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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见严鸿居然语气松动,好似是过段时间就真要考虑休妻再娶的事。这在以前,倒是一直没出现过的事。以前的严鸿,真是死抱着胡晚娘不肯放手。严世藩心中一喜,也不再强迫他立刻拿主意。况且,只要他真肯娶陆大都督的女儿,以后就是自己严家与陆家联结的重要纽带,也不好一味苛责。
严嵩见父子俩此事说妥,又与严鸿说了些朝堂上的风云。原来前番严鸿的开海折子上来,徐阶、周延一系对此并无动静,一帮新晋的言官纷纷攻击,都被天家扔了回来。再过得近一个月,却传来山阴县令林养谦悬梁自尽的消息,并附遗奏并绍兴知府李文藻的弹劾本章送上。于是朝廷中又是一番风雷。
严鸿道:“爷爷,爹爹,那林养谦确乎不是孙儿所逼。他来我住处,大闹一通,自己走了。回头就有人报他悬梁自尽。以孩儿看来,多半是李文藻那老狗借刀杀人!”
严嵩冷笑道:“李文藻那厮真敢和我严府这般做对,回头决不可放过他。此事鸿儿你不必在意。林养谦的绝命折子和李文藻的奏章上来,大约是想凭了他同年徐阶、周延的势力狠狠闹一把。可这徐阶、周延却理都不理,最后还是老吴一班人闹腾了下,给你来个罚俸三月,也算交代下面子吧。”
说到这里,严嵩却忽然面带忧色:“只是文华……哎,这孩子却是自己不争气。可是周延率领言官如此围攻文华,欧阳必进明知文华是我义子,怎也不施加援手?”
严世藩独眼闪出一丝不屑:“爹,赵文华本是条喂不熟的狗,他自个贪得无厌,得罪了天家,就算这次周延老贼不带着御史疯咬他,他也长不了。以我之见,咱严府还是早些和他撇清为好。至于舅父大人,他的习惯爹你又不是不清楚,哪里去趟这浑水?”
严鸿这才知道,原来此次江南闹得一团糟的时候,严府的对头,左都御史周延不拿严鸿开刀,却转去猛烈抨击工部尚书赵文华修塌正阳门、贪污公款的事情。这一招着实厉害,严鸿的奏折已经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再去动他难度很大。相反赵文华正被皇帝所讨厌,痛打落水狗适逢其时。而严嵩安插的右都御使欧阳必进,忙着自个搞创造发明,根本懒得掺合朝政斗争。这样一来,在言官们的猛烈攻击下,赵文华心力交瘁。虽然严嵩念着旧情,还给他上奏说他生病了,可终究抵挡不住,只得自动请休病假。这么看来,朝堂之上,严府在江南虽得了一阵,但赵文华下台,却是个损失,如果综合计算,这一轮也可以算严家小败一阵。
严世藩看老爹说起赵文华,黯然伤神,赶紧岔开话题道:“鸿儿,你这趟既自江南来,听严复说,还在淳安县会了会那海笔架?不知这是个怎样的人?”
严鸿一愣,想不到老爹居然对这么个七品县令能有印象,你老人家莫非也是穿越来的?他赶紧道:“此人行事迂腐,但也不失正直。孩儿与他,倒略有几分交情。”
严世藩笑道:“好一个迂腐正直。你这位朋友,可把你世叔鄢懋卿给折腾苦了!”
