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亲随方面,严鸿带了梁如飞、奚童、严峰、严复、严靖、严康等人随行,只把云初起、叶正飞留在行辕留守。孙月蓉闻之,道:“当家的。你既然要带兵出巡,这云大哥、叶大哥都是用兵使火器的好手,你还是带着他们,有个照应。”
严鸿心中暗道。傻妮子。我如何不知?可是我这一番准备去见沈炼,这沈炼本是我严家的大敌。此去能不能化敌为友,都还两说。他手中据说又握有杨顺的证据,这明争暗夺,都是有可能的。偏生这沈炼还有不少虚名。云初起和叶正飞这俩迂夫子若是被他虚名所惑,带在身边反而碍手碍脚。包括你们三个,我叫留在内宅,也是不想你们接触这么复杂的事儿。
他口中却道:“我这一去啊,不是去打仗,是巡逻,带云老兄他俩意思也不大。倒是这内宅。有我的宝贝月蓉和小宝宝在,自然要严加看守,须得第一等忠厚的人。你说说,虽然我的左右尽皆忠心耿耿。然而要比中正纯良,谁能赛过这两位老兄?再则,你们都是武林中人,也有个话说。好了,不必多言,你乖乖的在这里保养身体,为夫在外面也放心。”说罢,在孙月蓉面颊上轻轻一吻,起身出门。
严鸿整顿队伍,到了大同南门外,却看杨顺已经派来标营亲兵百余名,使千户军官刘维以及百户邱大泉、罗杰伦带队,给严鸿当向导。又有民夫数百人,大车、牲口、粮食、饮水、帐篷、柴草等物一应俱全。此外还专门备了空马数百匹。须知严鸿的从人,锦衣卫是骑马的,闽兵却是步卒。杨顺送来这数百匹马,一旦遇上缓急,闽兵也能骑马行走,速度却是快了。严鸿笑道:“叔父想的周到,几位将军辛苦。”便令拨队出发。
出得南门之后,严鸿却叫王霆来,吩咐整顿队伍。由陶智带领五十名锦衣卫在前,严鸿、王霆带大队锦衣卫居中,俞大猷部将俞斌带领二百闽兵及民夫随后。压阵的则是邵安的五十名锦衣卫。本地锦衣杨大业及其数十名部下,跟随在严鸿左右。而杨顺派来的百余人,则分散到四路队伍里面,分别带路。又暗中嘱咐王霆、陶智、刘安、俞斌,对这些标兵,须得留意些,别一个不注意,有人掉队跑了。
严鸿带队出大同南门,初始向南巡行了十余里,看看周围风光。此时已入冬,崇山峻岭,一片萧瑟肃杀。塞外北风阵阵,草枯树秃,百兽匿踪。时有寒鸦聒噪。严鸿观此情景,倒也不禁心胸荡漾。待要吟诗一首助兴,搜肠刮肚,却弄不出好的来。好容易想起中学课本学的一首,乃高声道: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左右的众军士,或是大老粗,或认识几个字,也没读太多书,哪里知道他在背诵曹操的《观沧海》。只是稍微明白点的,觉得长官这首诗吟得虽然气势壮阔,但听着什么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怎么感觉和眼前的风景不太搭界啊?然而你有你不懂的,领导准错不了。当即纷纷喝彩:“好诗,好诗!”
严鸿哈哈一笑,把向导刘千户叫来:“刘户侯,我等转队向东。”刘维一愣,忙道:“是。户侯向东,欲去哪里?”
