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漫长的路,似乎没有尽头。风很冷,但脸颊渐渐麻木,渐渐的接受。梁奎在车后唱起了歌,一会儿大骂一会儿大笑。
苏岩总是保持微笑,摩托车奔驰在风里,留下两个少年的残影。
漫长的路终有尽头,当摩托车停下,风停了,歌声也停了。
耳边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旷的不适应。
“我得走了,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开车。”
梁奎僵硬挥手:“好走不送。”
“嗯。”
苏岩渐渐远去,眼见他要消失了,梁奎大声喊他:“苏岩!”
苏岩回头,疑惑的看着他。
梁奎嗤笑:“我逗你玩了,没事。”
“无聊。”苏岩低骂,眨眼离开了梁奎的视线。
闷头闷脑回到家里,梁奎快冻僵了。
一下子软在沙发里要人伺候:“越越,给我倒一杯茶,我又冷又渴,哎哟,妈啊,给我留饭了吗?”
“留了,臭小子不声不响跑出去,你同学了?”
“他回去了,怎么都留不住。”
“怎么这么急,好歹吃顿饭。”梁父叹息。
“他回去过年。”
“那是应该的。”梁父点头。
“苏岩和他爸一块吗?”秦越追问。
“没。”
“他一个人回去?”
“嗯。”
“……”秦越揉揉头,不再多问。
苏岩抱着还算不错的心情回到了C市,一个人在家里无事可干,每天也就上上网逗逗狗。他找过徐阿姨说结束菜台子的事,徐阿姨很震惊,但她无法左右苏岩的决定。菜台子的生意即将结束,水果店却还要开,徐阿姨被苏岩调过去看水果店,工资和以前一样,这又让徐阿姨松口气,她怕的就是失业。都这个年纪了,一旦失业,想找到新活实在太难了。
春节越来越近,小区里繁忙一片,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只有苏岩和徐阿姨闲着。
苏岩在徐阿姨家吃饭时问她:“你女儿今年还是不回来吗?”
徐阿姨带着鼻音道:“嗯……她没说两句话就不耐烦挂了电话……说工作忙,过年要挣钱。”
“……你多打几个电话吧。”
“她老嫌弃我烦……”徐阿姨抚额道,“我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女儿。”
“总有一天她会体谅你的。”苏岩安慰道,他隐隐记得上辈子,大概也就是明年开春的时候,徐阿姨的女儿就会回来了,徐阿姨距离母女团聚的日子并不远,可惜他现在不能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小年后,苏岩出去买了一大堆漂亮的烟花备用,今年C市有个新建成的梨花广场,在大年除夕夜会举办烟火盛会,到时后不但有官方燃放的烟火,还会呼吁市民一块联欢,城里过年,想放烟火不容易,一般都是跑到海边江边过过瘾,今年在广场举办一次,早早便吸引了无数市民。连苏岩所在的小区里,每天都有人讨论这个话题,一群孩子嚷着要去看烟火。
眨眼到了年三十上午,张伟打来电话问他:“又是一个人过年?”他问得毫不委婉。
苏岩失笑:“嗯,张老板今年可幸福了,有娇妻陪伴。”
张伟呵呵一笑:“那是,你要不要过来?我这边有几个朋友,一块举办派对。”
“谢谢你的好意,我晚上跟人有约,就不去打扰了。”
张伟暧昧一笑:“有约会啊,难怪。高中生,真不错。美好的年华,年轻人,好好玩,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HappyNewYear!”
