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往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中国往事- 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铱醇瞪系乃侨荚诳醋盼遥抗庵谐渎送椤�
  据说,在我童年所处的那个年代中,知识分子都被叫做“臭老九”,只有劳动人民才会得到人们的尊重——我觉得这种说法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再折腾,搞得再热闹,也还是孔老二的老一套更深得人心,在我的亲身经历中感受强烈的就是这种“地质队”对于“六号坑”式的歧视,当我在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一个贫民窟的脏孩子的时候,这种刺激刻骨铭心!
  这天晚上在父亲单位操场上放电影时所出的事,我是在第二天从常奶奶嘴里听说的。
  在此之前,我还在常奶奶家度过了一个充满屈辱的夜晚。当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满腔委屈诉诸常奶奶,她起先还有耐心,好言相劝了一阵子,她越劝我就越觉得伤心,于是便哭了起来,等到一向对我从无好脸的常红嫌我吵了她做作业而开始骂我的时候,常奶奶竟也加入了她的骂,我就在这一老一小两个女人的责骂声中饮泣吞声地上床睡觉去了……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我也在那群孩子们中间看着电影,看的是此前看过一遍的《列宁在1918》——梦真是个奇妙的玩意儿:当晚(几乎是在我做梦的同时)在单位操场上放映的竟也是一部苏联老电影:《夏伯阳》——这是我在后来才听说的……
  第二天中午,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候,常奶奶才从外头回来,一看见我就说:“出事了!可是出大事了!我刚才到四妞家去了,听四妞她奶奶说:昨天晚上去你爸单位看露天电影的7个小孩,被砸伤了好几个,现在还在医院里,听说有三个砸得特别重,到现在还昏迷着呢!你们院的大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索索,你看你——跟着奶奶多好啊!你要不跟着奶奶,他们准保就让你坐上车子一块儿去了,这一去说不定出事儿的就是你……”
  还是老话说得有理:人之初,性本善。我听罢毫无反应: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暗自庆幸,因为我对这一突发事件的想象力是严重不足的,正如我在头两年里经历了三位至关重要的亲人(包括我祖父在内)的故去,但却对死亡毫无认识一样。
  那天晚上,在我没有资格前往的父亲单位的操场上——那个露天电影的放映现场所发生的那幕惨状,我是在后来通过多位亲历者的描述,才有了一个比较准确的了解:傍晚时分,这7个坐上了解放牌卡车的小孩弃我而去,直奔远方,十分钟后便到达了目的地——地质队,他们来到操场,见大银幕已经挂好,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领头的刘虎子便出了一个主意:爬到操场边的铁栏杆上去看,这样就可以站得高看得清。于是这帮孩子就一窝蜂地爬上了铁栏杆,那个情景有点像猴子上树,有3个是从铁栏杆的正面爬上去的(以刘虎子为首),并把自己挂在这正面;另外4个是从它的背面爬上去的(分别是羊羊、卫国、翔翔和小猴子),并把自己挂在这背面。他们上去之后,天很快就黑了,电影也就开始了,电影开始之后,有两个刚刚到达这里的青工发现从家属院跑来的这帮孩子发现的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不错,就从铁栏杆的背面爬了上去,于是这个原本就在地下扎得并不很深的用于锻炼身体的铁栏杆便前后摇晃起来,刘虎子觉得很好玩,便在正面使劲晃,这部名叫《夏伯阳》的苏联老电影显然没有完全抓住孩子们的心,于是大家都参与到这个前后晃动的游戏中来(也包括那两个大人),于是便出事了:只听咣的一声,那个不堪重负与摇晃的铁栏杆一下子倒了下来,朝着它人少的正面——也就是操场电影银幕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去,正面挂着的那三个孩子便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上面是沉重的铁栏和4个孩子外加两个大人的重量,在当时的现场,被压在下面的三个孩子的惨叫被银幕上正在发生激战的隆隆的枪炮声所吞没……
  

中国往事 第二章1971(9)
两天以后,被砸得最重的两个孩子终于没有醒过来,死在了医院里。
  刘虎子命大,硬是活过来了,回到了家属院,但却变成了一个脑袋扁扁、眼斜嘴歪、双手仿佛鸡爪子、两腿也一长一短地瘸掉了的“小怪物”。
  这是后来才有的感觉:有点像外星人——就好像他们被这辆卡车拉着去了某个遥远的星球,逃回来晚的刘虎子就变成这样了。
  这场最终造成了两死一残的惨案令地质队家属院的这拨孩子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事发之后,我曾马上去找过幸免于难的习小羊一次,他看见我就跟不认识似的,眼睛直直的,呆若木鸡,仿佛还沉浸在那晚的梦魇之中……听说,小猴子他爸干脆将他送回到苏州老家去了,真是铁栏倒猢狲散。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令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往日的玩伴,像掉队的孤雁一般,在“六号坑”里游荡了一天,为了找寻到新的伙伴。
  其实这不难——我在地质队那边遭到嫌弃的东西必然在“六号坑”这边受到接纳,最明显的就是形象,当那边的大人嫌我“脏不溜秋”时,这边的孩子就不把我当外人了。
  这一整天孤魂野鬼般的瞎转悠最后通向了这样一幕情景——
  我在“六号坑”的深处,站在一堆年龄相仿的孩子们面前,看着他们玩,我已经若即若离地跟了他们半下午了,一直在寻求或等待着一个机会加入进去融入其中——而这个机会也终于在这一天的晚饭开饭(开饭时常奶奶通常会来叫我)之前出现了——
  一个叫“孬蛋”的光头小子(据我观察他是这堆孩子的头儿)忽然停止了玩耍,径直走到我面前,我早就听说过“六号坑”的孩子心齐——果然不假,其他孩子也马上随之围了过来,将我团团围住围在中间——那架势乍一看,像是要揍我!其情其景很像是革命现代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乔装改扮的杨子荣初上威虎山时所遇到的。
  他望着我,目露点点凶光,想要把我震住。
  我尽管心里发毛,有点哆嗦,但也无惧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说话,用的是“六号坑”里的官话——也是本城黑社会的官话——西安味儿的河南话说:“你叫啥?”
