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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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案高悬-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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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一划,非常轻,脑神经却刹那间痉挛,皮肤肌肉联袂抽搐,骤然紧绷又倏然松弛,整个人就软了。   

  女孩儿心里的疼是一种病。   

  周胜仙小娘子当夜就病倒,一连几日,卧床不起。周妈妈很担忧,问奶娘:〃是不是前日出去,吃了什么凉东西?〃   

  〃没。〃奶娘说:〃就喝了一碗外面卖的糖水,小姐回来就浑身痛,头疼,时不时咳嗽一两声。〃   

  〃兴许就是一碗糖水给闹的。〃 周妈妈点点头,吩咐奶娘去请郎中来瞧。   

  这话说对了,还就是一碗糖水闹的。不过郎中囊中从不藏心药,治得了表,治不了本。胜仙药吃了几副,总不见好,父亲周大郎忙生意,久未归家,女儿这一病,周妈妈急得满脑子汗额头青筋乱跳跟拔火罐儿似的。   

  奶娘也挨了些骂,让你陪小姐出去游金明池,你不护着,守着,放任小姐喝什么鸟人的蜜糖水,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背地里,奶娘抹泪儿,自个儿在周家干了几十年,青春热情以及奶水都献给了周家和小姐。小姐即便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起码也是体内流淌的一脸盆血。想来也蹊跷,从茶坊往家走时,小姐并无异样,到家过了一会子,说病就病了。不对,这里头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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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3)         

  夜深人静,奶娘挨胜仙床边坐下,两手放锦被掩盖的小姐腿上,边无意识轻揉慢捶边说:〃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如说与我听,一个人老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没事儿。〃胜仙耷拉眼皮,有气无力地说。   

  〃小姐不愿说,这一天天的,府里上人等心里没个不忐忑的。〃   

  〃哎呀〃。胜仙懒懒不耐烦地一翻身背冲奶娘。   

  〃我看啊……〃奶娘说:〃小姐患的是心病。〃   

  〃有病,有病,嚷别人有病的自己才有病呢。〃 胜仙嘟囔道。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 奶娘接着说:〃那日,咱俩去金明池,你就喝了一碗糖水,还见过一位公子,那公子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   

  〃奶娘记得这般清楚。〃胜仙倏地翻过身,灰眼里忽添神采。   

  奶娘老妩媚地垂头一笑,心中有了数。病根在这儿,得了,怀春症女儿家谁没有过。你羞开这口,奶娘我去和你娘说,你一人儿的相思成灾,可是全家人的祸害。   

  胜仙听奶娘如此一说,喜悦慌乱,白了几日的冬季嫩脸顷刻跨到三月。   

  一转脸,奶娘把胜仙的心事儿跟周妈妈说了。   

  知道病根儿,周妈妈既喜且忧。喜的是找到症结所在,好歹下药有门儿;忧的是不知道樊楼范二郎何等品色,若是个轻薄之徒或者绣花枕头,事情就麻烦了。青春期反抗像弹簧,越给压力反弹越强。   

  奶娘说那范家是樊楼开酒店的,想必家底也不差,不如自己先到范家看看,若家好人好,把这事儿跟范二郎哥哥范大郎说说,他要愿意,两家口头做个亲,若日后有变故,口头协议,不认也可。   

  周妈妈思忖半晌,觉得这主意牛,心想,姜果然是老的辣,妇人果真是老的精。   

  隔日,奶娘颠颠儿地去往樊楼,一打听范家酒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人所指,奶娘进了范家酒铺,只见范大郎端坐柜台,神情有点儿灰,脸色有点儿暗,明摆着……有心事。   

