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潭面复又恢复了往rì的平静,倒映着潭边林木,显得碧绿清莹。
黑堑收了镇魂塔,四下一望,看着白衣男子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也是哑然。
良久,白衣男子回转过身来,带着几分疲sè,道:“走吧。”
待二人消失在林里后,离潭边较远的一簇草丛里窸窣一动,冒出一个脑袋,却是林宇凌。
“他们往村东方向去了。炎川——”林宇凌回头看向草丛内的唐炎川,却见他脸上仍是一副惊骇的神sè,“炎川,你没事罢?”
唐炎川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事没事。”
“奇了怪了,”林宇凌四下一望,喃喃道:“村里还未见过这般事情!那些光,刚才那景象——”
“宇凌,”唐炎川突然打断道:“刚才你可看清了?那些光亮中好像有什么是往我们这边飞来的!”
林宇凌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浑身摸了一遍,心想可别着了什么道了,又看了看唐炎川,道:“我们快回村里去罢!”
※※※
清晨,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影子铺设在一块方形石桌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伴着若有若无的微风,清静怡然。
一位老者坐在石桌旁,双眼微合,兀自养神休憩。桌上一碗清茶冒着缕缕热气。
“村长!”一个稚嫩的声音大老远便喊了起来,直至来到石桌旁,才又接着道:“村长,昨夜你们可去看了?怎么样?”
老者轻轻抬起眼,瞪了来者一眼,道:“这大清早的瞎吵吵!坐下罢。”
来者正是林宇凌,此刻他心里是又急又无奈,嘴角一撇,讪讪地在村长身边坐下。
村长端起茶碗,放到鼻下,晃着脑袋闻了一阵,复又将茶碗放到桌上,道:“你爹娘没告诉你吗?”
“昨夜我睡下了,今rì一早他们且又下田里去了。村长,您就快告诉我罢。”林宇凌急道。
“你这小儿,倒是比我还上心!”看着林宇凌的样子,村长不禁又是瞪了他一眼,道:“我们都仔细看过了,无甚异常,村子周围也没有外人的影子。”
“可是——”
“听着小子!”村长打断林宇凌的话,道:“自打我与溪村建村以来,隔断纷扰,断绝俗世,乃有这清平长乐之境。然而此地并非世外桃源,偶有不速之客亦在所难免。幸而我与溪村清贫若此,外人无所可图,又民风淳朴自律,不负瓜葛于外人,是以数年安乐。”村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接着道:“所以,小子,你要记住,村外chūn秋多,切不可沾染丝毫。”
林宇凌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却又听村长道:“还有,以后一个人万不可离开村长太远。”
林宇凌喃喃道:“知道了,村长。对了,炎川可起来了么?”
村长一窒,盯着林宇凌,半响,道:“小川一早已随你云姨出村去了。”
林宇凌嘴唇微张,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云姨执意如此……”村长摆摆头,缓缓合上眼,自语道:“这尘世烦忧,无非放不下耳。唉,自讨苦吃罢了。”
rì头渐盛,林宇凌的一颗心却沉到了幽幽树荫里……
………【第二章 永泰镇】………
泰头谷底幅员辽阔,地貌平坦,更兼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所以自古以来便人丁兴旺。泰头谷底有五城,分别是东北方的登云城,西北方的建阳城,东南方的天水城,西南方的玉林城以及中原的乐陵城。
相传,上古天神创世后,取天地五灵,以肉身为引,造金木水火土五行神器。后神器遗落凡世,不知所踪。至数千年后,中原白氏突起,佣兵数万,纵横披靡。传说其手持无上神器,无往不利,终于乱世中开宗立城,独霸一方。而后百年内,异军突起,陆续又有四方势力崛起,各自佣兵,征战杀伐。如此又百年,泰头谷底生灵涂炭,兵疲马乏。或许天数使然,连连战事中,五城竟是谁也没能将谁瓦解并吞,反倒互相制衡,成鼎足之势。终于,五方休战言和,各自雄踞一方休养生息,万岭山脉以南迎来久违的和平时光。
时至今rì,五城根基已固,划地而治,可谓井水不犯河水。虽偶有纷争,却也兴不起战事。百姓乐享太平,农牧工商蓬勃发展,五城竟也开始互通有无,泰头谷底一片繁华大和之象。
※※※
建阳城,毗邻万岭山脉,城西更是绵延险壑,地势易守难攻。传说首任城主便是机缘巧合下于那绵延大山中寻得上古神器,开此一番霸业。城中街道纵横,屋舍沿街林立,商户不计其数,好不热闹。
城东有一小镇,唤作永泰镇。通往建阳城东门的驿道由镇中穿过,镇民沿道设店摆摊,虽不甚繁盛,倒也不失生气。行走其间,但见两侧商品花样颇多,叫卖声不绝于耳。
道旁开有一间小茶馆,厅内摆着仈jiǔ张方桌,甚是古朴。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左手托腮伏在柜台上,右手兀自拨弄着一方巴掌大小的算盘。
“小子,一个人呐?”一个术士模样的男子边说着,边将一杆布幡靠在桌旁,径自坐了下来。这术士估摸四十来岁的样子,双目细长,下巴处一簇山羊胡子,穿着一身淡黄道袍。那布幡上书“神仙引”三个大字,只是术士此刻满脸浮笑,不见丝毫仙风道骨。
术士对面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容俊美可爱。男孩莫名其妙地盯着那术士,jǐng惕道:“我不认识你。”
那术士哈哈一笑,摆手道:“入目皮囊,十分虚妄,老夫以道示人,早已与你相识。”
男孩眉头一皱,对于那术士的话不甚明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这术士没来由地就坐到了自己桌上,不免有点无所适从。男孩向四周扫了一眼,却发现好像根本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店家!”术士忽地一喊,把男孩吓了一跳。男孩看向那术士,却见他也嬉皮笑脸地看着自己,嘴里犹自喊道:“来壶好茶!”