苏岩把家里收拾一番,备了丰富的零食和水果放在茶几上,冰箱里填满了食材,有鸡汤有饺子。
下午,苏岩洗个澡,换上过年的新衣服。
吃过晚饭,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不隆冬了。
苏岩坐上出租车赶到梨花广场,那边已经在警务人员有序的安排下站成了一圈,放烟火毕竟是有些危险的行为,庆贺新年的同时,也不能忘了安全。梨花市这么多年弄这么一次,实在不容易。
小时候苏岩听说农村过年可以随便放烟火,便十分羡慕,后来父母亲自带着他去了江边,过足了放烟火的瘾。
奔来的广场的市民们多是一家人,或者亲朋好友。但在广场外围的看台边,也站着少许农民工打工仔,这些全是没买到票,没法回家的人,来这儿,也就图个热闹沾点喜气。
苏岩买来的全是大号烟火棒,点起来安全,好占位。
七点整,广场上烟火轰隆隆在天空绽开,火树银花不夜天,映亮了底下一张张带满笑容的脸孔。
灿烂烟火中,新年快乐的歌声绵源不决的在广场四周响起,苏岩觉得这歌作的好,曲调欢快脍炙人口,只要一听,很容易就被感染到了新年快乐四个字的真意。笑容就那样轻而易举的随之展露。
曾经他失魂落魄来到这里,在寂寞的除夕夜望着漫天烟火,那一声声快乐的歌声,让他渐渐忘记了寂寞。哪怕是那时候,那个除夕的他,也真心的感到快乐。
喧哗声中,苏岩笑着点燃了手中的烟火棒,美丽的烟花嗤嗤燃放,有孩子围在他身边拍手叫好。
苏岩盯着烟火,心中却在默数。
当他燃放了第十一根烟火棒,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梁奎风尘仆仆赶来C市,却在苏岩家里扑了空,打手机,苏岩又不接。梁奎气得捶墙,隔壁的妇人说:“他好像去了广场放烟火。”
奔来数万人的拥挤广场,远远便看见漫天灿烂烟火,梁奎不由慢了脚步,抬起头和众人一块仰望夜空,黑幕下,星星点点的火花组成的绚丽图画,耀眼到心坎里去。也难怪那么多文字里写到‘灿如烟火’,比烟火还灿烂,那一定是最美丽的事物。
梁奎淹没在人潮中,他寻寻觅觅捕捉每一道相似的身影。这不是容易的事,人潮如海,夜色饶人眼。
风是冷的,人心却在沸腾。
梁奎和很多人一样,沸腾地出了汗。
他奔走不停,直到找到要找的人。
被几个孩子围在中央,苏岩鹤立鸡群,举着迷人的烟火专注的欣赏着,像在聆听烟火短暂的精彩芳华。
梁奎推开人挤过去,跳起脚,挥着手声嘶竭力地喊他:“苏岩!”
那么大声音,不怕苏岩听不到。
他不可能听不到,不管周围多么嘈杂。
苏岩如他所料,扭过头惊喜地看着他。
梁奎的心,一瞬间满足了。
劳累一天辛苦赶来,没有枉费他一片激情。
他抛下家人来陪苏岩过年。
苏岩,你怎么可以不快乐。
一个人的烟火变成两个人的除夕。
那是份什么心情,苏岩至今记忆犹新,岁月从来没有抹去那段记忆。
逃回C市的他大病一场,发烧三十九度无人知晓。
他只知道自己病了,脑子晕了,该干什么,能干什么,一点不知。身体就像失去了动力,静静躺在床上,无动于衷。
迷糊里,他想着这时后不管是爸还是妈回来,都可以扶他一把。
他没能想太多,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体自动转好了些,家里空无一人。
他终于站起来,吃了药,去了附近的医院挂点滴。
短暂的时间里,他错过了父亲的电话,这一年直到除夕,他都没有再打来。
不知道过年应该怎么过,他跟着别人来到广场。
这里很热闹,热闹的他忘记了烦恼。他希望烟火能绽放到天明,迎接第一缕晨光。
他的梦想没有实现,第一缕晨光并未看到。
可他却更早的,看见了意外的阳光。
那时候像魔术一样出现在这儿的梁奎,就是夜晚的阳光,唯一的梁奎。
“苏岩,我来陪你过年。”
梁奎举着烟火,笑容灿烂的告诉他。
苏岩仰起头看着烟火燃放,那些烟火,全像梁奎的笑脸。
也许在那刹那芳华,他就魔障了。
“HappyNewYear!”
