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五,大!庄家赢!哈哈哈!”
“五五六,大!又是庄家赢!哈哈哈”
“………………………………………………………………………………”
神武门角楼里面传来一阵阵兴奋的叫嚷声音。
高斐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神色有些落寞,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目光温柔地望着手中的泥人,一名着鹅黄衣衫的少女坐在树上,一只衣袖少了半截,露出白藕般的手臂,泥人虽小,却十分逼真,连少女发髻上的银钗都维妙维肖,足见捏泥人必是花了无数的心思,可奇怪的是泥人却没有脸。
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泥人,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咧开,无声而笑。
一名高高瘦瘦的侍卫跑过来拉他:“高同知,快过来和兄弟们一起玩。”
“你们尽兴玩,我去外面看看。”高斐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向外行去。
那侍卫忽夺过他手中的泥人,好奇地问道:“高同知,她是谁?是你喜欢的女子么?”
高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从他手中拿回泥人藏入怀中,淡淡地说道:“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不过一个泥人罢了,看把你紧张成这样!”那侍卫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泥人没有脸?难道她长得很丑?”
“她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美。”高斐仰起脖子灌了几口酒。
“高同知,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过门?什么时候带来让兄弟们见见未来的嫂子。”那侍卫笑着打趣道
高斐神色黯然,沉默半晌,声音充满苦涩与无奈:“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她过门!”
“为什么?”那侍卫满脸惊讶,问道,“你是堂堂的锦衣卫同知大人,官居四品,又深得皇上信任,别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便是公主,你也娶得。”
高斐苦笑了一下,低头闷声喝酒。
“难道那女子死了?”那侍卫见他神色哀伤,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斐眉头微皱,给了他一爆栗,不悦地道:“说什么浑话!她还活活得好好。”
“既然还活着,为何你不能娶她过门?”那侍卫揉揉脑门,忽双眼圆睁,匪夷所思地问道,“该不会是她看不上你吧?”
高斐默不作声地喝酒。
那侍卫颇为愧疚地摸了摸鼻子,拍着他肩膀安慰道:“高同知,你仪表堂堂,前途不可限量,那女子看不上你是她没福。你别灰心,俗话说三步之内必有芳草,我替你物色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
“我一个人过惯了,不喜欢被女人管束着。”高斐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依然如骄阳般璀璨,幽深的双眸却蕴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哀伤,大步走出角楼,背影显得落寞孤寂。
清晨刚下过一场大雨,天空湛蓝清澈,没有一丝云彩,似一汪上好的蓝琉璃。
高斐负手而立,望着近在咫尺的神武门,心中满是苦涩,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日,她误了进宫选秀的时辰,清澈的大眼睛含着一包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
“姑娘,不如来赌赌你的运气?”
“怎么个赌法?”
“……抛铜钱定输赢。你若猜对,我帮你向李大人求情,让他放你进宫。”
“好。”
……
“有字还是无字?”
“无字……当然不是。”从他细微的表情中猜到答案,她十分狡猾地改口。
“到底是有字还是无字?只有一次机会,输了可不准哭。”
“我赌有字那面。”
……………
若早知今日的蚀骨相思,当初还会助她入宫选秀么?
明知道她是入宫待选的秀女,可一颗心却不知不觉地沉沦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心动呢?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她与那个猥琐的男人斗智斗勇的时候,也许是当日神武门前她狡猾地赢了他的时候,也许她凶巴巴地吼他的时候。。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时候早就对她动了心。
“高大人!”身后忽地响起尖细的声音,将他从往事的回忆中拉回来。
一名小太监低垂着头,环顾四周无人,飞快地将一包物事塞到他手中,压低声音说道:“太子妃命奴才将此物交您!”
☆、207 报仇
高斐愣了愣,待回过神来那名小太监已一溜烟儿跑走了,打开手中的物事,却是一封信及一条丝帕,杨妃色绢帕上绣着清雅的水仙花,一如她的人,清丽脱俗。他记得初次见面时她手中的丝帕亦绣着水仙花,拆开信,却见上面写着,今夜戌时,明境台相见,有事相商。落款却是一副宫装美人画像。
美人即女子,女子画像合在一起可不就是婳字吗?