  奶娘老腰硬造婀娜状弯曲一沉,向范大郎行个万福,愣神范大郎回过神起身还礼:〃老妈妈吃饭?〃   

  〃不吃不喝。〃奶娘摆手眯缝着眼说:〃是我小姐病了,老身来找你。〃   

  〃找我做甚?〃范大郎腻歪地打量跟前老妪:〃我兄弟还病着呢。〃   

  〃你兄弟可是范二郎?〃没待范大郎回话,奶娘又问:〃他也病了?〃   

  〃是啊。〃范大郎点头粗声粗气道。   

  〃这就对啦!〃奶娘喜上眉梢双手一拍。   

  范大郎心说打哪儿冒出这么一位活泼的老太太,如此淘气。   

  〃有些事儿你不知道,待我讲与你听。〃奶奶笑迎上前。   

  〃您老甭贴我太近。〃范大郎身子后仰局促道:〃有事儿说事儿。〃   

  奶娘一瘪嘴,罗罗嗦嗦把小姐胜仙和范二郎相遇金明池一节原原本本道与范大郎。   

  〃噢。〃 范大郎恍然大悟:〃原来两个患的都是心病。〃   

  〃相思病。〃奶娘纠正道:〃可否让老身见见你兄弟?〃   

  〃见当然可以见。〃范大郎说:〃只是周家,家大业大,我们这开酒铺的,哪里高攀得上。〃   

  〃我家小姐痴情不爱钱。〃奶娘道:〃紧要的是,你兄弟病势如何,若太过凶险,没得救了,这门亲事咱哪说哪了,一个字……吹。〃   

  〃您来了他就有活了。〃范大郎恭敬前面带路,引老太太入后院住所。   

  范二郎像胜仙一样卧病在床,脸儿白着,眼儿深陷眼眶里,拿勺也不见得挖能出来,耳朵倒不差,听到有人进房,先呻吟跟挨了打似的。   

  奶娘极爽朗谈笑风生跨进屋,展现极度自信地见面熟风采。迫不及待行至范二郎床前开问:〃公子可记得老身?〃   

  范二郎眼皮似抬非抬,雾里赏花看老太太,觉得面熟,再一看很面熟,仔细努力瞅,非常面熟。   

  〃想起来了。〃奶娘侧脸冲范大郎欣然笑。   

  这就像暗恋一个人,爱慕一个人,即便见不到对方本人,与她身边亲近的人相遇也会陡生一种安慰和莫名兴奋。范二郎的眼儿神采升腾,像漆黑夜里忽被烛光照了脸,印堂也是亮的。待奶娘把提亲事一说,范二郎骨头汗毛都长了嘴,生出牙咧开笑,骨碌坐起身,活像个瘾君子刚得了二两大烟土,满身饕餮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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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4)         

  〃老身此来,只问公子一句,可对我家小姐有意?〃奶娘明知故问。   

  范二郎都快哭了。自金明池茶坊与胜仙一别,哪一刻不是念着、想着、缠绕着,心窝儿有口磨,一白天一昼夜的思念像豆子,早磨成了粉,磨成了浆,粉也吹不散,浆也流不动,打着转儿又混成凝重的一坨,水泥似的滩在胃里。   

  〃就这样儿,不笑不说话,废寝忘食好几日了。〃范大郎看着弟弟对奶娘说。    

  〃唉。〃奶娘叹气道:〃这副模样,纵使铁石人儿见了也心碎。〃   

  真感情永远是无声胜有声。奶娘心中有了底,回府禀告周妈妈。周妈妈心口一块石头落地。又差奶娘去范家撮合,两家定下,等周大郎年底归家,即给范二郎和胜仙操办婚事。   

  胜仙得知喜讯,病好了一半,身子却还虚弱,女儿水做的这是矫情,事实上,什么女的也是肉做的,既是肉身,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情绪化一上来,内分泌容易乱,乱了爱使性子,使着使着就有点儿想不开,男的都是脏心眼儿,哪里懂得去迁就。   

  胜仙爹周大郎也是男的。十一月归家,周家摆了酒宴,请了亲邻来为周大郎接风洗尘。席间,趁着周大郎高兴,周妈妈把女儿婚事道出。周大郎刚喝口酒进嘴,一听这事儿,酒在舌齿间打转吞不下,面部肌肉僵硬,停了片刻,问妻子:〃定了没?〃   