严鸿方不知所以,严嵩听到此话,也不禁笑起来,拍拍严鸿肩膀道:“这次鄢懋卿奉命巡查江东盐政,他所到之处,自然是山珍海味,金银财宝。唯有这淳安县令海笔架,却来了一道公文,询问说,老大人出京之时,告知各地,接待务必节俭,可是近来听闻各县情况,又说老大人所到之处,颇为奢靡。鄙县闻之,不由得左右为难,还请老大人明示,免得有所不周。”
严鸿一听也不禁笑了。这海笔架真有意思,自古官场文章都是当面一套底下一套,如今他居然把两套同时摆台面上让鄢懋卿选,这鄢懋卿当然只能脸上写囧了。
严嵩又道:“你鄢世叔看了这公文,知道此人不是个善茬,又琢磨在淳安多半捞不到什么油水,干脆绕路过了。他路是绕了,气却不平,喏,这里还来了封信,叫爷爷我想法收拾下这海笔架呢。”
严鸿待要开口为海瑞讨情,严世藩先冷笑道:“按说呢,我严家一条狗,在外面也不能随人欺负。但鄢懋卿自个没本事,遭个小小县令呛了,却来烦劳父亲大人,实在没用得紧。他自个就是左副都御使,就算头上有周延管着,莫非对付不了这个小小县令?再说,既然海瑞此人和鸿儿有几分交道,那咱也不必理会这事。反正听说海瑞已经调入北京城,到户科上任了,论起来也是都察院下属,算是老鄢的下属。鄢懋卿若有能耐,自己去寻海瑞的不痛快吧。”
严嵩点头道:“此事这么办便好。左右都是些鸡毛蒜皮,眼前倒是有一桩大事。鸿儿,既然陆文孚说,后天晚上要带你去见个大贵人,那你可知那贵人是谁?”
严鸿道:“孙儿想来,陆大都督口中的贵人,莫非……莫非是天家?”
严世蕃笑道:“你这孽畜,倒是还没糊涂到家。天家召见,这是一等要紧的事。以为父看来,天家见你,无非是看你奏折,有不确之处,要当面考问。料那一徐海不过是个倭寇头子,天家岂会在意?因此多半重头要在开海之事上。”
严鸿道:“是。天家垂询,孩儿自然知无不言。”
严世藩冷冷一哼:“知无不言?好大口气!鸿儿,你既然一心要开海,你祖父也允诺支持你,为父自然不好阻拦。可是,你可知开海这事上有多少风险?海外富有金银,谁人不知?但是开海之事之所以屡提屡废,实因内外牵扯利害甚多,你真开成了海,便是损了他人利益。再则,天家行事,素来只爱听好,不乐听败。当初那夏言曾铣说起复套之事,眉飞色舞,可一算耗费兵马钱粮,旋即不悦。以为父之说,咱严家原本就有这泼天的富贵,便是开海成了,也无非是个锦上添花的局面,你实不必这样孤注一掷。”
严鸿心知,自家这个一贯严厉的便宜老爹,这里说的倒是实情。但他自有打算,因而回答道:“这锦乃是爷爷爹爹为严府织就的,这花却是孩儿摘来的。孩儿此次南下,于海禁一事,感慨颇多,倒真欲施展拳脚,看他一番事业。还望爷爷、爹爹成全。况且若真事有小成,于我严府这添上的小小花儿,却也聊表孩儿孝心。”
严世藩冷笑道:“罢了,你既心意已决,为父岂能干涉?说起来,这开海之事,虽然牵扯利害甚多,但只说能否开成,其实不在别人,但在天家。天家若被你说动,那开海就是天意,谁敢违逆?只是你这一封奏折虽然打动了天家,但真要说动天家龙心,只怕还须了解开海一事百年之沿袭,禁海一方又有何说法,方能对症下药。若是回答不出,惹了天家动怒,便就不好办了。”
严鸿赶紧道:“请爷爷、爹爹指教。”
严嵩拈须道:“东楼言之有理,这确是个要紧的事。好在距离天家召见,还有两天。爷爷让家中几位夫子给你好好讲讲,另外把几道扎子也给你找出来,仔细研读。遇到天家时,不必拘束,天家最恨的便是一身腐儒气的人。好在你这猢狲平日不学无术,倒没有那股子酸气。其他的么,你也不要多想,到时候天家问一句你答一句,我想也用不了多少光景,只要天家高兴,日后你的前程就有了保障。”
严鸿借机道:“我不求什么前程保障,有爷爷和爹爹在,孙儿还怕没了保障?只是这一番,孙儿却还真有点自己的想法。爷爷,您方才说,山东闹灾需要赈济。孙儿不才,却想往山东一走……”
