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冯芸去远了,冯宛才走下酒楼,朝着卫府驶去。
卫府里面有点乱,幕僚出出入入,护卫林立,喧嚣声一片。
冯宛换了一套裳服后,转身向卫子扬的院落走去。
一进院落,便对上匆匆离开的一队幕僚。
冯宛提步上前。
卫子扬却没有在书房中,冯宛寻了几下,眺到不远处的树林中,他一手扶竹,一手持剑的身姿。
冯宛向他走去。
少年的身形,在这一刻挺得特别直。正在这时,一阵春风吹来,拂起满树桃花花瓣,洒了他一头一身。
红的花瓣,黑的长发,如玉的面孔,血色斜长的凤眼,这一幕,估计天下的妇人看了都会心跳加速。
冯宛垂下眸,避了避他的容光,等到自个平静后,才再次提步。
她来到他身后,温柔问道:“怎么到了这里了?”
卫子扬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回道:“想静一静。”他的声音透着低哑,“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吵得人头晕。”
冯宛恩了一声,轻声说道:“刚才冯芸,就是我那四妹,宫中的冯美人来找我。说是上次四殿下对你无礼的事,想说个情。”
卫子扬背对着她,动也不动,似乎没有听到。
冯宛继续说道:“我对她说,那事已过去了。你今天在街道中与一个北鲜卑使者相争,现在那使者死了,你已自顾不暇。”
冯宛说到这里,卫子扬缓缓转头,斜长凤眼微挑,有点诧异地看着她。虽是诧异着,他却没有开口,一副静等她说下去的表情。
冯宛轻轻一笑,道:“后来我又告诉冯美人,说,你已知道什么人在陷害你。你还知道,那些人如此做,不过是想让他与北鲜卑决裂而已。这些不但你明白,北鲜卑的人也明白。”
卫子扬腾地抬起头来。
他直直地盯着冯宛。
好一会,他低哑地说道:“你的意思,是陛下?”
冯宛轻轻说道:“陛下最有可能。”
卫子扬还在直直地看着她,直过了好一会,他哑然一笑。
刚开始他还只是轻轻笑着,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转眼已是哈哈大笑。
仰着头,他哈哈大笑着。
随着他笑声越来越响,四下安静下来。一个个护卫提步向他拥来。
慢慢的,卫子扬收住笑容,他手一挥,令得众护卫退下后,定定地看着冯宛,露出雪白的牙齿一晒,道:“亏我幕僚数十,却无一人比得上你这妇人!”
他端起脸,嗖地拔出长剑,沉沉说道:“不错,陛下最有可能!这么重大的事,我差点忘了!”
冯宛连忙说道:“你不是忘了,你只是身在局中,又事情太多,给疏忽了。”
她的声音一落,卫子扬便哑然失笑,他瞟向她说道:“丑女人不要多想,我不会因你比我聪慧而妒忌于你。”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过头。右袖一挥,在竹子上重重一甩,他喃喃说道:“这一次大胜,我是得意忘形了……竟忘记了根基还浅。”
他喃喃说道:“一朝大胜,又身世被世人知。一夜之间,再无人敢以男宠之名讥我伤我。连北鲜卑这样的强国,也巴巴地派上公主缠着我。这样的臣子,不及时把风声平息,不及时向陛下表忠心,反而依然肆无忌惮地行事。我要是陛下,也要敲打敲打了。”
说着说着,他几番哑然失笑。
过了一会,他嗖地转身,温柔地看着冯宛,他轻叹道:“阿宛,以后这样的事,你只需告诉我,由我处理便可,万不能自己去行动。你只是妇人啊,太过敏锐又无缚鸡之力,你这不是把自己置于死地吗?”
冯宛垂眸,温柔的,快乐地回道:“我知道了。”这种话,赵俊是永远也不会跟她说的。
卫子扬点了点头,清喝道:“来人!”
五六人连忙走了过来。
卫子扬冷冷地说道:“叫李用来,令他召集队伍半个时辰后出发!”
