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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博士又嗬嗬嗬笑了一通。我和女郎静等他笑完。
“相对说来,我的思维方式富有现实性。”博士继续道,“借用一句古语,属于神的归神,属于凯撒的归凯撒。所谓形而上学,归根结底不外乎关于符号的家常闲话。在热衷于这玩艺之前,需要在有限的场所完成的事项简直堆积如山。例如黑匣子问题。仅仅把黑匣子作为黑匣子而不去管它诚然可以,直接利用黑匣子的性能也未尝不可,可是……”说着,博士竖起一个指头,“可是,必须解决刚才说的两个问题。一个是表层行为这一档次中的偶然性,另一个是黑匣子伴随新体验的增加所出现的变化。而解决这两个问题绝非轻而易举。
为什么呢?因为正如你刚才所说——就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只要生命不息,人就要经历某种体验,这种体验就要分秒不停地积蓄于体内。喝令停止是徒劳的,如同令人死掉一样。
“这样,我就产生了一个设想:在一瞬间把人当时的黑匣子固定下来如何。如果其后出现变化,只管听之任之,不必理人。只是固定黑匣子时要固定得完整无缺,以便呼叫时可以毫不走样地呼叫出来,类似瞬间冷冻。”
“等等,”我说,“同一个人具有两种不同的思维体系是吧?”
“正是正是,”老人道,“诚哉斯言。你理解得很快,我没有看错。恰恰如你所说。思维体系A是恒定不变的。另一方面,则是A'、A〃、A'〃不断变化着的。这就像右边裤袋里装停止不走的表,左边裤袋里装走动的表。可以根据需要随便取出哪一只。这样,一个问题就解决了。
“用同一原理来解决另一问题也是可能的。就是说,把原始思维体系A表层上的选择性去掉即可。明白吧?”
我说不明白。
“一言以蔽之,就是像牙医削珐琅质那样削掉表层而只留下具有必然性的中心要素即意识核。这样一来,便不至于产生足以称为误差的误差。进而将削掉表层的思维体系冷冻起来投入水井,扑通一声。这就是模糊运算方式的原型。我在加入‘组织’之前建立的理论大致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就是说要做脑手术?”
“脑手术是需要的。”博士道,“若研究再推进一步,做脑手术的必要性也可能逐渐失去,而用类似某种催眠术样的方法通过外部操作制造出同样状态。但在目前阶段还做不到这一步,只能给脑以电刺激。即人为地改变脑的环状流程。这并没有什么稀罕,不过是多少运用一点现在仍对精神性癫痫患者施行的定位脑手术而已,以便将脑的扭曲变态所产生的放电一举消灭。……专业性部分省略掉可以吧?”
“可以。”我说,“只说要点即可。”
“总之就是设置脑波流程的中继站,也算是分流点吧。在其旁边埋入电极和小型电池,并用特定信号来咔哧咔哧转换中继站。”
“那么说,我的脑袋里也已埋入电池和电极了?”
“当然。”
“乖乖!”
“不不,它既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又没什么特殊。大小也只有小豆粒那个程度,体内带着这么大点的东西走来走去的人世上多的是。此外有一点必须说明的是:原始思维体系即停止不走的那只表的线路是盲线。一旦进入盲线,你就再不能认识自己思维的所有流程。就是说,那时间里你根本不晓得你在想什么做什么。如果不是这样,就怕你自行改变思维体系。
“另外还有已削掉表层的纯粹意识核的照射问题吧?手术后从你的一个助手那里听说来着,说那种照射有可能给人脑以强烈影响。”
“是的,是有这个问题。不过并非在这点上已经有了明确见解。当时还仅仅是个推论。
就是说没有试过,只是估计有此可能。”
“刚才你提到过人体实验,坦率地说,这种实验我们已做过不止一例。因为不能一开始就让你这个身为宝贵人材的计算士遭遇不测。‘组织’找来10个合适人选,我们对他们施行了手术,看了结果。”
“什么样的人?”
“这个我们无可奉告。反正是身强力壮的健康男性。条件是没有精神病史,智商在120以上。至于是如何将这些人带来的,我们并不了解。实验结果还说得过去。10人之中有7人中继站运转良好。其余3人则全然无动于衷,思维体系或为单一的或相互混合。好在7人没出差错。”
“混合的人怎么了?”
