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却看前面烟尘大起,负责哨探的锦衣卫飞奔回来报道:“钦差大老爷,倭寇已经来了,约莫千人上下,尽是步行。其队伍散乱,行色甚是狼狈,多半是败兵。戚将军的人马尚未得见。”
严鸿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怕了,丧家之犬,还想咬老子的脚丫子啊?他拿起大喇叭高声道:“如此甚好!各位,努力杀敌,别让戚将军把功劳全抢光了!”
耿家寨的族长耿墩儒,此刻心中却十分紧张。他是知道的,这次侵犯浙南的,都是真倭。五千真倭被戚继光杀得只剩一千,这戚老虎到底是何等怪物啊?可另一方面,就算剩下一千真倭,也不是自己这里的千余乡民可以随便对付的啊。那云初起说的什么二千官兵,骗小孩呢,台州城哪里还有二千官兵?这老儿原本想的左右逢源,没想到还是把自己装了进去。
但事已至此,他只得命令道:“大家做好准备,把弓、弩都拿出来,准备放箭!”他如今也不再藏私,那几十副上好弓弩一拿出来,严鸿就撇了他一眼,这耿家留的违禁品,足够把他全族的富户都洗一遍了。
迎面逃来的倭寇队伍,却是一片愁容惨淡,绝望的气息笼罩着整支部队。
大隅岛的勇士们,就只剩下这点了?看着那些衣甲不整,疲惫不堪的士兵,辛五郎只觉得欲哭无泪。想想自己出发时,五千儿郎誓师登船,那是何等的气魄?日本武士横行大明,经常与十倍于己的明军作战而不吃亏,何况这次是五千大军的动员。
他只当这次是一个发财的机会,这一圈转回来,家里的妻女儿能穿上明国丝绸制成的衣服,能吃上用西洋糖炮制的蜜饯,老船主还得重酬自己一笔巨款。可如今,这支自以为可以纵横东南,无人可敌的部队,就成了这副残兵败将的模样!兵力上,五千浩浩荡荡的倭人,如今已经连千人都不到了。
最初,李老先生说的计策很是有理。陈东、叶麻在宁波,已经吸引了官兵的主力。而象山一带的汉人倭寇的扰袭,则进一步分散了明军的兵力。自己以四千倭寇,突袭太平,之后以逸待劳,迎击戚继光的三千浙兵,这本来是十拿九稳的战局啊!
谁知道,这一战却败的如此窝囊!以多打少,还是落个大败亏输。大明的兵士摆了个自己看不懂的怪阵出来,自己的兵上去多少死多少。这在以往的战斗中,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啊!这还是踏破四海,号称无敌的松浦武士?等到那些打先锋的武士损伤大半之后,队伍中的农民兵就彻底崩溃了。然后,那些明军又变换成小阵型,三五个一群,追杀过来。杀得他的队伍只能且战且走,一路走一路死。
那位爱州阴流的剑豪十兵卫,根本死的就不像个武士或者剑豪。他不是被一个优秀的剑客砍下首级,而是被几个卑贱的农夫联手围攻,用那些竹制的武器,就活活刺死。连他随身携带的爱州阴流剑术秘传,都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当他从太平败退时,新河那面的仗也打成了一团糟。胜熊丸这个白痴,带着一千人马偷袭戚继光的老营。这家伙的部队也是农兵为主,可毕竟还有几十个正牌武士。这支战斗力就算放到日本国内的混战中,都是一支不可轻视的战力。而对方有的只有老农、妇女,怎么看也是个虎入羊群的战果啊。结果,这个白痴居然被一群女人耍的团团转!先是把女人们当成了浙兵主力,不敢发动攻击,后来居然被这群妇人与农兵的突袭,打的落花流水,败的比自己还惨。
辛五郎一向认为自己在兵法军学上是天才,这一次的失败,他已经完全把责任归结到了胜熊丸的头上,要不是怕浙兵追杀,两下几乎要火并。然而还轮不到火拼,更大的厄运已经降临他们头上。
在太平打败他们的这支浙兵,与以往见过的大明军都不同。别的大明部队纵然得胜,也是略追即回,决不穷追猛打。可这群浙兵,却像是和自己的部队有私仇一样,追起来没完没了,不知疲惫不知畏惧。自己是袭击了他们老婆的居城,可问题是不是没打下来么,你们激动什么?