高斐嘴角扬起一抹欢愉的弧度,也亏她想得出这般刁钻的落款,将信和丝帕收入怀中,抬头望着广袤的穹苍,忽然发现原来天空那么地蓝,那么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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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万贵妃慵懒地倚在紫檀雕花宝座上,拿着靶镜照看,满意地赞道:“了净道长果然名不虚传,这回炼制的仙丹效果极好,本宫服了几日,脸色比从前红润细腻了不少。”
汪直谄媚地道:“娘娘现在看上去就像二八年华的少女。”
万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说得好。赏玉如意一柄。”
“多谢娘娘赏赐。”汪直忙行礼谢恩。
“姑姑,只要您每日服用仙丹,不但青春永驻,还可以长生不老。”万宝珠坐在宝座旁边的锦杌上,轻轻地按捏着她小腿。
“你这次做得很好。”万贵妃端起七彩琉璃杯呷了一口酒,说道,“让了净道长尽快多炼制一些仙丹,我要将它献给皇上。”
“是。”万宝珠点点头。
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声喝茶的朱祐杬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不老仙丹?那个大骗子随口胡诌的话也能相信?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祐杬。”万贵妃忽望向他,亲热地道,“宝珠从小住在西安老家,前几个月才回到京城,对皇宫还不熟悉,你带她出去随便逛逛。”
“是。”朱祐杬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又向万宝珠道,“万小姐,请。”
“二殿下,请。”万宝珠向他福了福身子,两人向万贵妃告退,径直出门,步出未央宫,沿着长街而行。
朱祐杬仿佛不知道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他步子越迈越快,很快便将万宝珠远远地甩在后面。万宝珠快步奔了一小段路,仍是没有追上他,累得娇喘吁吁,心中不由恼怒不已,大小姐脾气登时发作,大叫道:“站住!”
朱祐杬转过身,皱眉望着她:“何事?”
万宝珠柳眉倒竖,恼道:“你走那么快,我如何跟得上?”话甫出口,忽想起前几日姑姑的交待,遂立即装出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轻言细语地问道,“二殿下,您能不能走慢些?”
朱祐杬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敷衍地“嗯”了一声,等她跟上来后,放慢脚步,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缓步向御花园行去。
经过芙蓉池时,池面平滑如镜,微风夹着清凉的水气吹拂而来,碧波荡漾,水光潋滟,远处一朵朵粉色的荷花含苞待放,暗香浮动。
万宝珠走了许久,双腿已有些酸胀,用丝帕拭了拭鼻尖的汗珠,提议道:“二殿下,这里景色很不错,不如下去划船赏赏荷花吧。”
朱祐杬双眼望天,木然地道:“我怕水。”心下愤愤地想道,当初在宫外你和你那个混帐弟弟将我揍个半死,这笔帐我还没有跟你算,居然妄想我陪你划船赏荷,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万宝珠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只道他真的怕水,心下不禁鄙夷,看你长得人高马大,却原来中看不中用,居然如此胆小,连划船都不敢,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脸上不敢露出半分轻视,假惺惺地叹道:“真是可惜。”
临近夏日,天气颇为闷热。走了许久的路,万宝珠感到口干舌躁,忍不住开口道:“二殿下,臣女有些累了,可不可以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再走?”
朱祐杬耸耸肩,故作为难地道:“你看这附近不是花就是草,也没地儿可坐,前面树下倒有块石头,你不介意的话,就将就一下。”
万宝珠环顾四周,确实没地儿可坐,心中颇为恼火,你是成心的吧?明知道走了这么久的路会累,也不事先找个地方歇息,还故意将她带到这种荒凉的地方,连个亭子都没有。她双脚又酸又痛,实在走不动了,无可奈何地走到前面树下坐在石头上,举着袖子扇风,抿了抿有些干躁的嘴唇,问道:“二殿下,臣女口渴得很,麻烦您去取些水。”
朱祐杬倒是极爽快地答应:“那你坐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有劳二殿下。”万宝珠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好说好说!”朱祐杬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眸底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转身便走。
万宝珠又渴又累,背上全是粘乎乎的汗水,十分地难受,低头揉捏着酸痛的双腿,忽听“嗡嗡嗡”巨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头顶上盘旋,又听“咚”的一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掉落在地上,紧接着一团蜜蜂振翅飞起,凶猛地扑向她。
万宝珠吓得魂飞魄散,忙用袖子蒙住脸,连滚带爬地奔向朱祐杬,口中大喊:“二殿下,救命!救命!…………………”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蜜蜂?我好害怕啊!………”朱祐杬似吓得脸都绿了,不住地大叫大嚷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奔走了,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万宝珠怒极,双手抱着头拼命地狂奔,忽地额头及脸颊似被针扎了一下,疼痛不已,耳畔嗡嗡声不绝,哪敢停下来,一口气奔出很远,看到几名太监迎面走来,似见到救星般大叫道:“救命啊!有很多蜜蜂在追我。快把它们全都杀了!”
太监们大惊,快速地脱下外袍,奔上前挥舞着衣服驱赶着气势汹汹飞来的蜜蜂。
万宝珠终于脱险,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扶着花树不住地喘气,心里恨恨地诅咒着朱祐杬,真是个窝囊废!遇到危险居然丢下她一个女孩子不管不顾,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姑姑一心一意想要扶持这样的蠢货登上太子之位,还想将她许配给他!