  我用这一年来好不容易才改成的本地口音回答他:“索索。”
  对方继续审问道:“你是地质队那院的娃儿?”
  我回答说:“是……”——我很想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上回他们站在路上用弹弓给俺坑里打石头,你参加没有?”
  “没,没有……”
  “没见他。”旁边有个孩子做出了有利于我的证明(我真庆幸自己当时跑得快躲到四妞家里去了没让他们看见),“是那个叫刘虎子的带的头,那娃孬咧狠!还有最后掉到粪坑里头的那个习小羊,一肚子坏水……”
  孬蛋继续问话:“你现在在常奶家住?”
  “嗯。”
  “你吃过垃圾爷的肉?”
  “吃,吃过。”
  “你还摸过常红的奶?”
  “……”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正纳闷他如何知道这件事,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哄笑……
  “到底摸没摸过?”
  “摸,摸过。”
  “你这货,可真够流氓的呀!还有两下子!”
  周围这帮脏脏的小孩朝我扮鬼脸,吐舌头,起哄……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俺们自己人啦!咱们一块儿玩!”孬蛋如此说——我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嘛!
  正在这时,常奶奶干枯的声音在附近响起:“索索!索——索!回家吃饭喽!”
  就这样,我和“六号坑”的孩子们玩在了一起,玩在一起便发现:虽说他们跟我们地质队家属院的孩子素有世仇——因为双方在历史上的多次冲突中都曾有过人员伤亡,说成是“血海深仇”也并不为过——但是,仇恨的对象是人:是冲着人去的,他们对地质队家属院这个地方却是十分向往的,并充满着美好的想象,因为绝大多数孩子都不曾进过院子,个把私自偷偷跑进去过的家伙则将那里描绘成了“天堂”。在称呼上也耐人寻味:他们和坑里住的大人们一样,都把那里称做“上边”。
  

中国往事 第二章1971(10)
我了解和掌握了他们的这种心理和愿望之后,便想出了一个通过满足他们来提高自己威信的主意:那就是——乘虚而入,打到家属院去,占领那里,将那里变成我们玩耍的领地!我的这个主意马上得到了他们的响应,但又是心怀恐惧的。结果是我们在做了一个上午的精心准备之后,在这天下午“全副武装”地手拿棍棒、砖头像鬼子进村一般(我是带路的汉奸)潜入到家属院中,发现里边竟是空的——连一个“敌人”都没有碰上!大人没有,小孩也没有……
  我们——应该说是除我之外的他们几个,小心翼翼贼头贼脑从院子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眼望四周,眼中无不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艳羡之意——可不是吗?当我调换了一个位置——从“六号坑”的“下面”杀回到“上面”来时,从满满一坑低矮的土坯房子之间来到这些气派的青砖碧瓦的房屋面前,可不有种如临“天堂”的感觉吗?这会儿正是夏天,各家门前种的植物枝繁叶茂,一片葱绿,鸡飞狗跳出入其间,都在加深着这种感觉!从我家上着一把大锁的门前经过时,他们随我一起停住了脚步,我小手一指对着他们说:“看!这就是我家。”他们同时发出了“噫”的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羡慕。还有个小子问我:你家这么好,为什么还要住在常奶家?常奶家多破多烂呀!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他们全都是一副羡慕之极的样子,我真后悔没把常奶家针线篮里的那把父亲留下的钥匙带来——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打开家门,领我的新伙伴们进去参观一番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从成都带来的玩具,特别是我妈留给我的那辆精美绝伦的小坦克……
  我家和习小羊家门前的那个露天水龙头深深地吸引着他们——这也难怪,“六号坑”里是既不通电也不通自来水的,是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是“城市的一截盲肠”(这话说的可真是又狠又准),全坑的人用的是一口老井里的水,由于水的稀罕,我们这些孩子看起来就有点“脏不溜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玩一玩水了!大家先依次上前,歪着小脑袋猛灌一气,每个人都把自己灌了一个肚儿圆,然后给水龙头插上胶皮管子(原本就在旁边)互相来喷,很快就变成了一群快乐的落汤鸡……
  我们正玩得高兴时,只听“吱扭”一声响——是习家的门开了,走出来了习小羊,仍旧是一副傻呆呆的样子(出事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出乎意料的是:他人变傻了,胆子却壮了,变成了一个傻大胆,竟敢冲着我们高喊:“不许浪费水!”
