便挑眉道:“去见郑太后么?没兴趣。”
“见她有什么用。”索普笑了笑,“要不是这趟来了杞国,我竟不知你还活着。这倒免了我许多功夫,我要带你去见的人,对公主可是日思夜想。”
啊呸!叶凝心中暗骂,不就是十方么,日思夜想……为了那枚玉龟,他也真是殚精竭虑!
山道上远远有道身影飞奔而来,竟是木槿,她到得近前见了这阵势不免吃惊。到了叶凝身边便喘气道:“总算找到你啦,这里怎么回事?”她一掠之间身手展露,索普不由皱眉,加紧了戒备。
叶凝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了昨天的事。”木槿着急,转身看了索普一眼,“表哥不相信舅母的所作所为,我却相信。只是,你当真是巫夜公主?”
叶凝苦笑一声:“如假包换。”
木槿也是愣了愣,转而看到那些凶狠的侍卫和索普,皱眉道:“他们想做什么!”
索普耐性子等了半天,见木槿似是要取兵器动手的样子,便冷笑着挥手想让侍卫们捉住叶凝。然而抬臂时他才发觉全身乏力,不由面色大变,厉呼了一声。
密林中先后跃出十数人,皆是宫中侍卫打扮,然而各个轻飘乏力,似要醉倒。索普眼中满是惊怒,厉声道:“你捣什么鬼!”
“巫夜的悲清风,国师没听说过么?”转而见木槿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