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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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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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三(11)
乌兰还小的时候,邻居们都来帮忙,把孩子一直拉扯到可以蹒跚走路。巴特尔从此也不再到很远的地方去放马了。最初说的可以抱着两个娃骑马游戏的心愿,竟然以这样的原因而实现。把乌兰缠紧在自己的怀里,前面一只手还要抱着坐在胸前的男娃。本来可以是美满的一家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
  男娃的父母一直没有消息,孩子也把巴特尔看成是亲生的阿爸了。小身板一天天硬起来,比同龄的孩子都发育得好。巴特尔很心疼这两个孩子,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孩子们。对于这个男娃,巴特尔更是照顾得体贴,这娃陪着他的敖都格日勒阿妈度过了最后的时间,似乎他的身上遗留着妻子临行前的影子。每当看见那张妻子睡过的被血迹浸透的毡子,以及曾经给孩子们和自己缝制的衣服,巴特尔就感到好像敖都格日勒还在身边,甚至在深夜,有时候还可以听见她在炉火前为自己唱着情歌。
  孩子们总算长大了许多,乌兰也两岁了。那之后的几年,草原一直干旱无雨,整个牧场干黄的草只有脚脖子高。周围的一些小湖泊都干得裂开了口子。这样罕见的缺水在草原上生活多年的人们还是很少见到的。无雨的草原弥漫着死亡的预兆,人与牲畜无精打采。大家都在着急想办法。有一个大湖应该还有水,但是距离这里有几天的路程。大家觉得还是应该打井。往深处挖可以取水来供给人们和牲畜饮用。说干就干,巴特尔和大家在最低洼的地带的开始动手了。大概挖了四天才见到水。人们的欢呼声传遍的整个草场。但是一口井显然是不够的,大家想多挖几口井,于是在巴特尔的带领下半个多月又分散着打了十几口深井。
  天依然是晴朗无云,尖利的阳光像亿万把锋利的刀子刺向草场。由于草势衰弱,大量牲畜依然死去。
  巴特尔觉得应该在距离人们居住相对密集的地方挖上一口又大又深的水井。这样可以取到水用以力所能及的灌溉出小片的牧场,保住一些草势使剩下的牲畜存活。大家没有任何思考就一致赞同巴特尔这个想法。选好了一个位置,人们开始昼夜施工。
  那井挖了半个多月,却一直没有见到水。无奈之下,倔强的巴特尔决定请来年长有经验的牧民重新看地,勘测准确了换地点再挖。当时看好了地点,额尔德木图老人还建议井不要挖得过大。果然挖了七天,这口打井终于见到了潮湿的沙层。
  乌兰每天和小哥哥在一起也很高兴。男娃听说阿爸带人挖井快出水了,见人就说,奔走相告。附近的人家得知这个消息又吃惊又激动,还给这两个孩子拿了很多好吃的。小乌兰和这个哥哥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挨饿,吃得还比别的孩子好呢。
  巴特尔带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越干越起劲。清晨早早的就来到井边开始干活。井底见到水的那天,巴特尔想把出水的砂土层再往大里扩,以便获得更多的水源。井里可以容纳干活的人是有限的。于是一上午巴特尔都没有攀到井上,一直和两个年轻牧民在井下忙。铲除的土由上面的人用绳子拴着大筐提上去铺在井口四周。一口大井出水了,对于干旱的草场是件救命的大事。下不去的人都站在井沿上探头往下望。井底被巴特尔等三人越扩越大。
  正午的阳光格外的刺眼,也平添了几分燥热。低头往下张望的人们的眼睛里放射着渴望的光。就在围观的牧民们期待这口大井能够带来生机的时候,井下传来一位年轻牧民的喊声:“土松了,土松了,快把绳子放下来!”这是他无意间抬头张望时发现的,大井中部的土层正在呈现着一个长长的裂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呼麦  三(12)