  他的这个表现让我感到很扫兴,很恼火,觉得这个老伙计当着我的新伙计也太不给我面子了,便回敬他道:“又不是你家水!”
  “不许浪费水!”——这家伙虽然没被砸死或致残,但脑子显然受到了严重的刺激,被吓出了问题,人一下子变得如此执拗,还有那么一点自不量力,他提高了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他不认我,这让我变得有点恼羞成怒——还有一种可能:我就是想在“六号坑”的这伙孩子面前表现一番;还有一种情绪:我对妄图或者说已经抛弃了我的这个院子所代表的“阶级”开始充满仇恨!我一下冲到他面前,照着他蟋蟀般的圆脸劈手抡了一下……
  “不许浪费水!”
  他还在喊,我就又抡了一下。
  “不许浪费水!”
  还不闭嘴,我刚想再抡他时,自己的脸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十分有力的毒辣的大嘴巴,接着又是一个,整张脸都烧灼起来,不像是我的啦……等挨完了,我才看清:抡我的不是站在面前的习小羊,而是他那味同狐狸声若乌鸦的父亲——他不知是什么时候从他的家里杀到我的侧面来的……
  “你爸不在,看看你都变成啥样子啦,领着一帮小流氓上这儿来捣乱,我今儿就是要替你老子教训教训你!”打完了,他还在训我,将满嘴的唾沫星子都喷射到了我火辣辣的脸上。
  他正说着,忽然一截胶皮水管自空中飞来,正好擦过他的前额——是孬蛋好身手,在暗中出了手……
  

中国往事 第二章1971(11)
“跑!”孬蛋一声令下,我们便撒丫子猛跑,穿过家属院,一直跑回到“六号坑”……
  我带孬蛋们逛了一趟他们眼中理想生活的“天堂”,他们则将我带到了一个过于真实的世界面前。
  沿着家属院和“六号坑”之间的这条小街一直向南,走上两百多米一拐弯,有一个臭气熏天的大型垃圾站,这一带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所制造出的大量垃圾一般都来了这里——这里也是孬蛋他们最爱来玩的地方,也是我在五岁这年的夏天开始走向生活的起点: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让我和他们一样,变成了一个捡垃圾的孩子,教会我捡垃圾的知识:哪些是值钱的,值多少钱,而哪些一钱不值——这是我所掌握的最初的谋生之道。“六号坑”里相当多的人都和住在常奶奶隔壁的“垃圾爷”一样,是专以捡垃圾为生的,所以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有这方面的意识和知识。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出这件事的好玩来,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领我到这个脏兮兮臭哄哄的地方来干这个,所以捡得很不认真,可当这头一天捡下来,到了晚饭以前,每个孩子将各自捡来的破铜烂铁玻璃瓶子牙膏皮废报纸往一块一堆,用一辆不知从谁家取来的很小很矮的装有滑轮的平板车拉着,走到这条小街尽头,来到大街上的一个废品店,该称的称,该点数的点数,之后,一个麻脸的胖女人便给领头的孬蛋付了一点钱——有一块多哪!那年头,在一个孩子的眼中,上一块就是很大的钱啊!孬蛋拿了钱,我们便来到了一家很大的百货商店的冷饮柜前,采用的是平均分配即时消费的办法,平均到我头上正好是三根红豆冰棍……到了这时候,我才懂得捡垃圾这件事真是太有意思了!心中最先涌起的竟是对家属院那帮孩子即我原先那帮伙伴的瞧不起!觉得他们玩的那些东西一点都不好玩!一点价值都没有!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垃圾爷”这个糟老头为什么有酒喝有肉吃,因为他捡垃圾捡得多卖钱卖得多呀!听孬蛋说,“垃圾爷”可不是盯着这一个垃圾站,他有一辆平板三轮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每天要朝废品店送上满满一车的垃圾!
  当我吃着一根冰棍,还拿着两根已经晒得满身大汗的冰棍,一脸得意地回到常奶奶家,她和常红正坐在摆放在家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吃晚饭,看见我就问:“索索,你野到哪儿去了?让我到处喊你……”
  我赶忙把一根冰棍递给了常奶奶,一根冰棍递给了常红,一边继续咬着自己的半根一边叮嘱他们说:“快吃,再不吃就化了。”
  自打常奶奶带了我,她就不再卖冰棍了,也从未买过冰棍给我们吃(也许她偷偷给常红买过)。
  常红接过冰棍,剥了纸,就送到嘴边,这个时候,她冲我笑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冲我笑,这一笑让我觉得她好看多了,有点像人家说的“一枝花”了!
  常奶奶没有马上吃,而是十分敏感地问我:“索索,是不是你爸回来了?给你买的冰棍?他人怎么不来呢?上奶奶这儿吃饭啊!”
  我咬着冰棍说:“我爸……没回来……”
  “那谁给你买的冰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