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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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凶猛- 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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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只知晓;许久之后,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像是三四个人的;可说话的只有一个声音,是男孩儿童稚未脱的本色与大哭之后的沙哑:“七姨!”

    秦念连忙起身;又小心翼翼地将白琅安置好,以还沾着他鲜血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便迎了出去;果然是太子。

    “七姨!”太子不过是个不满八岁的小孩儿,经了这样一夜的惊变;从宫中逃出去;遇得舅父统领的军队,死里逃生再回来,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然而他双目红肿,显然是方才大哭过。

    “殿下。”秦念努力叫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儿。

    “七姨丈……也没了吗?”太子见她这般,脱口问道。

    秦念张张口,勉强道:“我……我不知晓,没有医士……”

    太子抿抿唇,向身边跟着的宫人道:“去召奉御来!”

    秦念一怔,她便是在极端的悲伤之中,仍然能听出这一句话背后的事情——奉御,是皇帝御用的医士,而太子是不可以支使的。再想起他那句“也”,她突然便明白了什么。

    而太子身边的侍人匆匆出去的时候,太子突然便扑到了她怀里,大哭起来:“七姨!我阿爷和祖母都不在了!阿娘她被叛军抓了,不知道在哪里……七姨,我怕,他们说你在这里,七姨……”

    秦念只觉得心头如被刀刃剔剜,她心里头已是一片茫然,只能弯下腰,抱了太子,和声道:“殿下莫哭……莫哭。皇后殿下还活着,她不会有事儿的。”

    “为什么?七姨,你怎么知道?”太子抬起头,泪水涟涟,可目光之中,全是对秦念能打消他心中疑惧的渴望。

    “她有你。”秦念说着,这话不晓得是说给太子,还是说给她自己:“她要是没了,你会很难过的。所以她要活下去,殿下,你要相信,她一定还在。”

    太子的身体颤了颤,终于使劲儿点了头:“五舅说他去找阿娘……七姨,阿娘一定还在,对不对?”

    秦念点头,她想叫这孩子相信,自己却不能相信。

    她的阿姊,也不是能容忍自己在叛军手中受辱的人啊。若是叛军对她有什么举动,只怕她自己便会自尽,以免辱了节烈……

    可是,这一出不能说给太子知道。这一夜的惨祸太多了,她尚且支撑不住,更况是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儿……他已经没有阿爷了,没有祖母了,这世上能倚靠的人已然去了多半,难道还要让他知晓他的阿娘也可能不在人世了吗?

    皇家的亲情,来得比纸还薄,轻轻一捅,也便破了。放眼看去,先帝,先帝之前的先帝,再往前的几代皇帝,凡是他们的子孙,有谁对皇位没念想的?那些叔伯兄弟,于旁人家中是助力,于皇家却是虎狼。说来闹出这一夜惨事的广平王,与皇帝也是一个祖父的堂兄弟啊。

    对太子来说,能相信的亲人,原本便那么少。

    他还在哭,趴在她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或许这一夜,对她秦念来说,是失去了很多极为重要的东西,可对于幼小的太子来说,是整个天空都要塌了吧?

    她抱着他,眼泪也止不住落下来。噩梦一样过去的一天啊,来得如何这样突然?

    只有怀里的孩子,他哭泣中呼出的热气呵在她颈边,这才是真实的。

    真实的一切,还要去应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擦干了眼泪,微微后倾身子,正要与太子说话,太子却直勾勾望着她身后白琅躺着的那张床:“七姨……姨丈他……”

    秦念一怔,扭回头看着白琅,却见他仿佛真的动了一下。

    她哪里还顾得上太子,拔腿便奔到榻边,竟险些叫自己的裙摆绊一跤——便这么扑到了他身边,却正见得白琅微微睁开眼。

    “你……”她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琅眨了眨眼,大概想对她笑一下,却连唇角都挑不动。秦念只觉得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中挣出来,而太子也已然到了榻边:“七姨丈!”

    白琅只能转动眼睛看他一眼,却是动弹不得。秦念发了好一阵儿楞,突然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他身上的铠甲尽数脱了下来——她以为他已然不在了,便不曾动他身上的甲胄。可他现下既然还活着,再背着这一身铜铁,便实在太残酷了。

    而太子先前叫侍人去召的奉御,此刻也匆匆赶进了门,见得白琅,却是一怔:“殿下,这……”

    “你看看。”到底是皇家骨血,当着秦念的面哭着的太子,面对旁的“臣下”,也自有一般威仪。

    奉御,是只为皇帝诊治的医者,便是皇后病了,通常也用不上他们的。用奉御为将军诊疗,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过,但若是发生了,自然是君王表示恩宠的最好方式。

    那奉御自己心里头也清楚。这一夜的混战进行的时候,他们并不在宫中,可听着消息也够怕人的了。新帝若是那造反的广平王,他们这些伺候过敌人的人,便是不死,也该擦亮眼睛自己早点儿请辞,滚回家乡开个诊堂过日子。