39 未眠夜
当广场上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人群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新年快乐’,短短四个字的魔力,每一个人都足以微笑。
这样的春节,没有遗憾可抱怨。
拥挤的人群开始缓缓疏散,梁奎拉着苏岩飞快奔跑,强硬的霸占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
梁奎蹭蹭着急跑上楼,还好他带来的东西仍在苏岩的家门口,没有被偷走。
“这些是什么?”苏岩微笑。
“吃的!我知道你不会下厨,呵呵,我也不会,所以带了很多熟菜,只要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进了客厅,梁奎眼前一亮,难得见这个家里如此的烟火气息。茶几上零食水果摆的整整齐齐,似乎早有准备。
苏岩的冰箱也很丰富,梁奎喜滋滋端出鸡汤:“我要吃这个!你们南方人熬的鸡汤很好喝,我妈弄不出这个味,不知道少了什么作料。”
“想吃就吃呗,里头炖了两只土鸡,你想吃多少都可以,要加面条进去不?我先去开火热锅。”
“加一点粉丝吧,我这还有烤鸡烤鸭。”
“今晚吃掉这些后能睡着不?”苏岩很怀疑的嘀咕一句,俯身拧开了炉灶,梁奎端着鸡汤盆子性急地候在一旁等候,闻言笑嘻嘻道:“那就不睡呗,除夕正好守夜,咱们抗一夜有什么不行,明天可以睡懒觉,怕个毛。”
“晚上打游戏?”
“随你啊,要不一起看春晚?”梁奎盯着苏岩的侧脸反问。
苏岩鄙夷道:“春晚结束了”
梁奎惋惜,虽说每年跟家里人看春晚时觉得特别无聊,但今年除夕,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看春晚,和苏岩一起看,似乎并不会觉得无聊枯燥。
鸡汤被倒进锅里,两人候在一旁等,一时半会无人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里的火焰声。
苏岩盯着火,梁奎盯着锅。
太安静了,安静地不正常。
苏岩牟然转头,看向梁奎:“为什么你今天来我家?”
梁奎眨眨眼,干脆直接道:“来陪你啊。”
“……为什么来陪我?”
“哪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想陪你,想想就来了呗。”梁奎说的理所当然。
苏岩失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梁奎那样的理所当然。
所以,只有一个梁奎。
“你爸妈不说你?”苏岩揭开锅盖,将粉丝放进去。
梁奎抱着手臂得意洋洋的笑:“嘎嘎,今年我爷爷奶奶在二叔家过年,我爸妈也轻松一大截啊,他们俩比我还得意,除夕一大早就上了牌桌,不到晚上十二点准不会回来。切,他们都在外面潇洒,我干啥独守空闺,我说过来陪你过年,我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过初二得回家给舅舅拜年。”
上一辈子,苏岩听到这番话,心里还怪失望的,总觉得梁奎的爸妈要是不打牌,梁奎肯定不会来找他。
但如今苏岩却不那样想,不管梁奎的家里忙不忙,哪怕梁奎只升起一个想法,那份心意却不假。
而且,他真的来了。
世人喜欢用缘分解释两个人的相遇相交相知,一切的巧合,全当是缘分未尝不可。
锅里的鸡汤沸腾起来,浓香飘散。微波炉里的烤鸡烤鸭也热了,梁奎一脚搁椅子上,坐没坐相,喝几口鸡汤暖暖胃,舒坦呼口气,筷子在大汤碗里一撩拨,顿时惊喜异常:“哎哟,我这有三个鸡腿。”
“切,专给你的,两只鸡四条腿,给你三个,知足吧。”
“哈哈哈,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大男孩,两只鸡炖的汤,算不上什么,几把几把吃了一大半,留一点明天早晨,梁奎还意犹未尽,末了撕了烤鸡腿子和苏岩一人一只,歪在沙发上懒洋洋的边看边吃,
苏岩吃太饱了,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梁奎窝在苏岩脚边,一只脚搁苏岩腿上,一只搁茶几上。
屏幕上正在放转播台的春晚,梁奎正听里头唱歌,苏岩忽然半抬起身,伸手抓了一把爪子,然后又斜躺下去,慢慢地嗑瓜子。
梁奎一见他嗑瓜子,眉头狠狠一跳,身体都崩了起来。
苏岩察觉到异样,莫名道:“怎么呢?你想吃瓜子?”
