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
惨烈的战伐之中死亡的血泊之上震怒的獒王、厮杀成性的冈日森格厚道地放跑了一匹怀孕的母狼。
母狼跑了。跑离的瞬间它好像非常留意地看了一眼多猕头狼眼里的充满了感激。
獒王冈日森格看到了母狼的眼泪它绕过母狼在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上阿妈头狼。紧随身后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以及别的领地狗立刻意识到獒王是要放过这匹母狼的也都从母狼身边纷纷闪过扑向了另外的目标。
上阿妈头狼朝着雪岗跑去獒王追撵着一前一后它们跑上了雪岗。这时它听到了獒王的吼叫那吼叫滚雷似的运动着让奔驰在雪野里的所有狼、所有领地狗都听到了。
狼们依然在逃命领地狗群却纷纷停下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力王徒钦甲保和獒王一样轰隆隆地叫着大灰獒江秋帮穷二话不说朝着雪岗那边的獒王跑了过去。徒钦甲保犹豫了一下跳起来跟了过去领地狗们也都纷纷跟了过去獒王冈日森格看到自己的部众一个个跑来便把吼叫变成了悲郁哀痛的哭声。领地狗们一听也哭起来。苍茫无际的雪原上藏獒以及藏狗们的哭声就像远处昂拉雪山的造型绵绵地陡峻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把纯洁的问候落向它们:獒王怎么了?领地狗群怎么了?
还是那只硕大的黑红色魔怪多吉来吧一口气咬死了两匹老狼、咬伤了一匹老狼然后就去追撵它的主人我的父亲父亲危险了狼就要把他吃掉了。追着追着它突然又停了下来穿过蜂拥在寄宿学校四周的狼群跑向了学生住宿的帐房。
狼影快移动着很快以东南两个半月状的队形围住了帐房东边是断尾头狼的狼群南边是命主敌鬼的狼群多吉来吧朝着南边狼群的月牙阵厮杀而去南边狼群的头狼是命主敌鬼多吉来吧直冲过来眼睛的寒光刺着它出鞘的牙刀指着它。命主敌鬼本能地缩了一下身子想回身躲开意识到自己已是躲无可躲便惊叫一声趴伏在地蹭着积雪像一条大蟒一样溜了过去。
多吉来吧已经凌空而起了只听嘎吧一声响命主敌鬼的屁股烂了胯骨裂了整个身子噗嗒一声卧在了地上。命主敌鬼头狼利用放松的缝隙在屁股流血胯骨断裂的时候竟然还能奔跃而起。就是这玩命的一跃让它逃脱了在狼群看来已经死定了的命运。
………【第5章】………
命主敌鬼头狼重伤加身而权威犹在它蹲踞在地上用红亮的眼睛狠毒地盯视着多吉来吧也盯视自己的同伴不时地出几声痛苦而焦急的嗥叫。聚拢过来狼群迅调整着队形由原来四层的布局变成了两层靠近多吉来吧的一层是老狼和壮狼外面的一层是青年狼和幼狼以及正处在孕期或哺乳期的母狼。
多吉来吧从胸腔里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警告似的朝前走了两步看到狼的阵线居然一点也不慌乱便朝后一蹲狂躁地扑了过去。八九匹狼就从前后左右一哄而上。当多吉来吧用牙刀和前爪对付几匹老狼的时候两侧和后面的壮狼也正好可以飞出自己的牙刀来对付多吉来吧。
多吉来吧受伤了好几匹狼的牙刀同时扎在了它的屁股、大腿和腰腹之间鲜血在周身滴沥都能听到下雨一样的响声了。它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悲愤地吠叫着毫不怜惜自己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狼又变了第三拨狼代替了第二拨狼八九匹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围绕着多吉来吧准确地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但这次多吉来吧并没有先理睬跑到嘴边来送死的老狼而是不停地旋转着让围住它的狼搞不明白它到底要扑向谁。于是狼们也开始旋转狼们始终想让老狼对准多吉来吧的利牙就随着它的旋转而旋转。只见它眼睛放电似的闪烁着以快如流星的度左扑右杀漆黑如墨的脊影连成了一条线火红如燃的胸脯连成了另一条线矫健有力的四腿连成了第三条线三条线并行着就在黑压压一片狼群之间忽东忽西时南时北不时有狼的惨叫不时有皮肉撕裂和鲜血迸溅的声音不时有狼的倒下倒下就起不来了就只能死了。
