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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一时,是一时,恳请师父慈悲!”
“为师懒得理这人间破事,你快去找那疯婆婆吧,且准他们二人再在山上多陪你几日,清明过后,再轰走吧。”
我知师父心意已决,只怕他真的是仙人魔心,从未有过善念,只得“嘭嘭”头磕地,大声苛求道:“师父如若不救,徒儿便长跪不起。”
“你这顽徒,为师说了不救就是不救!你磕破脑袋也没有用!”
我支起肩背,目无斜视的盯着师父,不再言语,师父被我气的不轻,不愿理会我,揭过棉麻毯子,背对着我,继续睡了。
我心念山下的小墨水、土豆、孩子们以及心力憔悴的白院长,此刻更加的目光如炬,挺着肩背,不肯屈从。
日头晒过来,暖暖的打在我的身上,我的腿早就麻木瘫痪,却依然不肯起来。师父翻了两次身,却并未睁眼看我,我就只好继续孤独的跪着。没有更好的办法,此刻,我才知道,养育我成人的恩师,是何等的冷血无情。
晚霞轻抚,院子里的小仙女已然被饿的胡咧咧直叫唤,我依然静默的跪着,师父还在熟睡。
夜色迷离,窗外一片凄凉,小仙女也已静默下来,观中常年温如春,可此刻,我却觉得,透骨的冷。
我真的就这样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让师父动容,徐栈回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堪连日重压,滴水未进,迫使我摇摇欲坠。徐栈怒极,过来半抱起我,就要离开,却见师父仍旧不改初衷。
我挣扎着,执意要继续跪拜,徐栈力气很大,不容我再折腾。只是略停顿了片刻,安慰我道:“我找到摄魂的那只鬼了,孩子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便不再挣扎,由着他抱着我,离开了道观,迈出门槛时,我回首看了一眼,一派祥和的道观里,莫承尧,没有动。
徐栈在山路崎岖里,抱着我仍能如履平地,依旧是细雨薄绵,依旧是白衣袂袂,依旧是那日最凶残的食梦貘的容颜,却恢复了童稚婴肥,双眸时不时的凝视我一会儿,然后又去专注足下的泥泞。
“徐栈……”我想起那日他所言,心中所想终于问出口:“你认识我师父吗?”
他点点头,因为怀抱不便,将我放在地上,背了起来。
“你认识他的时候,他也这样无情吗?”
静默之后,我看到他,继续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我不知师父年岁,想来徐栈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便凭借红幡引认出了师父,当时他怎么说来的?红幡引乃不死道人莫承尧所有。所以,师父他已经活了千百岁了吗?
千百年来,他都这样冷血吗?
真是讽刺。枉我跟在他身边十几载,竟然还会奢望去妄想让一个使计谋吞噬曼曼灵魂的道士,去救一群更鲜活的灵魂和生命。
“徐栈,跟我说说朱玉的事情吧。”我转移话题,不想再谈论师父。
似乎是更久的沉默之后,他才开口:“小妖,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那日食梦貘蚕食了他的部分记忆,有些事情,他确实忘记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拜托说些什么,让我不必忧虑于孩子们的生命威胁,也就不必去思考,无情寡淡的师父了。
“咳咳……”他轻声咳了两下,然后慢慢的开始讲起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我有一言搭一语的与他攀谈起来,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与人谈心。
“不,也许不是一个人。”他再次停顿了下来,脚下也不再前进,抬起头来,望了望幽山密林,像是陷入了回忆。我趴在他的肩头,三日三夜的长跪,让我此刻有些困顿疲乏,也许是即将到来的恶战,让我明白这也许是最后的安宁,不由得陷入了迷蒙睡梦里。
耳朵里传来徐栈的青瓷碎音:“她,原本是这山间最美的小仙女。”
作者有话要说:
怕不怕?我可是写鬼故事的!
☆、黑魅(4)
一路安眠,很安心,没有梦,没有预知梦,没有梦里那双似是而非的黑夜一样的眼睛。
醒来时,天光通透,早已没有了连日来的阴霾暗沉。却也不见太阳,我躺在一方青花石上,环顾四周,是后湖。
远处,徐栈迎风而立,我坐起来,看到了不远处的小会和刘妈妈,万幸,他们还活着。
湖面静谧无漾,尽头远山环绕,空山新雨翠朦胧,人影独立愁断肠。
我站起来,隔着段距离就张口喊道:“刘妈妈!”
奈何体力不支,喊出来的声音,也有些随风消瘦,根本传达不过去。
我挣扎着起来,徐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身向我走来。我乐得小跑两步,冲到他面前,问道:“你怎么找到刘妈妈的?”