等到严鸿离书房之后,严世蕃沉着脸道:“真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这里开海的摊子刚刚扯开,不说全力应对,他竟然还有闲心,想要向天家讨旨去山东放赈?简直是狗舔两坨屎!异想天开!一个锦衣千户凭什么当钦差?而为的,竟然是个女人!凭咱家的财势,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非要去山东找。父亲为何不拦着他,反倒顺着他的话说?让这竖子如此胡闹,实在有损我严府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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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再会双侠
严嵩拈髯微笑道:“东楼,你还没发现么?鸿儿自去年初坠马之后,脑子真真是开窍了,大事小事,往往颇有章法。且不说去岁里寿宴识破刺客埋伏,安定门杀人案擒拿郑国器。单说本次下江南,那道奏折上的好啊!天家内库空虚,如今边军要钱,打完了仗要犒赏,到了年末又要赏赐勋贵,这些钱从哪来?虽然目前的开海只是一张画饼,但好歹也是个念想,有了这个念想,天家就会高看咱家一眼。他既然在大事上能有如此见识,那么一些小地方就算略微出格,又有什么关系?那钦差的事,天家自然不会答应他,只会当做小孩子胡闹,一笑罢了。这又算的了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生气?”
严世蕃道:“可是为了个女人,就要去当钦差下山东,这个未免也太儿戏了,莫要惹恼了天家。”
严嵩哈哈笑道:“最近天气炎热,东楼你的脑子却也不好使了。若是鸿儿身上没有一点毛病,天家敢用他?贪财、好色这样的人,在天家眼里就好过恋权、贪势的主。我就让他说为了个女人讨旨,天家才肯重用他。东楼你啊,见事明白,机敏无双,剖析皇上的批语,也比为父入木三分。可是,在今儿鸿儿这件事上,若论起揣摩上意,还是输为父一筹啊。至于那个女人,算的了什么?咱严家还怕多口人吃饭?等回头户部的银子拨下来时,我给应时那写封书信。把这个女子送到京师来,也便是了。这小子别说。还真像你一般的风流啊。”说着呵呵大笑。
严世蕃也陪着笑道:“父亲谬赞了。说到熟知上意,慢说孩儿,放眼满朝上下文武百官,又有谁能像父亲您这般?比不得,比不得啊。”这话一出,又引的严嵩一阵发笑。
看着老爹这副笑容,严世蕃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要逗乐自己这个爹,太难了。最近朝堂上。严府虽然依旧是户大人多,一手遮天。可是徐阶一党,在依旧保持表面恭顺的情况下,却似乎隐匿着一些动静。这些举动,让严嵩和严世藩都略有不安。
尤其是前些日,天子把五色芝分别赐给严嵩和徐阶,让他们共同为天子炼丹。严嵩顿感自己圣眷不再。过去。这五色芝可是只给自己,没有徐阶的份啊。如今自己年事以高,精力大不如前,徐阶比自己年轻,莫非在天子眼里,徐阶已经能与自己分庭抗礼。下面恐怕就该是取而代之了。
自那日之后,严嵩日渐消瘦,心情始终郁郁寡欢。可是徐阶当着严嵩的面,依然是面带笑容,恭顺宁和。也找不到开掐的理由。严世蕃心中着急,毕竟老爹可是七十多往八十上去的人了。要真被这么憋屈死,严家可就真要不好办。饶是他身为当世智谋无双之士,想要逗老爹一乐,也变的千难万难。只好今天故意装傻卖个破绽,能让老爹高兴高兴,也就值了。
次日清晨,严鸿吃了早饭。本想着今天祖父安排的几位幕僚会前来谈开海的事。不料先有严洛来报:“大少爷,我前番说那一个姓云的,一个姓叶的,已经进了府门等候。”
严鸿正在关注着叶正飞送信的下文,忙吩咐带进来,自己到前面小客厅等待。不多时,只见云初起、叶正飞二人迈步走入,施礼参拜。两人身着粗布衣衫,比起当日在船上暗杀时,更要凋敝破旧了些,而且脸上都是蓬头垢面。严鸿心想,二位老大,我给你们的银子不少啊,怎么弄得和叫花子一样了?