头狼命主敌鬼叫起来戛然而止所有的狼都站着不动了都用阴鸷的眼光盯着多吉来吧。狼动了所有的狼都动起来了所有的狼都扑向了多吉来吧。
多吉来吧咆哮了一声它奋力反击着牙刀和前爪依然能够让靠近它的狼遭受重创但它自己也是受伤受伤一再地受伤。甚至有两匹狼把牙刀插在它身上后就不再离开切割着韧性地切割着任它东甩西甩怎么也甩不掉。
狼们嗥叫着一个个扬起脖子指着雪花飘飘的天空呜哦呜哦地宣告着死亡后的胜利。
多吉来吧觉得孩子们已经死了它没有尽到责任致使主人的学生一个个都成了狼的食物它也就没有必要活下去了。它看到两匹健壮的公狼抢先朝着它的喉咙龇出了钢牙便把眼睛一闭静静地等待着那种让它顷刻丧命的狼牙的切割。
藏獒死了。
当大灰獒江秋帮穷和大力王徒钦甲保带着领地狗群蜂拥而来时獒王已经把积雪的坟墓刨开了死去的藏獒赫然裸露獒王和领地狗们一看就认出来了一只是大牧狗新狮子萨杰森格一只是曾经做过看家狗现在也是大牧狗的瘸腿阿妈。它们的四周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积雪积雪下面埋葬着饿死冻死的羊群有一百多只或者二百多只。
獒王冈日森格甩了甩头甩掉了糊满眼眶的泪水闷闷地叫了一声掉转身子示意大家该走了情势危机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哭泣而是战斗。
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都以为领地狗群已经放弃了追击便不再狂奔渐渐停下来一两匹凶悍的头狼你一嘴我一嘴的撕咬着。
就在这时獒王来了领地狗群来了等狼群现的时候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两匹头狼的打斗倏然停止。上阿妈头狼长嗥一声转身就跑。它的狼群迅跟上了它哗的一下狼影鼠窜而去。
又一场疯狂的逃命和追逐开始了逃命和追逐的双方都抱定了不进入昂拉雪山不罢休的目的。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有了远方的信息那就是血腥的味道、好几股本地狼群的味道、仿佛依稀还有多吉来吧和孩子们的味道。獒王冈日森格打了个愣怔:寄宿学校很可能出事了。
獒王冈日森格惊叫了一声奔逐的脚步没有停下身子却倾斜着拐了一个弯朝着和狼群的逃逸大相径庭的方向跑去。身后的领地狗群远远近近地跟了过去那些藏獒是知道獒王为什么改变方向的它们也闻到了西北风送来的消息。
只有一只藏獒没有跟着领地狗群改变方向往回跑那就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它仍然追撵着狼群獒王立刻由它自己的吠叫做了回答:它们要兵分两路了。
分工瞬间完成:獒王冈日森格带着大力王徒钦甲保等二十多只奔跑和打斗俱佳的藏獒继续追杀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直到把它们赶进昂拉雪山;大灰獒江秋帮群则带领大部分领地狗去救援寄宿学校。
………【第6章】………
有一群野兽正在朝这边跑来转眼就近了都可以看到它们沿着膨胀起来的硬地面扭曲奔跑的姿影了。它们是黑耳朵头狼率领的狼群。它们一来就直奔帐房闻出十二个孩子还在里面就把帐房挤挤蹭蹭地围住了。断尾头狼叫着率领自己的狼群扑了过去。
帐房南面的狼群里命主敌鬼烂了屁股裂了胯骨疼痛得都走不成路了却还在那里用嗥叫指挥着它的狼群。围绕多吉来吧的所有狼都朝着帐房跑去。
多吉来吧睁开了眼睛骨碌一转看到身边没有一匹狼便站了起来。它张着大嘴龇着虎牙喷吐着由杀性分泌而出的野兽的黏液奓着鲜血的重量压不倒的头毛、鬃毛和身毛旁若无狼地走了过去。这时候它并不主动出击只是用它的磅礴气势、它的熊姿虎威震慑着群狼它高昂着大头微闭了眼睛似乎根本就不屑于瞅狼群一眼只用一身惊心动魄的创伤和依然滴沥不止的鲜血蔑视着狼群健步走了过去。狼群让开了按照多吉来吧的意志给它让开了一条通往帐房门口的路。
多吉来吧跑进了帐房卧在了饿得没有一点热量和力气的平措赤烈身边。