井上的人们马上意识到要塌方了,迅速把事先准备的两根绳子的另一端丢进井里。其余的围观者立刻散开,为的是减小井口四周的压力。
  巴特尔猛地抬头,发现那个裂痕已经环绕在头顶高处的土层上,他果断地把丢下来的绳子系在一个小伙子腰间,并扯着绳子向上面大声喊着:“往上拉,快!”同时把另一根绳子系在另一个牧民身上。井上的人拼命的一起往上拉绳子,井里的年轻人执意要让巴特尔先上去。巴特尔一边系紧年轻人腰间的绳扣儿,一边镇静地说:“少废话,快上去!快点孩子。”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几乎是同时被拉上拉出了井口。大家挤在最上方的井边以最快的速度解下捆在年轻人身上的绳子重新往井里放下绳头。
  井上面,嘈杂的人声里仿佛听见了敖都格日勒熟悉而久远的歌声。巴特尔一边往自己腰间绑绳子,一边往上望了一眼。上面有人在喊问:“捆好了吗?”“好……”巴特尔的声音淹没在大片坠落的土块中,那几个拉绳子的人摔倒在坑洼里,一个人竟然埋进了半条腿抽不出来。黑暗里,巴特尔真切的听见了敖都格日勒的越来越清晰的歌声。
  阳光更加刺眼了,井上面的人们身上沁出的汗水是冰凉的。这里的人们在这个草原干旱的夏季,初次感到了透骨的寒意。那井下的牧马人巴特尔不再能看见这无常的世界上方那据说是能够养育万物的太阳了。
  男娃带着乌兰天快黑了才从邻居家回来。自家的蒙古包前围了许多人,一堆火在近处闪着红光。人们看见男娃背着乌兰过来,便都给让开路。那娃看见了巴特尔阿爸静静地躺在一张毡子上,那张毡子阿妈也躺过。男娃哭了,乌兰也哭了,所有人都哭了。额尔德木图老人上前一只手抱着乌兰,另一只手摸着男娃的头。许久后,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悲伤但却祥和的呼麦歌声。
  据说出事的那天下午,为了从土中取出巴特尔的尸体,方圆百里赶来了四个苏牧的牧人们。参加挖掘的有九十人。后来那口井变成了比预先大两倍的有水的大井。二十多年来,人们一直称那口井“巴特尔达莱”。
  在那个草原的呼日郭勒金葬了巴特尔的第四天,男娃被接回了北京,乌兰留在了额尔德木图爷爷的身边……
  阿鲁斯没有走近蒙古包,而是再次转身来到儿子哈森身边瞭望着哈斯巴根哄着马奔去的方向。父子两人站在那儿足足半个小时,阿鲁斯才拍着哈森的肩膀说出头一句话:“这几天你就去爷爷家帮忙,能劝就劝,劝不住嘛,你就跟去。你舅爷爷在咱们家三十年了,眼下他坚持要到呼日郭勒金那边的草场去住,看来不妙呀,也不知道乌兰这次还走不走了,唉。”
  哈森看了看额尔德木图爷爷的蒙古包,转回头望着阿爸:“乌兰说不走了。”
  “依我看……”阿鲁斯收回话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嗯,但愿如此吧。你过去吧,照顾好爷爷,啥事尽量由着他,啊?”哈森点点头,朝额尔德木图的包走去。
  额尔德木图爷爷依然站在高处,望着哈森家远去的马群直到看不见了。
  乌兰钻出包走向爷爷,听到远处的群马蹄声,不由也侧头看着哈森家的方向。
  爷爷看看乌兰,又转回头责怪道:“咋又把马放出去了呢?哈森咋不来啦?唉,这一走又得二十几天,啥时候才能回来?”爷爷显得有点生气。
  乌兰打着岔:“爷爷,走,回去喝茶了。” 她上前去搀扶爷爷。
  爷爷试图推开乌兰的手,撅了撅胡子:“别老扶我,我能走。”
  乌兰没有放开爷爷,硬是挽着他的胳膊:“我不,就扶着,您不要我啦?”一老一少走下高坡。
  额尔德木图爷爷不再说话了。乌兰撒娇的话,倒是使爷爷情绪缓和了一些:
  “呵呵,我的孩子,我都这把子年纪了,还能陪你多少年呀?到了呼日郭勒金那边,往后就只剩下你了。你可得想好了和哈森……”
  “爷爷,咱们哪儿都不去,这边草多好啊!您说那边隔着几道河弯,到了秋天,连打草机都开不过去。” 乌兰打断了爷爷的话。
  爷爷的胡子又一次翘了起来:“还有哈森呢!怕啥?”