辛五郎当了多年倭寇,从来未曾体验过这种程度的穷追猛打。在这场耐力的较量中,处于败逃的一方,终于禁不住这种程度的追击。这两日来,常常要发生断后的战役,而每一次,都有大批的人被追兵杀死。连战连败,部队不但士气跌落到了谷底,而且发生了粮荒、水荒。连辛五郎自己的干粮袋和装水的竹筒也早已空了,更何况其他部下?部队得不到补给,战斗力继续严重下降。昨天想要袭击一个村庄,搞些食物,居然那村庄外面一道小小的土围子,加上十几名弓手,还有两三百个手持木枪、锄头的村民,这种往日里一冲就破的防御,如今就令自己的勇士们裹足不前,带队督战的胜熊丸还中了箭,后面浙兵又追了上来,这一场战斗,自己的人马足足损失了一半,胜熊丸也在乱军里成佛升天,要不是自己跑的快,怕是也完蛋了。
要是照这样下去,这支部队的命运只有就是全军覆没!辛五郎对这一点十分清楚,如今自己这支人马不到千人,其中还包括不少轻伤号,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不超过三百,其中武士连二十人都不到!再加上,全军断粮,士气低落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遥。
辛五郎走在队伍中间,肩头上的枪伤日渐恶化。当时在太平中弹之后没来得及处理,铅毒发作,伤口附近的肉开始发烂,带动整条臂膀乃至半边身子,都在隐隐作痛。他用尽土方法解毒,却都不怎么有效。他想喝些烧酒,可是晃了晃身上的竹筒,里面连半点声音都没有。最后的酒,已经在一天前用掉了,只好先忍着吧。
第 547 章 困兽犹斗
可恨的佛郎机人!辛五郎又想到了那群西洋混蛋。就是他们,在太平大战时,突然带舰队出现,带头的那个蛮婆,和她的手下,配合大明的福建水师,竟然把自己的船只全部摧毁,留守人员也被歼灭和逃散,让自己的人彻底没了退路,只能往大陆上逃跑!否则,光凭福建那些战船,哪里能一口吃掉自己的上百条船?他纵然不敌,也可率领部分兵力逃回大隅岛,不至于被打的这么惨。
如今,海上完全无路,他也只能先去台州了。他记得那李文藻李老先生说过,他已经在台州安排好了一切,这座城池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那毕竟是一府的府城,城高墙厚,据说还有几十门佛郎机炮。自己只要占领那里,就可以休整部队,再寻找机会,夺取沿海船只,逃回大隅。
至于说报仇,那还是算了,这种神鬼一样的部队,自己这辈子不想再碰 第 547 章 来的农民兵,不但没有因此而激发血性,反而把本就不高的士气,彻底动员没了。
要知日本战国时代虽然打的凶,各路名将风起云涌,战乱不休,但是实际上一场战国打下来,日本人口不降反升。这当然不是日本有什么黑科技,只是这个时代,构成日本主要作战部队的核心是武士,基石则是农兵。日本农民的待遇比大明的同行还要差,连打仗的军粮都得自备,地租的话四公六农就得说遇到贤明的主君。因此要指望日本农民肯死心塌地给大名们打仗玩命,那还不如指望天上掉大米饭呢。一般日本内战正常的情况是,上万人的军势打起来,其中一方死了百来人,主要伤亡是核心的武士,于是这边失去了主心骨,剩下的农兵们全部溃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当然,肯跟着辛五郎到大明来的真倭,比起那些在本土内战征发的农民,是要强不少的,其中不少是指望打家劫舍发财的亡命徒。但对这些人来说,让他们发财可以,让他们拼命也不是不行。唯一的条件,必须要有收益,要有获胜的希望。
可现在什么情况呢?辛五郎带兵五千,心气十足想要洗劫几座名城,发一笔大财,哪晓得自从到了大明,除了打太平之外,就没打过什么胜仗,眼看着自家的队伍里不断死人,却没有捞到丝毫便宜。从军官到士兵饿着肚子,连水都喝不上,受伤了没有药物,而且连船只都被毁了……这种情况下,除了少数热血上脑的人,谁还有心情打仗啊!