狼群趴在帐房上用利牙撕咬着牛毛擀制的帐壁帐顶撕咬着支撑帐房的几根木杆。
帐房烂了接着就塌了密密麻麻的狼影乌云一般覆盖过去。
小母獒卓嘎带着父亲躲闪着虚浮陷人的雪坑雪洼顺利来到了碉房山最高处的西结古寺。父亲来到照壁似的嘛呢石经墙前聆听着从一片参差错落的寺院殿堂上面传来的胜乐吉祥铃的声音赶紧趴倒在匀净的积雪中一连磕了好几个等身长头。
父亲磕了头绕过嘛呢石经墙来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僧舍前推开门看到里面没有人便走向了经幡猎猎的大经堂。大经堂里还是没有人也没有一盏点亮的酥油灯黑乎乎地空旷着似乎连沿墙一周的七世佛五方佛八大菩萨都灭灯走人了。
寺里的佛爷喇嘛们包括藏医尕宇陀和铁棒喇嘛藏扎西七天前就分散到草原上救苦救难去了为了在大雪原上找到受困的牧民他们带走了所有的寺院狗也带走了大部分吃的和烧的只给留守寺院的几个佛爷喇嘛留下了三天的食物。如今三天的食物已经吃干喝光可是预期中早就应该走开的雪灾不仅不走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父亲抱着小母獒卓嘎匆匆离去。
丹增活佛这个时候跪了下来用一种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声腔悲切忧戚地喊起来喊着他哭起来一个早已越了俗世情感的佛爷一个以护渡众生灵魂为己任的高僧在大雪灾的日子里面对他就要一把火烧掉的明王圣殿和那些木质的明王神像失声痛哭。
还是小母獒卓嘎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朝山下走去。突然父亲摔到了小母獒卓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从后面一口咬住了他的衣服蹬直了四条腿使劲往后拽着。
幸好碉房山的路是“之”字形的父亲滑到下面的路上就停住了。
前面是一座碉房碉房的白墙上原来糊满了黑牛粪现在牛粪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几面和雪色一样干净的白墙但在父亲的语言里它仍然是西结古工作委员会的牛粪碉房。
父亲知道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两个工作人员半个月前就离开西结古草原去了州府。
小母獒卓嘎经过牛粪碉房下面的马圈沿着石阶走到了人居前冲着厚实的门又是用头顶又是用爪子抠。父亲用手拨拉着石阶上的积雪几乎是爬着走了上去现门是上了锁的父亲先是用手掰冻僵了的手使不出力气来只好用脚踹冬天的铜是松脆的踹着踹着锁齿就断了。小母獒卓嘎抢先跑了进去径直扑向了灶火旁边装着糌粑的木头匣子然后激动地回过头来冲着父亲“汪汪汪”地呼唤着。父亲用同样激动的声音问道:“真的有吃的呀?”扑过去哗的一下打开了木头匣子。
糌粑啊香喷喷的糌粑居然还有半匣子。父亲和小母獒卓嘎都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都有一种把头埋进木头匣子里猛舔一阵的欲望。但是谁也没有这样做他知道这糌粑自己是不能全部带走的。他又把木头匣子放下到处翻了翻找出一个装酥油的羊皮口袋用一只埋在糌粑里的木碗把糌粑分开了羊皮口袋里是多的木头匣子里是少的少的自己带走多的送给西结古寺父亲蹲下来搂着小母獒卓嘎羊皮口袋放到它面前指了指山上面山上面什么也看不见整个寺院都处在雪罩雾锁之中。小卓嘎好像懂了一口叼起了羊皮口袋。父亲恋恋不舍地目送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雪雾中才毅然回身抱着装糌粑的木头匣子踏雪而去。
………【第7章】………
父亲没走多远就离开了路他想顺着雪坡滑下去滑下去就是野驴河边比走路快多了。他坐在地上朝下轻轻移动了几米然后就飞快地滑起来。突然他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滑翔的路线来到面前的不是野驴河边平整的滩头而是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雪坑。他来不及刹住自己“哎哟”一声便一头栽了下去。