“当然使之复原了,害处是没有的,剩下的7人在继续训练过程中几个问题点明显暴露出来。一是技术问题,二是被实验者本身的问题。首先是中继站的转换呼号容易混淆。最初我们用任意的5位数编排呼号。但不知为什么,有几个人竟因天然葡萄汁的气味而致使中继站自动发生转换。这是午餐供应葡萄汁时看出来的。”
胖女郎在旁边哧哧作笑,对我则不是一笑了之的事,拿我来说,在接受模糊处理之后,也有时对各种气味敏感得不行。例如一闻到她那带香瓜味的科隆香水味儿,脑袋里就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了似的。倘若每次嗅到什么思路都发生转换,那可不是儿戏。
“这个问题,通过将特殊声波夹入数字之间的办法获得了解决。这其实很像某种嗅觉因呼号而做出的反应。另一点是这样一个事实:有的人即使在中继站发生转换的情况下,其原始思维体系也不能很好地运转。经详细察看,结果发现是被实验者本人的恩维体系存在问题。因为被实验者的意识核本身在质上不稳定而且稀薄。尽管身体健康智力正常,但精神主体性尚未确立。也有相反的例子:自控能力不足。主体性固然绰绰有余,但若不做出有条理的安排,也是不能加以利用的。总之,并非任何人只要接受手术就能胜任模糊运算,也还是有适应不适应这个问题。这点毋庸置疑。
“如此一来二去,最后只剩下3个人。这3个人可以按照指定呼号准确无误地进行转换,从而可以使用冻结的原始思维体系卓有成效地稳定地发挥功能。一个月时间里在他们身上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村上春树
01。冷酷仙境……电梯、无声、肥胖
电梯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继续上升。大概是在上升,我想。不过我没有把握。其速度实在过于缓慢,以致我失去了方向感。或许下降也未可知,抑或不上不下也不一定。我只不过斟酌前后情况而姑且算它上升罢了。仅仅是推测,无半点根据。也可能上至十二楼下到第三楼——绕地球一周又返回原处。总之无从知晓。
这电梯同我公寓中那进化得如同提水筒一般了无装饰的廉价电梯毫无共同之处。由于差异太大,我竟怀疑二者并非为同一目的制造的具有同一功能且冠以同一名称的机械装置。两架电梯的差距之大,怕已达到了人们想像力的极限。
问题首先是面积。我现在乘的电梯宽敞得足以作为一间小办公室来使用,足以放进写字台放进文件柜放进地拒,此外再隔出一间小厨房都显得绰绰有余,甚至领进三头骆驼栽一棵中等椰子树都未尝不可。其次是清洁,清洁得如同一口新出厂的棺木。四壁和天花板全是不锈钢,闪闪发光,纤尘不染。下面铺着苦绿色的长绒地毯。第三是静,静得伯人。我一进去,门便无声无息——的确是无声无息地倏然闭合。之后更是一片沉寂,几乎使人感觉不出是开是停,犹如一道深水河静静流逝。
还有一点,那便是这电梯上缺少很多作为电梯本应装备的附件。没有安装各种按钮和开关的控制盘,没有楼层按钮没有开门钮关门钮没有紧急停止装置。总之一无所有。因此我觉得自己缺少任何保护。不光是按钮,楼层显示灯也没有,定员数量和注意事项也没有,甚至厂家名称标牌也无处可寻。更不晓得安全门位于何处。确确实实同棺木无异。无论如何这等电梯都不可能得到消防署的许可。电梯自有电梯的规范。
如此静静盯视这光秃秃平滑滑的四面不锈钢壁的时间里,我不由想起小时在电影上看到的福迪尼奇迹。此人被人用绳索和铁链五花大绑地塞进一个大衣箱中,又在外面缠了好多道铁链,连同箱子将其从尼亚加拉瀑布上头推落下来,或者投入北冰洋冻成冰块。我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将自己的处境同福迪尼的处境冷静地加以比较。身体未遭束缚这点我倒是得天独厚,但不明所以然却使我被动。
仔细想来,别说所以然,就连电梯是停是动都不得而知。我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也有点奇怪。因为不像是咳嗽应有的声音——没有立体感,犹如一把软糊糊的泥巴甩在平板板的水泥壁上。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是自己身体发出的动静。出于慎重,我又咳嗽一声,结果同样。于是我灰心丧气,不再咳嗽。
我以静止不动的姿势呆呆仁立了相当长的时间。门却怎么等也不开。我和电梯好像一幅题为《我和电梯》的静物画一样凝然不动。我有点不安起来。
说不定电梯出了故障,或者电梯操纵员——假定某处存在一个负责此项工作之人——把我身陷此箱一事忘到九霄云外也未可知。我这一存在时常被人忘记。不管怎样,其后果都是我被封闭在这不锈钢密室之中。我侧耳倾听,不闻任何声息。又把耳朵紧紧贴在不锈钢壁上试了试,还是无声可闻。惟有耳的轮廓徒劳地印在壁上。电梯俨然一架式样特殊的高效消音金属箱。我打口哨吹了吹《少年丹尼》,出来的声音像一只患肺炎的狗的喘息。
我只好靠在电梯壁上,决定通过数点衣袋里的零币来消磨时间。当然,对从事我这种职业的人来说,消磨时间也是一项重要训练,就像拳击运动员总是手握橡皮球一样。就是说,这并非单纯意义上的消磨时间。只有通过动作的反复,才有可能将个别倾向化为习惯。
总之,平时我总是注意在衣袋里留有相当数目的零币。右侧衣袋里放一百元①和五百元的,左侧放五十元和十元的。一元和五元零币原则上放进裤子的后袋,不用于计算。于是我将两手插入左右两只衣袋,右手数一百元和五百元的,左手点五十元和十元的,二者并行不悖。(①指日元。一万日元约合700元人民币(1999年6月)。)