严鸿道:“总归是信马由缰,到哪里算哪里。不必多言,带路便是。”
其实严鸿心中,却自有主意。他这转头向东,打着的旗号是视察东边的几个塞内塞外的堡垒,实际上奔着是蔚县、保安交界处的沈炼庄上。一路无需赘述,到第三日正午,队伍已至沈家庄外十余里处。严鸿吩咐道:“听闻那沈炼在此附近居住。他既是锦衣卫老人,对此地情形又颇了解,倒不可不访。准备些礼物,待我去拜会沈炼。”
左右心腹有那懂事的,看严鸿往这个方向来,心里原本就有几分明白。现在听这么一说,王霆便问:“严长官,沈炼原本也是我锦衣卫老人,但与严阁老听说却有些不快。又听说此人素来狷狂,与江湖人士也多有往来。长官此去见他,不妨多带些护卫。”
严鸿笑道:“不信纯甫公却会来害我。这样吧,便由陶智、邵安二位老兄,再选几位锦衣校尉随我前去即可。我身边,另有严家众人护卫。”
张青砚拉拉严鸿衣袖,轻声道:“相公,还是我先去沈家庄里,为您探个前路吧、”
严鸿用手指头刮刮她的鼻子:“青砚,你就是心眼多。这次相公我见沈炼,是办正事的。这样吧,你也随我一同去,但要乔装打扮,别被外人看出来。”
这时陆炳推荐给严鸿的商子强,也冲严鸿使个眼色。严鸿微微点头,便又道:“商总旗,你们这一队兄弟,也选几个跟着我。”
商子强答道:“是。我让梁申智和陈有明二位兄弟随同长官。”
于是王霆率大队人马在沈家庄外安营扎寨。严鸿自带了陶智、邵安、梁申智、陈有明等十余名锦衣校尉,以及梁如飞、严峰、严复、严靖、严过,还有女扮男装的张青砚等,带上一些布匹、肉干,准备拜庄。他知这沈炼脾气古怪,自己要是金银绸缎的送过去,只怕反而打脸,索性也就装的寒酸些。到底这一趟能否真的说得两家化敌为友,严鸿其实没什么把握。不过,就算是探一探,看看沈炼这厮到底抓到了杨顺什么把柄,也没什么坏处。临行前,严鸿又再三暗中嘱咐王霆,把杨顺派来的那些人盯紧点。
沈家庄内,沈炼独坐书房,眉头轻锁。他夫人小步上来,轻声道:“老爷,衮儿的病,却似又重了几分。”
第 666 章 一探沈家庄
沈炼怒道:“这小畜生自找的。书香门 第 666 章 杨顺诸多罪证。更兼近日里又得了一桩物事,足以倒转乾坤。原本与忠义盟说好,大家相互配合,便要设法图谋,匡扶朝纲。谁知道先是邵景得了一本海外奇书,忙不迭要去湖广,寻他师父梁汝元请教,竟然就此离开,把原本图谋的大事撇下。接着,忠义盟内的好手夏紫苏,在拒绝了沈衮提亲之后,又不知去向。累的邵景的夫人龙雪音,忙不迭带着几个忠义盟好汉,四处寻找,现在都不在庄里。虽然还有雁门派掌门霍振北等几个人在此,但毕竟主持力量单薄了些。
更别说,早有消息传来,说这次天子派了钦差,前来查杨顺的案子,可钦差却是严府的长孙严鸿。这严鸿听说前两年办了安定门杀人案,下济南又大破了白莲教、蒙古铁骑,今年里更在江南杀得倭寇血流成海,倒是个少年一辈的英雄人物。然而按起亲疏关系,这严鸿要管杨顺叫叔父的,他难道肯认真查办杨顺的罪孽?念及此,沈炼更不禁略有忧虑。
沈炼正在左思右想时,忽有家人来报:“老爷,庄外有一二十人前来求见。为首的,说是此次朝廷派遣巡视山西的钦差严鸿,严玺卿!”
沈炼一惊,沉吟片刻。冷笑道:“速速请进,书房迎客。”
按理说,沈炼如今早已削职为民,严鸿可是朝廷堂堂四品官员。更有钦差之仪。换成一般人。早该出门相迎。但沈炼本性倨傲,素来又看严家不顺眼。岂能对他低三下四?肯道个请字,已经是大给面子了。
严鸿等人在外面,听家人来报“请进”,严复早已怒道:“这姓沈的何等样人。竟敢不亲自出来迎接?”