已经晚了来不及援救了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风驰而来一刻不停几乎累死在路上但还是晚了帐房已经坍塌死亡已经生狼影已经散去。
多吉来吧还活着它活着是因为狼群还没有来得及咬死它獒王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就奔腾而来了。狼群仓皇而逃它们咬死了十个孩子来不及吃掉就夺路而去了。它们没有咬死达娃达娃正在烧而它们是不吃烧的人和动物的但不知为什么狼群也没有咬死平措赤烈平措赤烈是惟一一个没有烧而毫未损的人。
平措赤烈坐在血泊中瑟瑟抖他被疯狂的狼群咬死同伴的情形吓傻了到处都是帐房的碎片被咬死的十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獒王冈日森格一个一个地看着死去的孩子不断地抽搐着。
多吉来吧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獒王带着领地狗群来到了这里。但它就是不睁开眼睛它觉得自己是该死的那么多孩子被狼咬死了自己还活着干什么。它闭着眼睛一直闭着在血水里浸泡着的眼睛。
獒王冈日森格甩着眼泪四处走动着好像是在视察战场清点狼尸多吉来吧竟然杀死了这么多狼十五匹二十匹那边还有五六匹。它边数边走渐渐离开了寄宿学校沿着狼群逃遁的路线咬牙切齿地走了过去。
狼群知道有仇必报的獒王必然会带着领地狗群追撵而来就把逃跑的路线引向了野驴河以南的烟障挂那儿是雪线描绘四季的地方是雪豹群居的王国那儿有一条迷宫似的屋脊宝瓶沟狼群惟一能够逃脱复仇的办法就是自己藏进沟里而让雪豹出面迎战领地狗群。
烟障挂已是遥遥在望狼群放慢了移动的度渐渐停了下来。
獒王冈日森格和它的领地狗群已经看到烟障挂了。烟气让冈日森格蓦然明白它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獒王抖了抖浑身金黄色的獒毛威武雄壮地朝前走去。它要行动了要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雪豹代替领地狗群去为西结古草原死去的孩子报仇雪恨了。
领地狗群转眼离去了平措赤烈依然枯坐在血泊中他已经不再抖傻呆呆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那是悲戚是喷涌的眼泪糊在脸上的痛苦和惊悸。狼崽这时睁开了眼睛现搂着它的那双手已经离开它正在一把一把地揩着眼泪便悄悄地挺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爬出了平措赤烈的怀抱又爬到了他身后飞快地跑了。
狼崽一口气跑出去了两百米现不远处的雪丘上突然冒出了一双眼睛正在牢牢地盯着它那是一双狼眼狼崽浑身一阵哆嗦惊怕地转身就走。
雪丘动荡着银装纷纷散落狼站了起来用一种喑哑短促的声音叫住了狼崽。狼崽这才看清楚它就是那匹名叫命主敌鬼的头狼也是一匹分餐了它的义母独眼母狼的狼它吓得连连后退朝着野驴河上游的方向走去命主敌鬼跟上了它。它们一前一后慢腾腾地走着。狼崽虽然害怕跟它在一起但又觉得自己一个人走路也会害怕——害怕孤独更害怕别的野兽就不时地停下来等着一瘸一拐的命主敌鬼。命主敌鬼对它很客气每次看它停下来等自己就殷勤地点点头全然没有了头狼那种悍然霸道的样子这让幼稚的狼崽感到舒服心里的害怕慢慢消散了。
狼崽是食物而且是惟一的食物。命主敌鬼知道自己伤势很重已经失去了捕猎的能力如果不能想办法把食物骗到自己嘴边就只能饿死了。
它们继续互相靠近着距离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几寸了。狼崽还不知道自己在命主敌鬼眼里早就不是一匹狼崽而是一堆嫩生生的鲜肉了。
小母獒卓嘎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一离开父亲的视线它就放下了羊皮口袋。它坐在地上喘息着直到力气重新回来才又叼起羊皮口袋朝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