护卫朗声应诺中,二个幕僚相互看了一眼,实是不明白卫子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155章 将了一军
卫子杨伸手牵过冯宛,大步朝广场老去。
转眼他出了院落。刚来到马车旁,几个幕僚急急跑来,朝卫子扬行了一礼,唤道:“主公,你这是?”
卫子扬看了他们一眼,微笑道:“诸位一起来吧,我们去求见鲜卑使臣。”
一幕僚上前,蹙眉道:“可是主公,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唐突啊。”
另一幕僚也叫道:“主公,还请三思为是。”
卫子扬冷冷说道:“只怕我还在三思,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看着这几个幕僚,卫子扬有点烦躁地想道:那两人一走,身边便没有一个得力的。
转眼他瞟过冯宛,心中一暖,寻思道:幸好有阿宛在。
瞟过冯宛时,他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温柔。这个妇人,总是能给自己带来惊喜。性格也是,才华也是,仿佛他看到的,永远只是她的一部份。
年少适逢大变时,他见多了母亲的眼泪,姐妹们的哭声,那时他便想着,最没用的就是女人了。直到遇到冯宛,他才从她总是从容冷静的态度中,感觉到一种安稳和力量。身逢乱世,朝不保夕,他喜欢这种让他安心,让他可以把后背交给她的感觉。
这么一会功夫,护卫首领李用己带着三十个精卫赶了过来。他们一到,卫子扬便牵着冯宛跳上了马车,喝道:“到使者行馆去。”
“是。”
马蹄翻飞,众人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卫府。
京城人对时事敏感,再加上这时的保密功夫做得差。这么一会功夫,卫子扬与北鲜卑使者的事,已闹得沸沸扬扬。队伍走出来的,跑出来看热闹的路人很多。队伍穿街而过,在经过赵府时,冯宛瞟到,赵俊和一个戴纱帽的妇人,在一众婢仆地筹拥下,跟在了车队后面。与那些一脸幸灾乐祸的婢仆不同的是,赵俊看向自己的马车的表情颇为复杂,似有着担忧,也似乎是庆幸着。
使者行馆隔得不远,走了二刻钟便到了。卫子扬跳下马车,牵着冯宛的手朝里面走去。
他刚刚跨入行馆,刚刚令人把大门关上,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前面左右,数十个举戟武士同时围了上来。他们一围上,卫子扬带来的人也哗地散开,同时按向腰间佩剑。
卫子扬挥了挥手。
随着他手这么一挥,护卫们同时松开手,整齐地回到他身后。
卫子扬提步,朝着那大步向他走来的众鲜卑使者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清俊使臣,然后是清映公主等人。
此刻,那几个使臣表情严肃,而清映公主而是一脸憔悴失落,仔细看去,她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刚刚哭过。
卫子扬大步走出,他朝着众使一礼,微微抬头,直视着他们说道:“我不知道慕容成是皇室子弟。”他一提到慕容成的名字,众使脸上同时变色。
就在这时,卫子扬声音一冷,沉沉地说道:“不过,他对我如此无礼,便是知道,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众使的脸色更难看了。就在众军士嗡嗡声一起,正在喧嚣声,卫子扬手一举,制止了他们就要脱口而出的骂声,严肃的,一字!句地说道:“他不是我杀的!”
卫子扬缓缓转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年来,非议我的,骂我的,羞辱我的不计其数。真要计较,都城人半数可杀!我卫子扬堂堂丈夫,从不会为这等口舌小事夺人性命!那慕容成,不是我杀的!”
