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见她傻傻地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地摩挲着她脸颊,柔声道:“乖乖呆着,等我回来。”
张婳傻乎乎地笑了笑。朱祐樘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吻,方步出殿门登上龙舆离去。
宫中最重要的典礼,莫过于登基大典。祭祀天地,祭告宗庙,社稷,百官朝拜,仪式十分庄严而隆重。
张婳虽身处后宫,依然能听到前朝传来响彻九霄的山呼声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未亲眼目睹,也能想象此时此刻他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文武百官俱跪在他脚下的场景。
君—临—天—下—!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为了那把龙椅争得头破血流,甚至赔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朱祐樘登基后第一件事便颁诏天下,册立张婳为后,诏曰:帝王仰膺天眷,抚育群生。爰溯治理之隆,莫不肇自宫闱,达于海宇。故必慎选贤媛,用资内助。承宗庙之重,敦风化之源,甚钜典也。朕抵纂丕基,笃念伦纪,兹者圣祖母圣慈仁寿太皇太后,深惟内治攸关,特遴选淑德,作配朕躬,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遵慈命,虔告天地、宗庙,于成化二十三年九月初九,册立公张峦之女为皇后。惟朕躬暨后,共勖敬勤,克迪厥德,庶其上绍徽音,敷宣盛化,以贻子孙臣民,亿万年无缰之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并择定十日后举行封后大典。
这日,朱祐樘下了早朝,回到坤宁宫,换了一身青服,与张婳坐在窗下下棋,太皇太后身边的一名小太监从殿外进来,行礼请安后,恭敬地道:“皇上,太皇太后请您和皇后娘娘前去仁寿宫用午膳。”
两人来到仁寿宫,太皇太后命人准备了一桌的珍馐佳肴,慈祥地笑道:“快坐下用膳。”又向紫玥吩咐道,“还不快替皇上布菜。”
紫玥答了声“是”,上前拿起银匙盛了一碗鱼翅蚌蟹羹放在他面前,声音轻柔:“皇上,请用膳。”
太皇太后含笑道:“这些菜都是紫玥亲自下厨做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张婳心中一动,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燕窝鸡丝汤,脸上始终维持着清浅的笑容,装作什么都不知情,默默地低头用膳。
朱祐樘尝了一口,淡淡地道:“鲜美可口,齿颊留香,极好。”
紫玥闻言双眼一亮,娇羞地道:“多谢皇上赞赏。”
太皇太后满意地笑了笑:“不愧是从小和你一块儿长大,还是这丫头了解你的口味。”
朱祐樘默不作声,用完膳后,小宫女奉上茶,太皇太后端起黄地云龙纹茶盏,漱了漱口,又道:“这十几年来紫玥一直潜伏在万氏身边当你的眼线,吃了不少的苦,你能够顺利地登上皇位,她居功至伟。”
朱祐樘答道:“紫玥对孙儿的恩情与忠心,孙儿一直都铭记于心,一刻都未曾忘过。孙儿打算收她为义妹,册封她为嘉善公主,以示嘉赏。”
紫玥闻言脸色惨白,秋水般的双眸浮起一片晶莹水泽,哽咽道:“奴婢不想当什么公主,奴婢只想留在宫里永远地服侍您。”
朱祐樘唇角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温言道:“这是你应得的。朕永远都会把你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般疼爱,会照顾你一辈子。”
紫玥听到“妹妹”两字心如刀割,晶莹的泪珠似雨水般滚落,清丽而苍白的脸庞仿佛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太皇太后眉头微皱:“这几个月接二连三地出事情,你身边的侍妾死的死,废的废,如今后宫竟然连一个嫔妃都没有,这成何体统?哀家瞧紫玥这丫头端庄大方,性子沉稳,更难得的是对你一片痴心,依哀家之见,不如就册封她为贵妃。”声音顿了顿,又向张婳问道,“皇后,你意下如何?”
张婳突然被点名,无法再继续保持沉默,无奈地说道:“皇祖母言之有理。紫玥的确是个好姑娘,又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孙媳也觉得应该册封她为贵妃。”
她心中苦涩,她已经失去生育的机会,朱祐樘迟早有一日会纳其他女子为妃,这个人是紫玥或是别人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朱祐樘盯了她一眼,向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孙儿对紫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孙儿绝不会纳她为贵妃,还请皇祖母不要让孙儿为难。”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几丝失望,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地说道:“既然你不喜欢这丫头,皇祖母也不想勉强你。但如今后宫无妃,三宫六院形同虚设,这可不合规距,明儿你下道旨意,让礼部准备选秀。”
“不必劳师动众地选秀。”朱祐樘温柔地凝视着张婳,朗声说道:“孙儿有婳婳于愿足矣,此生都不会纳任何一名女子为妃。”
紫玥震惊地望着他,一颗心顿时碎成了千万瓣,一滴滴地淌着鲜血,为什么是她?为你出生入死,与你生死与共的人是我!!!而她呢?她为你做过什么?为什么你却偏偏爱上她!