我笑逐颜开,徐栈却目漏凝色,带着迟疑,我转头看向呆愣原地的小会和刘妈妈,发现他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我心下不安,移步走过去。
在离他们还有三步远的位置时,我被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我阴笑的小会,吓得向后倒去。徐栈就守在我身边,风啸声中,已经出手将我护住,轻声安抚:“不要怕,这孩子只是被控制了。”
我稳住脚步,小心翼翼的走向刘妈妈,却见她也是双目喷血,嘴唇暗黑,似乎能滴出血来。
“是……是何妖孽作怪,现出原形,饶你不死。”上次被食梦貘抓住的时候,我手握师父给我的符咒,召唤出来了寄身于幡引的曼曼,才临时救我于危难之中。现在,招魂幡被我藏在斗篷里,不忍拿出。刘曼蓁已经放下了前尘旧情,我却执拗的不愿让她看到被附体的刘妈妈。伸手将腋下阻挡招魂幡的辟邪咒紧紧的按了两下,让它更紧实的贴在幡引上,保证曼曼更好的被隔绝。
“原来是小妖精呀……”小会冷笑一声,对着我嚷道。
小小孩提,前几日见我,还不肯言辞,今日就已经口吐狂言,果然是被附体了。
“你又是什么妖魔鬼怪。”那日食梦貘也是喊我小妖精,我本以为是他早已得知师父将我唤作小妖,如今这素未谋面的妖魔也唤我小妖精,我不得不心下惊奇。
“小小姐姐,我是孤儿院的小会呀。”
“……”我止步不前,徐栈握着我的手臂,暗自使力,套不出话来,我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相传颛顼有三子,生而亡去为鬼。其一者居江水,是为瘟鬼;其一者居弱水,是为魍魉;其一者居人宫室枢隅处,善惊小儿①。附身在两人身上,小鬼勾魂……”徐栈停了一下,注视着小会,暗暗抓住我手臂的力量更大了一些,说话间已经不露声色的将我藏匿在了他的身后,言语轻便,似在言论近日天气囫囵般的如常口气,对着刘妈妈说道:“而这一位,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魍魉了吧。”
“山野小道,知道的还挺多。”
我翻阅上古书籍,对这些奇闻异怪,还是有些了解的,虽不知这鬼怪神通,却也知道,小鬼勾魂,魍魉摄魂,凭我和徐栈之力,根本惹不得。
“玩的差不多了,也该放了这些无辜的孩子了。”徐栈已经换了一种口气,惹不起,还是委屈的起的,我也打算说点好话。
“就是就是,您放了他们吧。”
刘妈妈已经牵着小会向我走来,我看向亦步亦趋的两人,不由想起前几天,失心疯魔的刘妈妈追在小会身后,喊着曼曼的场景,此刻神智清晰,心肠倒不如那日疯魔的时候了。
刘妈妈笑言:“魍魉摄魂,什么时候还过魂?笑话!”
小会冷冷的不发一言,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我,若有所思。
徐栈挡在我面前,冲着那魍魉辩解着:“上古神兽貘,你们可还熟悉?”
勾魂小鬼眼神一变,转眼盯着徐栈,开口问道:“食梦貘?”
我冒出头去,小声喊道:“就是那牲畜,蛊惑人心,肆意吞噬人间梦靥,已经被我师父打死了!”上古神兽,凶残暴戾,寻常人哪里能对付得了。说这番话,不知道能不能镇住他们,端出来吓唬吓唬他们,也是好的。
果然,刘妈妈听得这话,已经语带战栗,声调都有些升起来:“那牲畜虽然贪婪无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你师父是谁?”
“莫……”
“小妖……”徐栈伸手将我偷偷露出来的头扶正,正好将我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轻松阻止了我脱口而出的话,转眸盯着刘妈妈,哂笑道:“放了那群孩子们吧。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意思。”小会出言道,小小的人,却煞气逼人:“听闻凡间有个不死道人,无影无踪,靠淬炼少女菁华,食髓裹腹,千百年不死,你说的,可是他?”
我虽被徐栈挡住了视线,可丝丝冰彻骨髓的话语,透过徐栈,直达耳膜,徐栈说过,红幡引乃上古神器,千百年来为不死道人莫承尧所有。那么,小会口中的食少女菁华的不死道人……会不会也是师父……
“你胡说!”我跳出徐栈的保护,冲着那眦目盯着我的小鬼喊道:“我师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那小鬼和魍魉同时盯着我,阴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对话:“你看,小妖精又被骗了。”
“可怜啊,可怜。”
“转世投胎成人,也还是个没心没肺的。”
“可怜啊,可怜。”
“就是不知道,莫承尧淬炼菁华,到采撷之时了没有。”
“我看小妖精二八年华,正是采撷的好时候。”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总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有什么豁开了口子,要从记忆里喷薄而出,叫嚣着打断:“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那小鬼被我一语惊醒,怒目圆眼转瞬盯着我,好似脚底乘风,瞬间就袭过来捏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徐栈身后夺了过去,身手之快,让我来不及惊呼出声,便已被小鬼易手递予魍魉擒住。
“要我们放了这群孩子也可以。”刘妈妈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徐栈说道。
徐栈就要奔过来夺人,小会已经阻隔在我们之间,他喜滋滋的对着怒气满满的徐栈,小声说道:“拿她来换。”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取自百度。
元旦快乐哦~
☆、黑魅(5)
熟悉的防盗漆门,压抑困顿,席卷着我,让我迟迟不愿睁眼面对这一切,昔日周追持刀砍杀周世弥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那间紧闭的卧室的门里,还泛着血的腥味儿,我死死的扒着防盗门,就是不肯迈步进去。
“走啊!”被附体的小会拽着我往里拖,不明所以的看着一路都很配合,此刻却死赖着不肯再移动半步的我,人不大,手里的劲儿却拖得我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我紧张的回过头去看刘妈妈,虽然被魍魉附体,我却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能感知到眼前的这一切。只想尽自己所能,让她不要看到这一切,再想起昔日种种。
“你这丫头,赖在这门口干嘛?”