他沉着脸,声音冰硬,态度也冷,可越是这样,他说的话越有说服力。
见到众使沉默,卫子扬挥来一个幕僚,朝他耳语一句。
那幕僚低头一礼,大步上前。他来到那清俊使臣前,凑近过去,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他的声音很轻,四周的人虽然听得认真,却没有几人听清。
当然,冯宛是知道的,卫子扬令他传的话,就是那句,“有人想令我与你们决裂。”
那幕僚退后时,清俊使臣还有沉吟。
冯宛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他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毕竟他出来时,是得了令的,是一心想要与卫子扬交好的。就在几个正使沉吟之际,卫子扬身子一转,大步朝外走去。他这一走,四周众人同时一怔,他们看向众使,等着他们下令拦阻。
使者们没有开口,他们神色复杂地看着卫子扬走了出去。
事实上,这里是卫子扬的地盘,他又是领有万数私兵的不世名将。与他硬碰硬,谁也讨不了好处。现在他上前道歉了,服软了,他们也想按下火气,好好商议后再做决定。
一出使者行馆,卫子扬便跳上马车,道:“去皇宫。”
“是。”
见他说要去皇宫,冯宛一怔,她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卫子扬低下头来。
对上她担忧的双眼,他淡淡一笑,轻轻说道:“你说的话,冯美人已传给陛下听了。”
这么快?
冯宛一怔间,诧异他看着卫子杨,忍不住想道!那甲刚传过去。他怎么就知道了?这路上,是不时有人跑过来与卫子扬低语两句,可她没有想到,宫中的消息他可以这么快就得到。
见到她的神色,卫子扬唇动了动,他淡淡说道:“能听到的,都是小事罢了。”语气有着不满。转眼冯宛便明白了,他是在说这次陛下对他动手的事,他的人便没有探到。不一会,卫子扬便出现在宫门外,随着宫门一开,他带着众人跳下马,朝着皇城走去。不一会,卫子扬来到了陛下决事的秋阳宫外。
挥退众护卫,卫子扬上前十步,然后屈膝,在宫门外跪了下来。
低着头,卫子扬朗声说道:“卫子扬有罪!”他的声音响亮悦耳,直震得四周嗡嗡作响,远远传了出去。好一会,一个太监从里面急急走出。他尖声叫道:“宣一一左将军入殿!”
“谢陛下。”在太监地带领下,卫子扬大步踏入秋阳殿。此刻,陛下正端坐在龙椅上,他的旁边是几位皇子和大臣。
看到卫子扬走来,陛下连忙站起,呵呵笑道:“子扬来了,来人,备塌!”
“臣不敢!”
卫子扬果断地退后几步,他把长袍一掀,屈膝跪了下来。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朗声说道:“臣有罪,不敢就坐。”
陛下一惊,不解地问道:“卫卿何罪之有?”
心思百转间,陛下突然发现,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但不能收卫子扬的权,还要代替他安抚北鲜卑众使!
暗中蹙了安眉,转眼陛下脸一沉,喝道:“胡闹!”他瞪着卫子扬,说道:“虎符大印,是想交出就交出的吗?莫非你以为这是小孩子把戏?收起来一一”喝声如雷,卫子扬老实地低着头,听话地把那虎符收入怀中,把佩剑重新挂好。
陛下瞪着卫子扬,又道:“你这冲动任性的性格,是要改一改。那慕容成之事,你既知错,就受罚吧。朕罚你三年俸,半载不得外出,且在家里多读诗书,养养性子!”
这罚不重,卫子扬感激涕零地唤道:“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
“是。”
目送着卫子扬离去的背影,陛下一脸倦意。
见状,众臣一一告退。直到所有人都退出了,陛下才沉下脸。
一个护卫来到他身后,低声说道:“陛下,那安排下的人,还要不要?”
一听到这里,陛下脸沉似水,他低喝道:“撤回来!”
“是。”
“这事至此为止!”
“是。”
沉默中,陛下沉沉说道:“这厮怎地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朕到一直小看了他!哼!”
第156章 惘然
回到马车中,卫子扬闭上双眼。
见他时不时伸手敲打着太阳穴,冯宛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的额侧按揉起来。
做这种事,是她的本性。随着她手伸出去,卫子扬先是一怔,转眼闭上双眼,把头倚在她怀里,专心地享受着她地按揉。
而冯宛,也是无意识的动作,这动作一做出,收回已是不对,她便忍着羞意,舒缓有力地给他按拿起来。
连贯温缓地动作中,卫子扬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闭着双眼,低声说道:“是时候投向太子了。
投向五殿下?