    而万幸,眼见着一切都要毁了的时候风云异变,叛首伏诛,眼前的男孩儿如今还是太子,但谁都知晓,他马上便是“圣人”了。而榻上那周身是血的男人,不用问也知道,那便是白琅。

    能落下这一出功劳,自然是好的。

    那奉御上前为白琅诊了脉,开了药方,复又道:“多半都是外伤,清洁了伤处,小心敷药便是。独有一处刀伤及了肺,须得好生将养。”

    伤肺自然十分不好,可是听着这奉御的口气,只怕这一处刀伤算不得太沉。她心中微微安慰了些,却突然想到了太子。

    先前她和他一同难过落泪,是因了他没了爷娘,她也以为自己的郎君没了,可如今,白琅还活着……可太子是真的没了父亲了。

    她扭头看着太子,这小小的孩子站在原地,身后跟着那么多的宫人……他的堂叔费尽心力想从他父亲手上夺走的一切,如今全落在了这个孩子手上,可他是不快乐的。这样的孩子,未必知道什么叫君王,未必知晓什么是天下,或许,这一切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他爷娘还活着,还能陪着他重要。

    他也看着她,这小小的孩子勉强自己想笑,可是唇角根本提不起来。

    殿中一时格外的尴尬,秦念想去劝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怎么开口呢?白琅入宫是为了保护皇帝和皇后的,如今太后和皇帝没了,皇后不知所踪,白琅却还活着。

    太子该也知晓他们尽力了,但这般事情,人家心中可以有个决断,却不是她能再开口劝说什么的。

    却是秦愈突然闯进来,将殿中的岑寂击破:“殿下,你看谁来了?!”

    来的还能是谁呢,太子的眼睛在那一刻便亮了起来:“阿娘!”

    他飞跑着冲向殿门口,一头撞进秦愈身后跟着的人怀里头,这一刻却全然没了储君的威仪了。而秦念看清那人之时,也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到了心头上,先前的种种悲酸凄凉,竟然一扫而空。

    “阿姊……”她走了几步,想笑,却是笑着哭了出来:“你还在。太好了,你还在。”

    秦皇后将儿郎子抱在怀里头,低声安抚了一阵子,方才抬眼看着秦念:“白将军可……”

    “他还活着。”

    秦皇后点点头,极低声道:“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没想到他们能攻入宫中,阿念,万幸你们夫妇都保全了。不然便是死了,也没颜面见祖宗……”

    秦念心头一扎,道:“可是圣人……阿姊,我走之后,云岚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后叫我送寅儿出来,我答应了,回去便见得太后端了一碗药,一点点亲手灌进圣人口中。”秦皇后神色笼着一层说不清的难过:“我看着,她将药喂给他之后,复又端起另一碗药,要喝,却又看了看我,问我,阿愿你怎么不走?”

    “我问她,阿家,这药没有我的吗?她告诉我……她说,要是你也没了,你阿娘会难过的,寅儿也会很痛苦。”秦皇后的神情已然平静,但她的声音是哑的:“我又问她,那她和圣人怎么办,她说,他们是走不了了的,只盼着我这做阿娘的能带着圣人的嫡子活下去,而我若是再不走,不用准备药也躲不过一死。那时候,宫里一片哭声,我……”

    “阿姊……”秦念忙道:“您还活着,便是最好的了!”

    秦愿点点头,却又道:“可我总是记得姨母对我最后那一笑……阿念,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那样强烈地觉得,姨母和阿娘长得真像啊……刚刚我躲起来,也一直在想,若是阿娘,她会毒死自己的骨肉,然后自尽么?”

    “阿娘……自尽怕是会的,可毒死自己的孩儿,她做不出。”

    秦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来,道:“我也是要做太后的人了。可我想,我也做不了姨母那样的太后。如果是我,我也做不出。”

    “圣人小时候,怕也不曾这样倚靠在太后怀里过。”

    “……终究还是不一样吧。”秦皇后看着秦念,轻轻摇了摇头。

    有多不一样呢?晨曦的光照过窗棂,经了这一场洗劫的后宫,也总会恢复正常。太子会即位,秦皇后会成为秦太后,而秦念,她和白琅,会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头去。

    她应该是很疲惫了,可她的心却不能安宁。
第105章 云散
    一个月的时光,说来也不过是一转眼罢了。

    秦念这一个月中;所做的不过是在将军府里头伺候夫婿的伤;外加朝宫中送了几条消息罢了。而宫外的一切;却如同山崩海啸地裂天翻一般。

    先帝与太后逝去,新帝年幼;太后辅政。人人皆当秦皇后是个极温厚的人;却不料中书省发下的旨意;升迁贬斥毫不留情。有人猜测这并不是秦太后的意思;甚或猜测这是辅政的圣人外祖翼国公的授意,却不料秦太后垂帘听政之时亦是面色沉厉决断不疑,竟颇有几分姨母裴太后的模样。