我还在纠结于内心的那点小九九的时候,刘妈妈已经大踏步的走进来推了我一把,将我往沙发上拱了拱。眼看着刘妈妈陌生的看着这一切,我也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尽量让自己在这里表现的自然一些。
“你们把徐栈怎么了?”他们劫持了我以后,刘妈妈拖着我先走了,临走之前,我往回望,小会和徐栈厮打在一起,不知失去记忆碎片的徐栈,能不能熬过这小鬼的一击。
小会走过来按着我坐下,刘妈妈已经径直去往厨房,我听小会冲着厨房嚷道:“做点肉食,这孩子体太虚,不吃点经不起我这么折腾。”
我惊恐的看着垂髫小孩,说出来的话成熟骇人,片刻才领悟,他说的体太虚是指小会的身体,而非我的,才虚虚的松口气。
“你这么紧张干吗?”小会捏着我的胳膊,凑近我嬉笑道:“放心,我这小身板,想对你做点什么,还真做不来。”
怒目圆眸,里面竟全是戏谑与调侃,我十分厌恶这种恶鬼,附着在孩童身上为非作歹,真是不知廉耻,大力的甩开攥着我手臂的鬼爪,怒声问道:“徐栈呢?”
“别紧张,那小道士没死。”
“孤儿院的孩子们呢?”
“让那小道士送回去了。”小会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散漫的按着按键,打开了电视。
听到孩子们已然平安,我心下宽慰,也就不再对着这附体小会的小鬼恶言相向,怎奈,他却借着换台的空档,继续说道:“那群小屁孩愿不愿意回去,可就不关我的事情了。”
狡诈凶残,是厉鬼的惯性,我却总是不能安之若素,大声怒骂:“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刘妈妈听到的我喊声,从厨房捏着菜刀窜出来,看好戏般的倚着墙,看我跳脚。
“报应?”小会沉思了一下,默然不语。
我以为终于捏住了他们的死穴,三界之内,总还该有压得住他们的人存在,正要再附和两声,小会却抬头笑逐颜开的打量着我,灿笑道:“三界内,我是亡魂,隶属地界,我抓几个小鬼来玩玩,又不弄死他们,阎王都管不着我,报应何来?”
“天道好轮回,总会有报应的!”辛苦了几天,我一时不察,为了口舌之争,和小鬼吵吵了起来。
“小妖?”小会却突然停下来,好奇的看着我半晌,认真的问道:“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心没肺啊。”
“我有心肝脾肺肾!关你何事!”不知为何被他这天外来笔的一语拐的神智也跟着混乱,急急辩解。
听得我这句话,小会倒乐了,冲着厨房看好戏的刘妈妈说道:“还是没变,傻乎乎的。”
刘妈妈看了看我,会意一笑,说了句:“可怜啊可怜。”就转身回厨房做饭去了。
他们这两个厉鬼总是对着我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有意引导我去想些什么,我深怕遂了他们的意,索性闭口不言,转移注意力,去专注于电视剧里的林小鲜肉了。
被附体的刘妈妈的手艺依然技高一筹,做出来的饭烹香浓郁,再怎么与这俩鬼道不同谋不和,我还是舍不得拒绝美食,吃的瓢满钵满,撑着肚子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
“你去睡卧室!”小会看着被我霸占的沙发,第三次催促我。
“不要。”周追的爸爸躺在血泊里的一幕,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儿,又怎么敢再去那间房子,去看几眼呢,我毫不犹豫的拒绝,对小会的白眼充耳不闻。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犟!”小会人不高,站在沙发前,还不及沙发靠背,指着我怒意横生,却毫无气势可言。
刘妈妈已经收拾妥当,正要去往客房,看着小会被倔强的我激的毫无章法,冷冷的吐言:“可怜啊可怜。”然后心安理得的走了。
与他们相处了一天,我也深知他们并非大恶大厉之鬼,可他们言语间对我的调侃,竟像是早已认识我多年,我看着气呼呼的小会,问道:“你们为什么第一面见我,就唤我小妖精?”
我本名游小小,师父执拗,唤我小妖,食梦貘却也仿佛认识我,开口便喊我小妖精,徐栈记忆缺失,跟随食梦貘的残剩的执念,唤我小妖,那么他们两只鬼呢,为什么也口口声声的喊我小妖精。
“你就是小妖精,为什么不能这么唤你?”
我翻着白眼,天可怜见,我拥有了招魂幡以后,无比的确定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类,会怕鬼,知冷暖,流血,长大,色衰,也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