她抚了抚脸颊,适才被蜜蜂蜇到,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得赶紧回未央宫,让姑姑传太医来看看,顺便再狠狠地告朱祐杬一状。
万宝珠休息了一会儿,慢慢地向前行去,穿过林荫道,转过假山,却见不远处的凉亭里立着一名男子,蝉翼金冠束发,着月白色缂金腾云蟒袍,鎏金镶羊脂玉腰带,坠着一对羊脂玉佩,身姿似芝兰玉树般俊逸,夕阳的余辉勾勒出他仿若谪仙般俊美出尘的脸庞,呼吸不禁一窒,天下竟有这般气质高雅,相貌清俊的男子?
他是谁?是哪个大臣的公子么?
她呆呆地走过去,那名男子唇角含笑,望着远处的景色,浑然没有注意到她,他旁边垂手侍立的太监却上前拦住她,喝道:“站住!你是谁?见到太子为何不跪下?”
万宝珠震惊地望着那名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竟然是太子???他为何会是太子???真是可惜!!!
朱祐樘见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脸上神色复杂,似惊喜似惋惜似懊恼,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以为忤,温言道:“德全,别吓着她。她既然可以在宫中自由走动,应该是朝中哪个大臣的千金。”
德全答应一声,默默地退到他身后。
“姑娘,你的脸怎么了?”朱祐樘虽不喜她大胆热烈的目光,但涵养甚好,唇角仍含着一抹温雅的微笑,温言问道。
万宝珠这才意识到适才被蜜蜂蜇了数下,脸上额头肯定冒了几个红肿的小包,又一路狂奔,想必发髻凌乱,珠钗歪斜,狼狈得很,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心中对朱祐杬的恨意又添了几分。她举袖遮住大半张脸庞,说道:“刚才不小心被蜜蜂蜇了几下。”
“有些蜜蜂有毒,被蜇了会死人。”朱祐樘脸色微变,忙拉开她的衣袖,凝眸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方道,“幸好不是被有毒的黄蜂蜇到。你脸上的伤只需涂些药,两三日便会消退。”
“多谢殿下。”两人离得极近,万宝珠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清凉香气,不由心神俱醉,忽忆起还未向他请安,遂福了福身,“臣女万宝珠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吉祥。”
朱祐樘愣了一下,问道:“你是万通的女儿?”
万宝珠点点头,只见他唇角依然噙着一缕和煦的微笑,眉目却凝着冰雪般的清冷,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恼恨自己为何姓万。
“殿下!”一道清脆的声音忽地响起。
万宝珠回眸望去,却见太子妃站在凉亭外面,正含笑望着她和朱祐樘。
☆、208 相思局
她不悦地皱眉打量着亭外的女子,不屑地暗想,就凭她?如何配得上完美无缺的太子?只见朱祐樘微微一笑,温雅和煦的笑容似春风拂面而过,心底瞬间绽放出千万朵花,他走过去,极自然地拂去太子妃发髻上的一片枯叶,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的女子,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入他眼。
万宝珠心似猫挠般难受,为何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不是她???!!
“你不是说很闷么?我们去芙蓉池上泛舟散散心。”朱祐樘柔声说道。
“让仁和,八皇弟他们也一起去吧,人多热闹些。好不好?”张婳拉着他的衣袖笑盈盈地问道。最近仁和公主终日闷闷不乐,借酒浇愁,看到她总是绕路而行。她想多找些机会开解开解仁和,顺便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好。”朱祐樘含笑望着她,“不过,你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何事?”张婳颇有些幽怨地望着他。
朱祐樘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在她耳畔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张婳脸瞬间红得似煮熟的虾般,眉目间却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流,啐了他一口,扭身便走。朱祐樘琉璃般的双眸尽是温暖的笑意,大步跟上前,携着她离去,德全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面。
万宝珠又嫉又恨,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愤愤地地跺了一脚,快步奔回未央宫。万贵妃见到她狼狈的模样,吃了一惊,皱眉问道:“为何弄成这副模样?祐杬呢?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不提朱祐杬还好,一提起他,万宝珠胸中似一团火在燃烧,扑进她怀中,哭哭啼啼地将朱祐杬的劣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万贵妃忙命人传太医,心疼地检查她脸上的蜇伤,轻拍着她后背,柔声哄道:“祐杬从小娇生惯养,见到一窝的蜜蜂飞过来难免会害怕,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万宝珠抹了一把眼泪,愤愤地道:“姑姑,他这般不中用,给太子提鞋都不配。我才不要嫁给他!”
“胡说。”万贵妃立即冷下脸,盯着她,“祐杬迟早会登上太子之位,到那时你便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不!”万宝珠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道,“姑姑,我不要嫁给那个废物!”
“住嘴!为了万府满门的荣华富贵,你只能嫁给祐杬。”万贵妃冷声说道。
万宝珠见她脸上似覆着一层白霜般寒冷,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突然悲哀地发现,原来一直对她如珠如宝的姑姑对她的疼爱也是有条件的,碰到关乎万府的未来,绝不会妥协退让半分。
万贵妃叹了一口气,拿丝帕拭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