    一时之间朝野震慑;再无人敢动心。而那些个先前与翼国公府不甚亲厚的贵族们;也纷纷遣了儿妇一辈的来同秦念崔窈交游。

    秦念却是闭门不见;有人催的急了,便道是家中夫婿伤病未愈,实在不好待客。旁人倒也不甚好勉强。一时之间倒是崔窈忙得脚不点地,颇怨了秦念几句。

    而白琅的“养病”,却远不曾因此而清闲。他身子再好,原也经不住三四十刀的,养伤之中又生了血痈,险些便没了。秦念虽然不必亲手服侍他,可总得守在身边,心思急了也得自己动手,再加上暗地里辅查广平王的事儿,待白琅痊愈,她已然瘦得穿不住旧日的衣裳了。

    “现下我不好看了吧?”她侧过头,看住白琅,道:“不像是将军夫人的模样。”

    白琅自从伤愈之后也不甚爱动弹,此刻正捧着一卷书翻阅,听秦念这般说,抬眼看看她,道:“那你看我,可还像是个将军?”

    “不穿铠甲的时候,郎君向来都不像是个将军。”秦念这却是说了实话,而想了一会儿,又道:“不当将军也好——我再也不能看着你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模样了。我那时简直要疯了。”

    白琅微笑道:“不做将军,我用什么养你呢?”

    “我去求阿姊,让你做个文官也不是不可以啊。”秦念道:“我看过你书房里的书册……但凡是考进士的学子要念的,你不也都念过?”

    白琅却摇摇头,道:“叫有了名的悍将去做文官,放到言官口中,便是胡闹了。如我这样的资历,做三品的武官都太年轻了。”

    秦念抿唇,道:“这三品的官衔,是你用半条命换来的。”

    “许多人一条命都搭上了,换来的也不过是些许绢帛的抚恤。”白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想那许多了,如我这般人,原本不留在沙场上,也活不得太久。”

    秦念登时便急了,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昏话?”

    “我流过多少血,自己都忘记了。如今年少,看不出什么,可你想想你阿爷如今的身子……”白琅道:“再者,我杀人太多,这一身的孽债,也是要减寿的。下一世不做畜生就算得好了,还能期盼今世长寿么?”

    秦念咬着牙,抬手在他臂上拧了一把:“你要是做畜生,我也陪着你就是。下三世,变雉鸡野兔也跟着你,这辈子你可得好生陪我到老。”

    白琅笑笑,看着蛮不讲理的她,点了点头,复又道:“你还是先将心思用在铮郎的周岁宴上吧。那一日,要安排的可有点儿多。”

    秦念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的……容不得我闲下来。那人尸骨都成了泥了,咱们还得费心。他那什么余党,我原本看着,该处置的也处置毕了,不想阿姊……她那般固执!”

    白琅道:“她是没了夫婿的人,你可想想,若是那一场宫变之中我也没了,你……”

    秦念抬眼看他一眼,她记得阿姊那一回病危时与她说的话——阿姊心里头的人是先帝么?在秦悌与皇帝之间,阿姊到底爱哪一个?这些事追根究底其实也不甚重要了,可若不是很在意那个死去的人,何必花费心思设下陷阱,宁可自己的手中再染杀孽,也一定要为他报仇?

    须知,广平王那一党人里头,但凡是有权的,已然都全家去了岭南了,但凡是有钱的,家主都已然莫名其妙的没了。留下的那些个宫中人……说来已然对小皇帝没有任何威胁了。

    如此,还是要赶尽杀绝的秦太后,若说不是报仇,很难再寻出什么缘由来。

    这人世间的事儿中,情情爱爱,原本便是最说不清的。

    白铮的周岁宴原本便是两天之后。秦念这两天除了操心当日的布置之外,剩余的时候都用在吃吃睡睡上,力图叫自己看着稍微丰润些——玲珑娇媚没什么不好,如她目下这般瘦得憔悴,便很丢颜面了。

    只是,到得那一天,她看着依旧没多大起色,只得将妆绘得格外丰浓些。倒是铮郎越发白胖,佩着姨母从宫中送出来的金饰,很是可爱。

    在场的女眷们自然是人人都要夸赞铮郎几句的,连着宫中出来的几位太妃都真心或假意地要说几句这孩儿双目明亮今后定有大出息。

    秦念听着自然欢喜,然而面上微现梨涡,却只道:“多谢诸位太妃的吉言了,小孩儿不便见太多人,抱回去吧。府上略备了薄酒,却是请诸位赏光。”

    这一场宴席,端的是宾主尽欢。因了只有女眷们在场,竟也行了律令起来。这原本是含着几分游戏之意,却不料崔太妃身边坐着个不显山不露水却做得一手好律诗的郑太妃,几乎每一句都逼得崔太妃接不上,三四回便将崔太妃灌了个颜面酡红。

    这崔太妃,便正是宫变那一日的崔丽妃了。她宫中给圣人所用的那一份冰碗,任是谁看来都很是洗不脱嫌疑的,但却是连奉御们都看不出蹊跷。直到对了圣人前数日所用的膳食,方看出些端倪来。

    总有些东西,分开来吃用,是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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