这会儿倒好,你辛五郎居然让我们对着迎面的浙军冲过去,这是拿我们当白痴么?对面既然是浙兵,我们该做的是跑啊,跑的越快越好,跑晚了就没命了!还有脸说我们的人多,在太平我们的人更多,结果呢?现在不是变少了么?而浙兵我们怎么看不见有什么伤亡!
就在这种踌躇和愤懑之中,倭军前锋磨磨蹭蹭接近了严鸿的队伍。叶正飞一声令下,浙江锦衣卫、北京锦衣卫和部分本地卫所战兵,手持鸟枪,砰砰射击。就在同时,云初起下令擂鼓,于是整个大路上,以及两边的树林里面,烟尘飞扬,旌旗招展,呐喊声响彻林间。
这是什么?这是埋伏!前面是浙兵,两翼是浙兵,怎么办?队伍中的大部分真倭们再没有拼命的勇气,下意识的选择了自以为的活路,转身向后,全速前进!
严鸿这面,原本以为按着倭寇的风格,肯定是乱喊着猛冲,因此叶正飞还特意把枪手分成三批,玩玩三段击,争取在倭寇冲过来的时候多压制一会儿。谁知第一轮排枪打过去,正经没见打躺下几个人,倭寇却像见鬼一样,有的停住步伐,有的掉头就跑,这真是真倭么?当然,还有几十个人依然不顾死活的跑上来,但这么一来,反而显得敌人的阵势更加混乱和溃不成军了。
云初起也没想到这次的真倭这么不禁打,但他见机甚快,当即下令:“正飞,火枪再发!吴将军,挥军前进!两翼,一起杀出!”
叶正飞瞪了云初起一眼:“全军齐发!”砰的一声,又一排枪打出去,还在前进的几十个倭寇,又有十余人中枪。接着锦衣卫们收起火铳,从鸳鸯阵的缝隙之间退到阵后。
吴惟忠高叫道:“各阵,进击!”带领六个鸳鸯阵,一字儿排开,一边发动冲锋,一边拿起喇叭高唱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但听得几声惨叫和兵刃交格之声,冲上来的倭寇转眼被鸳鸯阵捅翻了十多个,其余的再也支持不住,抱头鼠窜而去。
这歌声最初只是几十个浙兵在唱,但很快正面的几百个锦衣卫、耿家寨乡民也跟着唱了起来,接着两边树林子里面也响彻了歌声。这千人大合唱,中间还杂着十多个铁皮喇叭,端的是惊天动地,汇成一股声浪,惊得林子里的鸟扑腾腾飞来飞去。
同时,原本埋伏在树林两侧的浙兵、温州侠客和乡民,也都舞刀弄杖,冲杀出来。那穆得意最是兴奋,高叫:“上千真倭!上千真倭!都别跟我抢啊!脑袋给我留着!”
歌声一响,连最勇敢的倭人也都没了胆子。天照大神在上,这别的能冒充,这该死的咒语也能冒充么?在太平城外,那些鬼神般勇武的浙兵就是唱着这个,把自己打的落花流水的,这回肯定是他们!现在三面都是敌人,不跑,等死么?