  〃定了。〃周妈妈拼命察言观色,也吃不准丈夫态度。   

  〃啪!〃周大郎一记耳光打妻子脸上,接着雷鸣般责骂:〃你个老贱人,我不在,你竟擅自给女儿说亲,那范二郎家,再高也不过是个酒铺的。我女儿没官宦大户娶么?〃   

  亲邻面前挨黑打,周妈妈很没面子,又无言争辩,只得捂脸哭。   

  奶娘不识趣,企图圆场上来劝,大大咧咧嚷:〃老爷别怪夫人,是老身去说的亲。〃   

  〃啪!〃 周大郎手添分量一记耳光,将奶娘打得旋转一百八十度壁虎似的贴墙上。须臾转身很纳闷:〃打的是我呵?〃   

  〃你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大郎虎视眈眈瞪奶娘:〃平日里优待你,你喝二两的酒,装四两的疯,倒替我做起主来了!〃   

  连打带骂,席间亲邻也乱了,回过神来想劝还没劝,就听堂屋屏风后丫鬟迎儿叫:〃小姐昏过去了。   

  3   

  胜仙早知道娘会在接风宴上提这事儿,便躲在屏风后偷听,看父亲什么意思。哪知娘的会刚一出口,父亲抬手就打,张口便骂,不许她嫁范二郎,病本未痊愈,一口气堵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人一昏闷,两眼一抹黑,登时倒地。   

  丫鬟呼叫,周大郎置若罔闻,强硬道:〃辱败门户的小贱人,死便叫她死了。〃   

  周妈妈哪里肯依,扑到屏风后,抱住掐人中,胜仙不醒,再一摸,鼻息全无。周妈妈放声大哭,亲邻围拢来看,有略懂医者,摸胜仙脉搏,已不跳了。   

  〃还我女儿。〃 周妈妈又扑向丈夫,抓住其衣襟胡乱扯。   

  众目睽睽之下,周大郎又气又失悔,惊慌错乱,控制不住一声吼:〃此事家事,都给我滚!〃   

  亲邻各自散去。   

  周妈妈抱着女儿不肯放,哭诘问丈夫:〃你这狠心的,害女儿性命,莫非是舍不得那三五千贯的陪嫁?〃   

  〃亏你想得出!〃 周大郎火又窜上,叫嚣道:〃怎是我害了女儿,明明你等自作主张,害了女儿!〃   

  老年丧子,可遇不可求。得造多大的孽才能实现。   

  女儿已死,说什么都无益。只求来世她有个好去处,喝孟婆汤时往里再搁点蒙汗药,把前一世的事情忘个彻底,忘了干净,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原本你就不是我们家的,原本爹不是你爹,娘不是你娘,三头六案对证,没人认帐。爱没了,恨也没了,一切皆是烟火,一切皆是过往。女儿你别记恨我,你去了从此我也没个念想,恨不得一头扎河里淹了自己。   

  周大郎心如乱麻地买了一具厚重棺木,八个人抬着回府,将胜仙被放里头。周妈妈手扶棺木啼泗横流,历数女儿生前优点:〃我这观音似的女儿,面慈心善,手脚伶俐,做得好针线,写得好文章,般般好,样样好,如何叫娘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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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5)         

  周大郎也不相劝,也不宽慰,只赌气似的往棺木里猛放金银首饰细软,边放边絮叨:〃你奚落我,说我舍不得三五千贯的嫁妆,我把值钱的都装棺材里。〃   

  周妈妈一双桃儿似的眼,泪汪汪瞧着自己颇有个性的丈夫,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大郎也不理她,自去衙门请了仵作来验女儿尸首,随后入殓,吩咐管坟园子的张一郎和张二郎,好生看管打理,别让坟上长了荒草,这里面是我女儿。   

  张一郎和张二郎满口应承,让周大郎放一百个心。话说得很满,孰料,当天夜里,坟园子里就出了事。   

  4   

  事情出在衙门仵作身上。这仵作有个朋友,名叫朱真。明里,朱真给仵作当帮手,衙门里有事儿,跑个腿打个杂。暗地里,两个人相互勾结,发死人的财。一般都是仵作踩准点,朱真前去盗墓。所得财物,二人平分。   

  上头有人罩着,消息又可靠,朱真放心大胆,屡盗屡中,从未失手。无论新坟旧坟祖坟能挖就挖。   

  朱真老娘,吃斋念佛,替儿子忏悔。儿子三十好几,看上去很能干,世上的事情他只有两样不行……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迄今连个媳妇儿也没混到,就专干那伤天害理的买卖。   