没做过这种计算的人恐怕难以想象,起始阶段还是颇有难度的。因为大脑的右半球和左半球要分别进行完全不同的计算,最后像吻合切开的西瓜一样将两组数字合在一起。而这是非常复杂的,如果不习惯的话。
至于是否真的要将大脑左右两半球分开使用,这点我也说不清楚。若是脑生理学专家,也许采用更为特殊的说法。但我一来不是脑生理学专家,二来实际计算中确实觉得是将大脑的左右两半球分开使用来着。就计算完后的疲劳感来说,也好像在质上与进行一般计算后的疲劳感大为不同。因此作为权宜之计,我暂且认为自己以脑的右半球计算右边的衣袋,左半球则在计算左边的衣袋。
总的说来,我这人对世上种种事象、事物和存在恐怕都习惯做权宜式考虑。这并非因为我属于权宜式性格——当然我承认自己有几分这样的倾向——而是因为我发现对于世上大多数情况,较之正统式解释方法,采用权宜式把握方式更能接近事物的本质。
譬如,即使我们把地球视为一个咖啡桌而不看做是球状体,在日常生活这个层次上又有多少不便之处呢?诚然,这是个相当极端的例子,并不是说对任何事情都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地妄加变通。只是,将地球视为巨大咖啡桌的权宜式观点,事实上势必一举排除因地球是球状体而产生的诸多繁琐问题——例如引力、日期变更线和赤道等无关紧要的事项。对于过普普通通生活的人来说,非与赤道等问题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生中又能有几次呢!
由此之故,我便尽可能从权宜式角度来观察事物。我的看法是:世界这东西委实含有各种各样的简言之即无限的可能性,惟其如此才得以成立。而对可能性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则是由构成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来决定的。所谓世界,便是由浓缩的可能性制成的咖啡桌。
话又说回来,用右手和左手同时进行两种截然有别的计算决非轻而易举之事。我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精通此术的。一旦精通之后,换句话说也就是掌握其诀窍之后,这一能力便不至于轻易得而复失。这同会骑自行车会游泳是同一道理。当然不是说无需练习。惟有通过不断练习能力才会提高,方式才会更新。正因如此,我才总是注意在衣袋里揣上零币,一有时间就计算不止。
此时,我的衣袋中有:五百元硬币3枚,一百元硬币18枚,五十元的7枚,十元的16枚,合计金额3810元。计算起来毫不费事。如此程度,比数手指还要简单。我心满意足地靠着不锈钢壁,眼望正面的门。门依然无动于衷。
我不知道电梯门何以这么久都不打开。路经沉吟,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机器故障之说和操纵人员疏忽之说及其忘却我的存在这两种可能性即使基本排除也未尝不可。因为这不现实。当然我不是说机器故障和操纵人员疏忽的情况实际上不能发生。相反,我清楚地知道现实生活中这种意外发生确很频繁。我想说的是,在特殊的现实当中——当然是指在这种滑溜溜傻乎乎的电梯里边——不妨将非特殊性作为逆论式特殊性姑且排除在外。在机械维修方面疏忽大意之人或把来访者关进电梯后便忘记操作程序的马虎人如何会制作出如此考究的离奇电梯呢?
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此事绝无可能。
迄今为止,他们一直十二分地神经质,十二分地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事无巨细,他们一律不肯放过,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用尺子测量一下。一进楼门我便被两个卫士拦住,问我找谁,然后核对预约来访者名单,查看驾驶证,用中央电脑确认身份,又用金属探测器全身深了一遍,这才把我推进电梯。即使参观造币局也不会受到如此严密的检查。而我现在却落到这般地步。无论如何都很难认为他们的小心谨慎现在会突然丧失。
这样一来,剩下的可能性便是他们有意使我身陷此境。大概他们不想让我察觉电梯的运行,所以才开得如此徐缓,以至我无法判断是上升还是下降。甚至装有摄像机都有可能。门口警卫室里监视荧屏一字排开,其中一个映出电梯里的光景——果真如此也无足为奇。由于百无聊赖,我很想找一找摄像机的镜头。但转念一想,即使找到于我也毫无益处。恐怕只能促使对方提高警惕,进而更加缓慢地操纵电梯。我可不愿意触此霉头,本来都已误了约会时间。
归终,我只能无所事事地悠然呆着不动。我是为了完成正当任务才来这里的。用不着胆怯,也无需紧张。
我背靠墙壁,两手插入衣袋,再次计算零币。3750元。转眼算毕,毫不费事。
3750元?
计算有误。
某处出了差错。
我感到手心沁出汗来。衣袋里的零币居然算错,最近三年可是从未有过,一次也没有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不好的征兆。趁这不好的征兆尚未作为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