结果大队人马这一跑,就把原来冲在队伍最前的辛五郎扔到了最后。他的枪伤此时又发作起来,疼的他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身边只有十几个侍从拼死护卫。眼看两翼伏兵杀出,对面明军掩杀过来,自己的部队却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一些人甚至到汉人的大木棒打倒脑袋后面,都只是捂住头往地上滚,忘记了反抗。
“完了!”辛五郎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回自己是永远到不了台州了。“人间五十年,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长不灭!”口中吟唱起这首敦盛,辛五郎勉强举起宝刀,向对面的明军冲去。真正的武士,不该死于背后的伤口。他口中高喝道:“辛五郎今日为全军殿后,战死于此!”
首领这行为确实有作用。倭人血液里本来充斥的好勇斗狠之魂,虽则被这些天的败仗、饥渴、疲惫和此刻敌军的巨大震慑消磨得所剩无几,如今却被主将这种从容赴死的精神给感召,又重新燃烧起来。一个个武士反身过来,逆杀断后。他们的亲信护卫,还有一些平素凶狠的平民倭人,也都跟随者发动了反冲锋。
第 548 章 滚汤泼雪
熊若丸今日战死于此!”
“右卫门今日为全军殿后!”
“小十郎今日在此成佛!”
一个个倭人勇士声嘶力竭的死战吟诵,在浙军军歌的声浪中,依然听得清楚。
这不足百人的倭寇发动逆冲锋,确实为其他部队争取到了点时间,但却再也无法重振全军的士气了。其他七八百名倭寇继续溃逃着,很快与这些英勇断后的战友拉开距离。于是战局变成近百名倭寇独斗上千大明人。换其他一个场合,这种数量对比并不能说明问题。可这次,有八个鸳鸯阵在内。
双方很快绞杀在一起,形成了混战。一些冲的太快的大明散兵游勇,被奋力反噬的倭寇劈死砍伤,甚至让少数的村民发生了混乱。可是很快,鸳鸯阵顶了上来。大多数反冲锋的倭寇,都被截住。
辛五郎奋力反冲一阵,又亲手杀死了两个壮丁,加上周围的护卫英勇,居然冲破了一群壮丁的散兵线。他用力过猛,只觉得背心汗湿,脑袋发晕,脚像踩在棉花套上一样,腿上也没什么力气。但是这又怎么样?自己是体舍流免许皆传,是以一敌十的剑豪!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武士!可惜不能死在俞大猷、戚继光的手里。俞大猷号称大明剑豪,写过剑经,戚继光也是万中无一的虎将,死在他们手中,才是武士的真正归宿。
模糊地,前面有一个身材高挑,相貌俊秀的年轻人,身批战甲,战甲下面是龙袍!周围有二十多人护卫着,身侧还有一面大旗。看来。这就是敌军的主帅!辛五郎脑子里的热血又冲了一下。我要去和这个将领对战。哪怕他年轻,不敢和我单挑,哪怕我死在他的卫士围攻之下,至少也要像一个真正的武士一样。向前倒下!辛五郎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带领身边的少数护卫。冲了过去。
那年轻人仿佛也注意到了他。身边的一些人朝着自己冲过来。只见其中却有一员女将,手舞双刀。“难道这是新河所的婆娘?还是这将军的妻子?”辛五郎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举起宝刀冲了过去。看她的身手绝不是自己的敌手。杀不了戚继光,能砍下这个女人的首级。自己也够本了。他一来身上有伤,二来赤兜大铠这一身穿戴,想要一跃丈余,也是有心无力,只得舞动手中五尺野太刀,猛冲了过去。
双方这一小群人,很快也撞到一起。彼此撕杀。辛五郎直接对上了那女人,眼看对方双刀如同一团光挥舞过来,他心中冷笑一声。自己的刀,一击就能粉碎对方那看似华丽的防御。体舍流秘剑——岩碎!
这一击号称能切碎石头,何况那区区的刀光!可是运力之下,辛五郎只觉得右肩的伤口处,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牵动手臂筋络,力气如同破口的水袋一样泄露。这本该集中全身力量的一刀,却是轻飘飘的全无气力。
那女将以双刀一格,铿锵几声,兵器相交。若是正常对战,本该是双刀被砍断,随即太刀穿心直入,将那女将斩杀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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