严鸿淡淡道:“严复,看我岳丈陆大都督面子上,别跟他计较这个了。”说罢,提一提衣襟,迈步进庄。
这沈家庄也不甚大,房屋没有几间。不多时到了沈炼书房。沈炼亲到书房门口迎接。严鸿打量此人,年约五旬。身穿一袭青布直裰,中等身材,面容清削,三绺胡须。称得上眉目清朗,相貌堂堂。只是或许在边塞多经风霜,又或许忧国忧民导致饮食失调,脸上皱纹却是不少,头发也早已花白。
沈炼看严鸿,则是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本次未穿官服,而是着富贵公子打扮,头戴束发冠,上面缀十余颗明珠。身材高挑,剑眉明眸,面带微笑,真是好一位俊俏公子。沈炼虽对严家意见甚深,却也不禁暗赞一声,这严鸿的风采仪容,比他老爹严世藩不知道强了多少。
两下打了照面,沈炼不冷不热道:“严玺卿,严大公子,光临鄙庄, ;不知有何贵干?”
严鸿要紧道:“啊,沈先生。下官奉天家旨意,巡行宣大。因知先生乃是一代名儒,又是锦衣卫老人,不可不来致意,请求指点。”
沈炼道:“如此,请进。”将严鸿让到书房内。严鸿使个眼色,锦衣卫众人都留在书房外,只有女扮男装的张青砚跟入。张青砚此刻涂黄了面皮,扮作一个锦衣卫小旗的模样,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只在边上察言观色。
沈家的家仆摆上茶来,严鸿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实在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好在确实是茶,比传说中什么寇准海瑞用旧草帽圈子撕碎泡的“圈儿茶”总要像样点。他勉强咽下去一口,做出个笑容。
沈炼早道:“严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沈某虽也曾在锦衣卫待过,与严嵩、严世藩却都没什么交情。公子这次来,不是就为了喝我这个寡淡无味的茶水吧?”
按理说当着孙子的面,直呼爷爷、父亲的名字,这算很大的无礼。严鸿心头暗自一怒,却也不动声色,笑道:“先生果然有眼力。实不相瞒,本次我奉旨调查宣大,听传言说这宣大总督杨顺,颇做了些不那么能上台面的事。我想先生既是锦衣卫老人,这洞悉奸诈的本领,自然非同一般。您又在边塞许多日子了,就您所知,这杨顺到底为官如何?”
沈炼心头一动,呵呵笑道:“杨顺为官如何,您是严门长孙,莫非还有不知道的?他每年送往严府的孝敬,不在少数吧?莫非还瞒着您送的?”
严鸿道:“杨宣大每年送来的孝敬,确实不在少数。”
沈炼道:“那便是了。他宣大总督的俸禄,一年能有多少?够不够送个零头?如今能把这金山银山往你严府搬,难道还会是他自家贴腰包孝敬么?当然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喝的兵血。”
严鸿道:“若果如此,那此事倒也可恶,宣大为国家门户,事关江山万里安康,若是一味搜刮,弄得边庭动摇,这其中的罪过,谁人能担?”
沈炼冷笑一声:“听大公子此言,倒是凛然正气。杨顺在边庭所作所为,不信你严府一些不知。但他毕竟是你爷爷严嵩的干儿子,莫非你还要大义灭亲不成?”
严鸿心道,姓沈的,你哪怕稍微给点好脸色,咱们也好商量。像你这样句句打脸的,难怪堂堂国朝进士,混到这般田地了。他却不与此狂人一般计较,只正色道:“沈先生,我严鸿本是个俗人,大义灭亲云云,如何敢当?只是我严府素来受天家眷顾,也享了国家无数俸禄,饮水思源,总得为万岁爷、为国朝江山与百姓谋一二好处。那杨顺确实是我爷爷的养子,我论起来要叫他一声叔父。可是他若真的把边庭搞乱,我也不会姑息养奸。若论亲疏,那山东巡抚刘才,不照样是我爷爷义子。可他既然在济南贪赃枉法,令百万民众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便也照样断送了他。”
沈炼听严鸿提到“山东刘才”四字,悚然一惊,再听严鸿这番话,竟然愣了片刻,方笑道:“如此说来,严钦差此来,是真心想查办那杨顺贼子,为边庭军民除此大害了?”