太皇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朱祐樘平静地重复道:“孙儿有婳婳足矣,此生不会纳任何一名女子为妃。”
“荒唐!”太皇太后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盯着他,气得浑身颤抖,怒道:“选秀女充实后宫,为的是替皇家绵延子嗣,江山才能代代有人。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不纳妃!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皇祖母息怒。”朱祐樘平静地道,“孙儿心意已决,请皇祖母成全。”
太皇太后盯着张婳,怒不可遏地道:“哀家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想不到你竟这般善妒。”
张婳心中五味陈杂,低垂着头道:“皇祖母息怒。孙媳不敢。”
朱祐樘忙道:“此事是孙儿的主意,与婳婳无关。”
太皇太后脸罩寒霜,冷冷地道:“你是大明的天子,纳妃与否关乎江山社稷,岂容你任性胡闹!你若不肯下旨,明儿哀家直接下懿旨让礼部准备选秀。”
☆、328 天下无妃
朱祐樘答道:“孙儿已经亲政,没有孙儿的旨意,礼部绝不会照办。何况,孙儿无心纳妃,即使那些女子进宫,孙儿也绝不会临幸她们,又何苦糟蹋她们一生的幸福?”
太皇太后闻言气得险些晕倒,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好!好!好得很!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连皇祖母的话也不听了!”她使劲地捶着胸口,老泪纵横地哭喊道,“皇家不幸啊,竟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哀家死后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张婳慌忙跪下,哭泣道:“皇祖母息怒!都是孙媳的错!”
朱祐樘亦跪下,心中不忍,眼眶濡湿,哽咽道:“皇祖母,孙儿不孝,惹您生气,您要打要骂,孙儿甘愿受罚,您千万别气坏身子。”
太皇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现在是九五之尊,哀家可不敢罚你!”
朱祐樘面含愧色,含泪道:“六岁那年,孙儿亲眼看到母妃被万氏毒死,那时候便深刻地体会到深宫的黑暗和凶险。后宫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婳婳秉性善良,不像万氏手段狠辣,令众人威慑,不敢有异心,时间长了,难免会着了别人的道。孙儿已经经历过丧母之痛,无法再承受一次丧妻之痛。求皇祖母成全孙儿。”
太皇太后浸淫后宫数十年,岂会不知其中的凶险,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祐樘,今日你若只是一名王爷,哀家就遂了你的心愿。可你是大明的皇帝,肩负着江山社稷的重任,哀家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万一皇后不能诞下龙嗣,又或者她所生的儿子个个都不成器,到时候大明江山就会断送在他们的手里,那你就是朱家的千古罪人。”
张婳被说中心事,面无血色,身子微微颤抖,刚想开口说话,朱祐樘却用眼神制止她,说道:“皇祖母多虑了,婳婳不是一个福薄之人,一定可以为皇家诞下龙嗣,孙儿会亲自教导他长大成人,让他做一名英明仁善的好皇帝。”他声音顿了一下,接着道,“若果真天不祐我们,命中子嗣缘浅,孙儿会从宗室中选一名德才兼备之人作为皇位的继承人。”
张婳闻言震惊不已,眼泪再也无法抑制,似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落,感动到无以复加。
太皇太后盯着他,凤眸闪过失望,伤心,愤怒,最后又变得像一潭死水般沉寂,半晌,叹道:“罢了罢了!你长大了,哀家管不了你了。都下去吧!哀家眼不见为净!”
“皇祖母保重身子。孙儿告退。”朱祐樘行了一礼,起身携着张婳离去,两人默默地走着,一时谁也没有开口,张婳满腹心事,未曾留意周边的景物,走了一段路,才惊觉不是回养心殿的路,不由“咦”的一声,好奇地问道:“这是去哪儿?”
朱祐樘微微一笑:“城楼!”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远处京城繁华喧器,行人熙熙攘攘,来往的马车似流水般徜佯。
朱祐樘立在雉堞前极目远眺,眉宇深锁:“京城是天下最繁华之地,商贾云集,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但其他很多地方的百姓们饥寒交迫,衣不敝体,苦不堪言。”
张婳神色悲悯,叹道:“从前我在乡下时,曾亲眼目睹乡亲们辛苦劳作,可一年下来所得的还不够交杂税,无奈之下卖儿卖女。”她叹了一口气,“苛政猛于虎!很多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她瞥见朱祐樘明黄色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龙时,忽意识到他已今非昔比,忙道:“是我妄言了。我不该非议朝政。”
朱祐樘温柔地笑了笑:“你我是夫妻,夫妻之间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你说得很对,苛政猛于虎。”他望向茫茫穹苍,神色坚毅,掷地有声地道:“我会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此生永不加赋!终有一日我会让所有子民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张婳温柔地凝视着他:“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中兴大明,开创盛世!”
朱祐樘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我们一起守护大明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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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紫玥姑娘在外面求见。”
朱祐樘从奏折中抬起头,沉吟片刻,淡淡地道:“宣!”