  乌兰摇晃着爷爷的胳膊:“机器干的活,他一个人咋干得了啊?”
  爷爷没有作声,只是慢慢走下坡,他在包前停下了脚步。爷爷仰起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把爷爷的脸照得像一块布满裂纹的铜镜子。他莫名地摇摇头,眼里的血丝好像在瞬间多了起来。随后老人慢慢低下头,语气平和了许多:“爷爷在那边不会住多久啦,回头你们愿意回来的话,就回来吧。本来我就打算一个人搬过去。可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放心我。那块草场,我多熟悉呀!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在那儿梦见宝日汗腾格尔。嘿──,你们不懂呀!”爷爷把胳膊从乌兰手里抽出来,准备回到包里去。
  乌兰转到爷爷面前挡住他:“爷爷,您别说了,我哪儿都不去了,回头等哈森放马回来,我让他帮着把羊圈改大些,咱们再多添些羊。我每天给您煮热热的奶茶,保证您身体棒棒的。照这样的话,您再活二十年也没问题,现在早着呢,您想那么多干啥呀?”
  爷爷没有理会乌兰的话。边慢慢钻进包去边念叨着:“别瞎说啦,呵呵,我自己清楚啊我的孩子,你们哪知道,我的爷爷的爷爷们早就在那儿喊我啦。”
  乌兰站在门外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根本就懂得爷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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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四(1)
旭日干车辙当中的草,被他的破旧夏利车伤了梢儿,有些已经过早地泛黄了。如此一来,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明显的看清那条被他碾出来的路。这条路的尽头就在河边。过了河不远就是阿鲁斯与额尔德木图老人的家。
  乌兰回来后的第三天,夏利车又一次开到了这个路的尽头。车一停,聂小耳就醒了,他急忙付钱给旭日干。
  旭日干倒是并不着急收钱:“不急兄弟,你先醒醒,醒过来把衣服给我留下。刚才嘛,我看你睡着啦,看你细皮嫩肉的,我把我的衣服给你凑合盖上啦。”
  聂小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灰夹克已经溜到了腿上。这是旭日干的衣服,聂小耳一边付钱一边道谢:“哦师傅,谢谢啦,呵呵,不过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娇气。给,这钱够吗?”
  旭日干接过一百元的钞票:“咋不够?等等,我找你五十。”
  聂小耳开始打算打开车门,却根本打不开:“咴,师傅,这是啥破车呀?门咋都打不开啦?”聂小耳嘻笑着。
  旭日干把五十元钱塞给聂小耳:“给,拿着。你刚才说啥?破车?”
  旭日干下了车,转到聂小耳一侧的车门外,从外面打开了车门。还自豪地叫喊着:“在这条道上,我这可是有名的‘夏利迪拉克’。 下吧兄弟,只能到这儿啦。”
  聂小耳下了车:“哦,过了河还有多远?”
  旭日干关上车门,向前走了几步,背过身去边撒尿边用一只手指着远处:“不远啦,看见没?过了前面那坡子,就能看见她家的包了。”
  聂小耳伸直脖子欠起脚顺着旭日干手指的方向看去:“哪个坡子,我看前面有三四个坡,哪个是?”
  旭日干拉好裤子拉链走近聂小耳也一同望去,两人同时看到远处一群马在奔跑着。旭日干眼睛一亮:“你等一下,我帮你喊个人来。”
  旭日干走到河沿上,双手捧在嘴前拼命的喊:“咴──!哈森!哈森──过来啊!”
  哈斯巴根听到了喊声,先是骑在马上望了望,随后飞马而来。
  在河对岸,哈斯巴根勒住马,眼睛看着背着背包的聂小耳:“旭日干,咋啦?”
  旭日干早就发现了奔来的不是哈森而是哈斯巴根:“咋是你?你哥哥呢?”
  哈斯巴根故意让自己的马在原地兜了一个圈儿,高高地抬起一下前蹄。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啥事还非得喊我哥?我不行吗?”