  老娘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朱真听不得。老娘无策,只得求助菩萨,一把一把烧香,寄托泥人超度活人。   

  这一日,老娘端坐屋中,正闭眼专心念经表情神往。朱真打外边儿回来,脚跨进门就美滋滋笑:〃今日一出门,就有好事投奔我。〃   

  〃不定谁家的坟又要遭殃了。〃老娘暗想。    

  〃财运来了挡不住。〃 朱真边说边拾掇盗墓工具,从床下拖出一个皮口袋,又找到挑刀斧头装袋子里。   

  〃这可不是玩儿的事。〃老娘又唠叨开了:〃你爷爷,二十年前去掘人坟墓,揭开棺材盖,尸首瞅着你爷爷笑,你爷爷失魂落魄跑回家,四五日后便死了。〃   

  〃这生茧长毛的话,说了千百遍。末了你也没说个究竟。〃朱真又把一个皮灯盏和一个盛油的罐子塞进皮袋,问老娘:〃那尸首为何冲爷笑?〃   

  〃兴许是冷笑。〃老娘道:〃笑你爷爷不自量力。〃   

  〃各人有各人的命。〃朱真胸有成竹地说:〃我今年算过命,好几回,都讲我要发财,娘别拦着我。〃   

  〃发财?〃娘继续苦劝:〃我儿是在发梦,这等事情。逮不着则已,逮着可就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   

  所谓八棒十三的罪过,是宋代杖刑中最轻的一等,只仗击十三下;笞刑中最轻的只杖八下或七下。朱真也算在衙门里混过,何尝不知刑罚轻重,而置富需走险路,也是颠扑不破一真理,巨大财富的背后少不了罪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许他娘的衙门官员贪赃枉法,不许咱百姓点灯盗墓挣点私钱?   

  朱真早看明白了,人生宛如便秘,挣扎求存,已经很努力了,可出来的往往只是一个屁。猫有猫道,虾有虾路,谁也别把谁往自个儿的路上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死人,怎晓得被人盗尸也挺刺激。   

  朱真兴冲冲,收拾停当,临要出门,又问老娘:〃家中有没有蓑衣?〃   

  〃你又不是去打渔,要蓑衣做甚?〃老娘脸扭向一边,语气十分不爽。   

  〃半夜用得着!〃 朱真不耐烦地吼。   

  老娘没有办法,只得将蓑衣找来,交给儿子朱真。   

  时至十一月中旬,外面雪下得很大。朱真穿上蓑衣,蓑衣很长,衣尾拖着十几条竹皮。原来,雪地里走一路,就留下一串脚印,蓑衣下面的竹皮一扒拉,脚印便不见了。   

  朱真准备妥当,约莫二更时分出门,临行嘱咐老娘:〃我回来时,敲门三声,你便来开。〃说罢出门,往城空旷处去,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坟园子,按仵作所说的位置猫腰前行,哪知道看管坟园的张氏兄弟养了一条狗,见生人如见骨头,立马从草窠里蹿出来,叫着直奔朱真。朱真吃的专业饭,早备了一个油糕,上面涂了层仵作给的烈性毒药。狗一过来,朱真敏捷扔出油糕,狗多有天赋,闻到香味就知好货,张嘴衔住,狠咬一口,欲吞未吞,便倒地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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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樊楼迷情·爱比死亡更寒冷(6)         

  坟边茅屋里烤火取暖的张一郎警觉,问弟弟张二郎:〃莫不是有贼?〃   

  〃大冷天的,什么贼不开眼偷咱们?〃张二郎说。   

  〃刚听狗叫了一声,一下又没了声,有些怪。〃 张一郎侧耳谛听,外面并无奇异响动。   

  〃哥哥你别一惊一乍的。〃张二郎打着哈欠,整理床铺。   

  〃不成,我得去看看。〃张一郎迈步出了茅屋,四下里张望,不见人不见狗,风雪暗器似的乱飞,打在脸上如遭黄蜂尾后针。   

  朱真这时早听到人声,赶忙脱去蓑衣,快步蹑脚走到一株杨柳树后躲藏。   

  巨寒的风雪顶了张一郎一跟头,退回茅屋,直叫好冷。   

  张二郎瞥一眼哥哥,不做声翻身自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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