梁奎摆头,“你很喜欢嗑瓜子?”
“还好。”苏岩不解。
“……”
梁奎不知道该说啥,他能说最近老被怪梦缠绕么。
其实不算怪梦,也不是噩梦。
只不过一个梦总是重复,在学校时梦到苏岩的坟墓,后来回家没梦到了,他松口气。
但就在那天送走苏岩去机场后,他晚上就开始做梦。
梦中是苏岩此时的家,摆设,沙发,甚至破旧程度都一点没变。日历是去年的日历,上面清晰标示‘除夕夜’三个字。
客厅的电视在播放春晚,上面又唱又跳嘻嘻哈哈的热闹非凡,而且电视的声音老大,大得做梦的梁奎想骂人。
可他骂不出来,电视正前方的茶几后,便是沙发上的苏岩。
苏岩穿着一身新衣服,还是红色的喜气羽绒服,头发蓬松,明显特意洗过。
清清爽爽的苏岩独自坐在沙发上,左手拿着一大袋瓜子,右手不停的取瓜子规律有序的往嘴里塞,一颗接着一颗,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那个梦最怪的地方就在此,他梦了一整夜,苏岩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看春晚,不停嗑瓜子,瞌了整整一夜,他清晰看到早晨来临,苏岩家的窗外逐渐发白。但苏岩豪无所觉,依旧嗑瓜子,像一个专门用来嗑瓜子的机器人,一旦启动发条,就不知道停下来。
那个梦何其漫长,又何其的枯燥无聊。
长到最后梁奎以为自己就是苏岩,坐在那里嗑瓜子的是他。
他代替了苏岩,接着瓜子不停的嗑,慢慢地,窗外大亮,屋子外头响起了热闹的欢呼声,隔壁左右很多人开始窜门拜年,但他就是不知道停下来。
直到日上三竿,一大袋瓜子吃完,他茫然低下头,顿了顿,丢了空袋子,关掉电视,迈着僵硬的两腿进卧房睡觉。
早晨的梁奎从梦里醒来,不受控制地蹭蹭跑到客厅,异常气愤大吼大叫:“爸!妈!”
梁妈妈从厨房跳出来:“这么大嗓门,吓死我了,一大早晨发什么疯。”
梁父从书房出来:“嚷嚷什么了?”
看着两人,梁奎虚脱似的呼口气,疲倦摇头:“没什么,我以为你们不在。”
“你又不吃吃奶的年纪,还黏着老爸老妈?”梁妈妈嘻嘻嘲笑。
梁奎瞪她一眼,恢复活力,“我要吃煎蛋!要三个!”大迈步去洗漱。
苏岩又嗑了几颗瓜子,梁奎转手便给抢走了:“嗑瓜子吵死人,吃点别的行不?”
“……毛病。”苏岩低骂。
梁奎瞪着苏岩,“苏岩,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自闭症?”
“……”苏岩除了望着他,不知道能说啥。
“别望着我,让你说话了。”
“有病的是你?”苏岩嗤笑,他糊涂了,上辈子他可没遇到梁奎问这一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梁奎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梁奎踹他一脚,横道:“我不是开玩笑。我咨询过专家,专家说你这样的情况,属于自闭症的一类。”
苏岩直起身,简直哭笑不得:“我什么情况?”
“你……吃瓜子……吃莲子米……”梁奎忽然涨红脸,自己真傻缺,为了一个梦去咨询就够傻了,还把梦里的情况强加在现实中的苏岩头上。那是梦!不是坐在这里的苏岩。可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他虽然没亲眼看见苏岩那样诡异恐怖的嗑瓜子,但他想起苏岩吃莲子米的劲头,和嗑瓜子太类似了,抓着一把小东西,然后再也不想停下来,一直吃一直吃,直到有人打断他。
苏岩一拳头轻揍在梁奎脑瓜上:“吃瓜子不犯罪!倒是你这脑子应该去咨询咨询专家,是不是被门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