  旭日干早就知道这家伙调皮得出圈儿,眼下也不想惹他,便用下巴指着聂小耳岔开话:“哦,这个兄弟嘛,从盟里来找乌兰。你把他领一下啊,交给你啦。”
  哈斯巴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聂小耳:“找乌兰姐?你是她啥人?”
  聂小耳向前走了一步:“乌兰是你姐?哦,我是她公司的同事,是她制作人。”
  哈斯巴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是制作人:“是她制作人?制作人是她啥人?”
  旭日干看到这个场面,就知道哈斯巴根又要找事儿,便制止他:“诶,小孩子,问那么多没用的干啥?快把人家领过去,我走啦。你哥有啥事儿,让他到旗里找我,啊?”说完转身走向“夏利迪拉克”。旭日干可不想跟这个草场上有名的调皮鬼多喘气。
  聂小耳看到旭日干要离开了,赶忙转身喊道:“师傅,别忘了后天一早儿咱们还在这儿见!啊?”聂小耳在车上睡着前就和旭日干约定好。他计划第三天返回旗里,还得要旭日干来接。
  旭日干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放心吧兄弟,后天我一早到这儿来。”

呼麦  四(2)
“夏利迪拉克”稀里哗啦地驶去了,排气筒里冒出几股使人担心的黑烟。
  哈斯巴根骑在马上看着聂小耳准备过河来了,口气有点像哥哥哈森:“等一下,我驮你过来。”
  每一年八月下旬,是牧场上的女人们打羊毛的时节。乌兰从五六岁起,就闹着要和大人们一起打毛。每当额尔德木图爷爷看到小乌兰像模像样地混在大人堆儿里,跪在地上摆动着小胳膊起劲儿地打着羊毛,便埋怨人们不该让孩子干这活儿。可是不管谁去阻止,小乌兰根本不听,一定要和大人们混在一起用小棍子把羊毛扬得满天飞。
  眼下,牧区已经很少有人干这活儿了。如今剪下的羊毛,大部分不再由牧民们自己打了,而是被羊毛厂的卡车成批收购运走,由机器统一分绒打毛。
  乌兰此次回到牧场,看到自家的羊毛还没有被收购去,便想着亲自打些毛,擀上一块新毡子,冬天给爷爷铺垫用。回到草场上,每当看到爷爷的眼睛,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乌兰总想尝试着干些已经两年没有干过的活。在蒙古包前,她抱来哈森兄弟们帮助剪好的羊毛,铺放在地上。
  哈森听从阿爸的话,拴好大斑点马,卸下鞍子后就朝乌兰家走来。乌兰看到远处哈森走来,疑惑地跪在羊毛堆边望着他,一直望着哈森来到近前,仰着头小声说:“咋了?没走?还以为你也不和我打招呼就放马走了呢。”
  乌兰说着低下头:“想着好容易回来,又得二十多天见不到你了。”乌兰的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撒娇。
  哈森站在乌兰面前低头看着她一言不发。脑子里还在想着阿爸讲的乌兰的身世。
  乌兰重新仰起头盯着哈森:“咋啦?傻看啥?”
  哈森醒过闷儿来,扭头看看蒙古包的门小声问:“爷爷呢?”
  乌兰也扭转头看着蒙古包的门。那边包里没有一丝声音。哈森突然跪下身双手猛地夹住乌兰地脸,又突然把双手放开卡住乌兰的双肩,一用力把乌兰整个贴到自己胸前,两年的思念就要爆发了。
  乌兰抽出一只手托住哈森越来越近地下巴,声音更低了:“干啥?爷爷该听见了!”
  “哈森没走?”蒙古包里传来爷爷地声音。
  哈森急忙放开乌兰,咳嗽了一声应和着:“啊?没,没去。”
  “那马怎么都跑了?”爷爷边说边撩门出来了。
  哈森已经站起身,他用胳膊抹了一下额头迎向爷爷:“哈斯巴根放去的。”
  乌兰也站起身迎上爷爷看着哈森:“哈森哥,你去帮我找两根打毛的条子,我扶爷爷。”
  哈森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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