冯宛一怔,他本来便是五殿下那里出来的。后来为了让陛下安心,他便离了五殿下,一心一意当起了孤臣。现在又回到五殿下那一边?
转眼间,冯宛便明白过来。五殿下身为太子已有数月,前眸子,大臣权贵们以为陛下寿命不久,大批量地投奔他,使得五殿下的势力已成气侯。
现在,陛下的身体好转,虚云道长的批语也传到了五殿下耳中。这父与子之间,已有争夺皇位之势。
卫子扬招了陛下的忌惮,他重新倒回五殿下阵营,借五殿下之力来克制陛下,确实是一着好棋。
想到这里,冯宛轻恩一声,道:“如此,朝中又有风云了。”
她的声音一落,卫子扬哧地一声冷笑,便不再言语。
他不说话,冯宛也安静下来。她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给他按揉着。如此近距离地贴着彼此,他身上那淡淡的青草香,还有手下肌肤那冰冷的触感,都让冯宛觉得,马车中有些热了。
这时,一个幕僚在外面说道:“将军,出宫门了。”
声音一落,一个护卫的叫骂声传来,“直娘贼,这宫门外怎地挤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这还用说。都在等着我家将军倒霉呗。说起来,我们这陛下远不如汉武啊。若是汉武当年,敢有他国使者羞辱自己大将,那砍了就砍了,谁敢置一词?”
“嘘,此话说不得。”
众护卫幕僚低声议论时,冯宛可以听到,马车的四面八方,都是人群的喧哗声和马嘶驴叫声,这些声音中,偶尔还掺杂了几个少女尖着嗓子叫唤卫子扬的声音。
便在这种热闹中,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随着马车移动,外面的人群先是议论着,在知道宫中发生的事后,众人嘘唏一阵,慢慢散去。
赵府几人没有散去。倔强地盯着那马车,紧挨着赵俊的那戴纱帽的妇人,压着怒火尖声说道:“父皇这是怎么啦?这厮犯了这么大的错事,还任由他逍遥自在。”
声音刚起,一个婢女赶紧上前,低声唤道:“主子,不可叫父皇两字。”她似乎没有看到妇人的羞怒,继续说道:“要是传到宫中,未免又是一场是非。”
戴纱帽的妇人紧紧握着拳头,直过了好一会,她才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知道了。”
她继续瞪向那马车,尖声道:“跟上去!”
才走一步,发现赵俊没有跟上,她把他半臂一扯,同时,手向下一滑,顺势在他手背上重重掐了一把,“聋了?叫你跟上你没有听到吗?”声音尖利难听。
赵俊的脸一沉,薄唇紧抿,没吱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虽然形影不离着,赵俊却一直寒着脸。当然,他旁边的妇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自从那一天,妇人闲逛时,无意中听到赵俊在眉娘的房中诉苦,说什么后悔啊,还有看到她那张脸便笑不出来啊,还说什么度日如年啊,两人的关系便降到了冰点。妇人偏寸步不离地拘着他,当然,在他寒着脸背对着她入睡时,她也会悄悄地拭泪,还会悄悄地给他掖好被角。
可她一直期待的他的温柔小意,并没有出现后,妇人似是恨上了。时不时地这般掐一下,踩一脚,尖声喝骂几句的。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地跟上卫子扬的马车时,恰好这时,一阵春风吹来。
风来得猛,高高地掀起了车帘,露出了车中的人。
众人同时抬头看去。这一看,别人没有什么,赵俊和那妇人却是同时一僵。
马车中,那个倾城绝世的少年,正慵懒地躺在一个妇人的怀里。阳光照耀下,他的唇角带着浅浅的笑,一派安逸和舒适。
而那妇人正低着头,温柔地给他按揉着额侧,金光铺陈在她的秀发上,脸上,照耀着那浅浅的茸毛,竟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光彩。
这种光彩难言难画,它是一个人沉浸在幸福中的详和,也是一个人有了依靠后,隔绝了所有风霜后的平静。这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