紫玥缓步进来,穿着一袭紫色罗裙,衣襟上以银丝线绣着水仙花,身姿绰约,仿佛水中仙子般淡雅脱俗,上前盈盈下拜:“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朱祐樘放下紫毫笔,拧眉问道,“你求见朕可是太皇太后凤体违和?”
紫玥忙答道:“太皇太后圣躬安。”
朱祐樘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求见朕有何要事?”
紫玥脉脉地望着他,秋水般的双眸闪动晶莹的珠光,哽咽道:“奴婢自小进宫,早已将皇宫当成了自个儿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奴婢觉得无比地亲切与熟悉,求皇上不要赶奴婢出宫。”
朱祐樘温言道:“朕并非赶你出宫,朕会诏告天下,赐你公主的身份,过些时日再为你举办凤台选婿,让你嫁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朕希望你一生快乐无忧。”
“奴婢不想要当什么公主。”紫玥泪如雨下,哭泣道,“奴婢知道您和皇后伉俪情深,矢志不渝,奴婢早已断了心中的痴念,不敢再妄想成为您的嫔妃。奴婢以前曾有个心愿,希望可以成为一名女官。皇上若还念着往日的情份,求您封奴婢为尚宫,让奴婢略尽绵薄之力,为您和皇后分忧解劳。”
朱祐樘眉头微拧,劝道:“紫玥,公主身份尊贵显赫,可以让你嫁入世家名门,一生安享荣华富贵。深宫寂寥,岁月无情,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难道你想要像那些白发宫女孤独终老吗?”
紫玥神色坚定而决绝:“奴婢宁愿当一名白发宫女,也不愿嫁人。”
朱祐樘耐着心劝道:“紫玥,不要任性。朕不能看着你狐独终老,无儿无女,一生凄凉。”
紫玥忽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剪下一绺青丝,,大声道:“奴婢断发立誓,此生绝不嫁人,请皇上成全!”
朱祐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紫玥,你怎如此倔强。”
紫玥清丽的脸庞布满泪水,似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便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化为绕指柔,她微微仰起头,幽怨而忧伤地望着他,抽泣道:“皇上,奴婢一生别无所求,只想呆在您身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您一眼。求您别赶奴婢出宫。”
朱祐樘脸色依然似春风般温暖,眼神却冷了下来:“朕绝不会留你在宫中,你死了这条心吧。”
紫玥惊愕不已,伤心欲绝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您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奴婢?”
朱祐樘淡淡地道:“因为朕输不起!”
紫玥恍然大悟,仰头大笑,眼泪滚滚而落,神色凄楚:“您怕奴婢会对皇后不利?”
朱祐樘默然不语。
紫玥悲愤地质问道:“奴婢和您从小一块儿长大,奴婢的为人还您还不清楚吗?难道在您心中,奴婢就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吗?何况她堂堂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奴婢有何能耐对付她?”
☆、召见
“可是朕在乎。|ziyouge。|”朱祐樘拿起明黄色丝帕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朕一直视你为亲妹妹,你若孤独终老,朕会内疚一辈子。紫玥,听朕的话,放下心中的执念,安心地当公主,将来出嫁后,你也可以随时进宫见朕。”
紫玥心如刀绞,原来男人一旦变了心,就算你哭瞎了眼睛也是枉然,他的心根本就不会痛。他不愿她留在宫中,给她妹妹的身份就是想要断掉她心中的痴念,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她哭了半晌方止住眼泪,伸手轻抚着他紧锁的眉头,哽咽道:“是我让你为难了。都怪我太自私,太任性,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朱祐樘见她不再执迷不悟,欣慰地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紫玥凄然一笑,善解人意地道,“其实当公主很威风啊,出入有仪仗队,住金屋,吃山珍海味,还有几百人服侍,一生荣华富贵。而女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才,哪能和公主比?”
朱祐樘心中有愧,温言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紫玥凝视着他,秋水般的双眸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从小到大只要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哪怕是死。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你不开心。”
朱祐樘微微动容:“紫玥,你应该为自己而活。”
紫玥眼中闪过一抹苦涩,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什么是为自己而活。我只知道你若不开心,我的心会很痛很痛。”
“紫玥,放下心中的执念方能自在快乐。”
“有执念有何不好?心底有一个人可以偷偷地想着,念着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我会听你的话,高高兴兴地去当公主,一辈子做你的妹妹。可也请求你不要逼我不爱你,更不要逼我凤台选婿。”
朱祐樘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好!朕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
紫玥嫣然一笑,又道:“我祝你和皇后娘娘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朱祐樘唇角含笑:“你和皇后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是个极好的人。”
“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待人宽厚,有她陪在你身边我很放心。”紫玥脸色沉静如水,说道,“太皇太后服药的时辰到了,我先回去。”她起身行了一礼,迈着轻盈的脚步离去。
德全感慨道:“紫玥姑娘明事理,顾大局,真正是难得。如今皇后娘娘初掌凤印,宫中尚存一些万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