严鸿不慌不忙道:“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查办谁,也不是为了保全谁。我只是奉天家命令,来看看宣大边庭到底是如何一个样子。若是这里官清民顺,那自然要回报天家,让天家也放心。但若是这里真有什么隐患,我深受国恩,当然也不会徇情枉法,坐看一帮鼠摸狗盗之徒扰乱大明边疆。要知道,我的富贵全是天家给的,扰乱了大明江山,那我严府,我严鸿也得不了好。这其中的道理,我严鸿倒是懂得的。”
沈炼点一点头:“严钦差倒是个直人,有你这番心,沈某便也佩服。”
严鸿道:“不敢当。沈先生,我此次来寻访你,却是诚心请教。实不相瞒,我在京城也听到流言,说宣大这边,总督杨顺多有不太妥当的举止。可是到宣大问多方的官吏军将,却都说杨宣大为官,并无大不妥处。待要搜集什么证据,也是一无所获。正因为如此,才前来拜访,请沈先生看在陆大都督份上,替严某指点一二。若是杨顺果真无事,那当然好,但就怕探事不明,辜负了天家圣恩。”
第 667 章 忠奸会边疆
沈炼听严鸿口口声声讲要秉公办事,眉头也舒展开了。沉吟片刻,道:“不太妥当?哼哼,杨顺在宣大干的事,何止不太妥当。他是胆大妄为,直把国家防御外寇的长城,变成自家捞取富贵的金库,横行不法,祸国殃民,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能洗雪其祸患!”
严鸿道:“愿闻其详。”
沈炼也不客气,开口道来。从杨顺平日里克扣军饷,酷虐将士,霸占军垦民田。对蒙古,私下里暗通款曲,开边境黑市牟利。作战时指挥无方,导致将士损伤惨重,却瞒败夸胜,乃至于杀良民冒功。这些罪孽如果摆到明面上说,哪一条都够罢官杀头的。不过具体内容上,和杨大业讲的也是大同小异,而且还不如杨大业的系统详尽。毕竟杨大业就在大同,手下有锦衣组织,而沈炼只是以戴罪之身,自己去调查,或者记录传言。两者的情报能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从这方面说,沈炼已经算做的相当不错了。整个宣大地区,论起对杨顺罪状的掌握来说,沈炼大约仅次于锦衣卫组织。
听沈炼说完,严鸿道:“杨顺果真有此劣行,着实可恶。然而人言可畏,不知沈先生可有证据?”
沈炼又沉吟片刻,道:“也罢,我便给严钦差看看证据。”说罢转身起来:“严钦差稍候。”开了门离去。
沈炼离开,严鸿轻轻捏了下张青砚的手,低声道:“且看他却有些什么证据。”
张青砚也轻声道:“却不知我师姐如今是否在庄子里。”
严鸿道:“我自然醒的。待先问了杨顺的事,再做其他打算。”
过了约莫一顿饭功夫,沈炼回转来,捧着一个大纸盒子。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严鸿看时。里面是些纸墨笔。拿起看时,有的是类似日志的事件记录,记录杨顺某年某月,在何地与蒙古人暗开生意;或记录某年某月。打了怎样的一个败仗。还有的则是沈炼笔录的边军士卒、乡民的口述。之后则有证人的画押。乃至杨顺杀良冒功,也有幸存者和遇害者乡邻的口述。这里面的材料总共约有数十份。每一份记录或详或略,但看得出来,沈炼搜集这些相当用心。这不是从某个衙门的故纸堆里挖出来的,而真是亲身走访基层得出的结论。
严鸿一边看。沈炼一边在旁讲解。他也不瞅文件的文字,随口说来,如数家珍。严鸿心道,这人去当老师倒是挺合适的,完全脱稿讲啊。不过也看得出来,他对这些材料真是倾注了心血搞来的。尼玛,沈炼你到底有多恨杨顺啊。不对……
待大致看完一遍。严鸿将材料理好,对沈炼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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