而且仔细看来,叶正飞脸色不太好看,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似是有伤在身。严鸿心头不禁一跳。但心想若真有急事,他们自然会说。于是赶紧请坐,上茶。一会儿,茶水点心端上来,叶正飞也不顾烫,直接往嘴里一饮而尽,又抓起点心往嘴里塞。云初起看不过去,捅了捅他:“正飞,你好歹曾在国子监,别忘了规矩。”
严鸿笑道:“不碍事,我这里不必讲那许多规矩。二位大哥,莫非是短了盘缠?我叫你们来北京便寻严府,却如何弄得这般狼狈?”
云初起拱手道:“承严公子……哦,贤弟照顾,但我两人和严家余人并无交情,岂能贸然打搅?贤弟送的银子,全都留给书院了,那边置地盖房,也基本办妥,我二人因此来贤弟这里效劳。这些日贤弟不曾回来,我二人身上盘缠虽然还有,能省则省,因此睡的是南门外的桥洞。衣衫不免脏了些,惭愧惭愧。”
严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您二位是我严府长孙的幕僚,我叫你们一声大哥,没让你们去丐帮当二袋弟子!他转向叶正飞道:“叶兄,山东那封信,不知送的如何了?”
叶正飞摇头道:“有负贤弟所托,实在是无脸见人。这信没送到人手上,反而带了伤。”
云初起一旁不禁埋怨道:“贤弟,你为人豪爽,然做事却也难免毛躁。此一番终究吃了亏,却须得吸取教训。”
叶正飞道:“这事怎能怪我?大少只叫去飞虎山给他相好的送信,可没说去了那里还要被人拿刀砍啊!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那厮武艺原本在我之上,我如何能不中暗算?”
严鸿听的糊涂,便让他们仔细说。原来叶正飞素来只在河南河北活动,对山东却不是很熟。他到了山东,几番打探,得知飞虎山大致所在,便兴冲冲赶往。估摸着快到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汉子。叶正飞又向他们打听。那为首的汉子自称是飞虎山的二当家的贺大勇,反问叶正飞,去飞虎山有何贵干?
叶正飞为人豪放,做事并不细致。再加上按严鸿所说,这给情人送信,那是一桩美事,当下也没多想,便说是奉了严公子之命,来给孙小姐下书。贺大勇当即拍胸脯,说既有此美事,便是山寨的客人。便让叶正飞跟他走。
叶正飞哪里料到有诈?便欣欣然跟随。不想那贺大勇带路到中途,忽然出刀偷袭,所幸叶正飞武功颇有根基,身法又敏捷,才躲开去没被一刀砍死。二人赌斗手段,终究是对方技高一筹。叶正飞怕书信落入对方之手,百忙之中,把信扯碎吃了。他只顾吃信,却不曾留神脚下,在对方刀光笼罩下,不慎失足跌落山涧之中。
对方只当他难逃一死,下到水边看了一看,也没再追。却不料,叶正飞命不当绝。他本是湘楚人士,水性精熟,却趁机顺水漂下,逃得了性命。虽然侥幸得存,终究是把事办砸了。但此时严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叶正飞只得先回去找到云初起,处理好书院之事,再来严府投奔。
严鸿听他们叙说,心道:这事里多半是有什么问题。他问道:“这贺大勇既是飞虎山的头领,却为何要袭击叶兄?”
叶正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