男孩眉头复又锁住,道:“你要做甚?”
术士嘿嘿一笑,回道:“喝口茶罢了。”
“这旁边尚且有空桌,你——”男孩指着手侧一张空桌,犹未说完,却被术士摆手打断,但听术士笑道:“老夫来此茶馆,无非是想讨杯好茶,至于跟何人一道喝,不重要,不重要。况且,”术士停了停,双目微眯,接着道:“小子,今rì这茶你还非请不可了。”
男孩额头一拧,收回手,一字一顿地道:“莫名其妙。”
术士哈哈大笑,自顾自地捋起了山羊胡,直盯着那男孩,却是不再言语。
男孩心下大蒙,隐隐还有点发怵,思忖良久,小嘴动了又动,却终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眼睛不时地往门外瞄去,似是在等着什么。
术士许是笑得久了,又或是那男孩反应太过没劲,只见他猛地把笑容一收,正sè道:“今rì你我有缘,待老夫免费为你算上一卦。”
男孩心中愈加不解,正yù开口,一跑堂送上茶来,嘴里招呼道:“掌柜的亲自泡的,二位请好。”
术士却也不去搭理那茶,直盯着男孩道:“我看你眉骨曲折,额中隐隐浮云,乃早年丧父之相。”
男孩猛地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术士。
术士却径自闭上了眼,左手抚着那山羊须,徐徐道:“瞳内jīng气集中,鼻头卧虎,不是等闲之辈。不过——”术士突然睁开眼,把脑袋往前一伸,压低了声音道:“小子,你命有霸王之气,身藏巨虎,只是这虎竟是只睡虎……”
这一翻话,男孩犹未来得及消化,但见那术士缩回脑袋,抓起茶壶,边往杯里倒茶,边悠悠地道:“罢了罢了,rì后成败,还得凭你个人造化。你可千万别步了你身后那人的道啊。”
男孩下意识地一回首,只见身后那桌上背坐着个男子,水蓝长衣,青花下摆。正不解处,耳中传来术士略带鄙夷的声音:“双肩趴枯藤,脊背睡刚鬣,好吃懒做,一事无成!”
男孩似乎感觉到那人肩头动了一下,赶紧回过头来,皱着额头瞪了术士一眼,讪讪道:“你可别胡说。”
术士哈哈一笑,端起茶杯,道:“我这‘神仙引’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说完,将茶杯举到鼻下,闭上了眼。
“砰!”一个茶杯拍在了桌上,这一震可把男孩跟术士吓了一跳。
桌旁赫然立着一中年男子,面sè白皙,两道剑眉下一双眼睛颇为深邃。男子身材颀长,身着水蓝长衣,青花下摆,正是方才男孩身后之人。
男子看了术士一眼,嘴角带着一抹笑,悠悠坐了下来。而后缓缓道:“这位道长,嗯,可真会说话啊。”言语间,端起桌上茶壶往杯里倒着茶。
男孩看看那中年男子,又看看术士,脚后跟悄悄踮起,似乎做好随时跳脱的准备。而那术士,面sè端重,直盯着那男子。半响,手抓山羊须,兀自点了点头,铿锵有力地道:“这位先生,小道我看你天庭饱满,面泛紫气,乃王者之相!今rì得以相见,幸哉幸哉。”
男孩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术士。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歪着脑袋,笑着道:“道长,小生耳背,烦请再说一遍。”
那术士一窒,干咳两声,忙不迭哂笑道:“那个,先生可知这芙蓉茶产自何地?”
男子一挑眉毛,道:“莫非摘自我肩上这枯藤?”
术士面sè一苦,尴尬道:“先生说笑了。你且品一品,这芙蓉茶啊——”未及说完,但见那男子冷面看着自己,心中一寒,愣在当下,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哈哈哈,”那男子兀自一笑,端起茶杯,道:“道长请继续。”
“哈,哈哈——”术士一时找不着北,原想配合着笑上几声,缓和一下气氛,不料笑脸摆到一半,还来不及笑完,却被那男子一个禁声的手势生生止住。
术士半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动弹,但见那男子道:“道长小点声,勿要吵醒我背上那头猪。”
术士哑口无言,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看那男子一眼,只得把目光转向那男孩。男孩正憋着笑,不小心迎上术士的目光,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扭头看向那男子,弱弱地道:“这位先生,你,你且不与他计较了罢。”
男子冷哼一声,悠悠晃着手中的茶杯,却是闭上了眼,不作理睬。
术士与男孩对视一眼,俱是不解。半响,术士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形一顿,又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见那男子颇像入了定,心下一喜,忍不住又往后挪了几步。说也奇怪,那男子当真不作反应,术士大喜,竟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回到桌旁,轻轻抓起布幡,术士冲男孩狡黠一笑,旋即转身,飞也似地向门口奔去。
男孩彻底哑然,却听得“呀”的一声惨叫传来,那术士径自摔出了门外,倒在了道上。路人受此惊扰,纷纷围了上来。那术士踉踉跄跄爬将起来,恨恨地瞪向茶馆,嘴里嘀咕道:“哼,背后伤人,好不要脸!”又见旁人指指点点,遂挥起布幡,大声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而后拨开众人,嘀嘀咕咕地去了。
男孩回过神来,看向那男子,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神情怪异,而他手中的茶杯已不见了踪影。男孩当下明白了几分,怔怔道:“我不认识他的。”
“赖先生好身手。”这时,跑堂将个茶杯送了过来,又看了男孩一眼,接着道:“这小娃赶早随个妇人进店,确不是那术士一伙的。”
男孩感激地看了跑堂一眼,忙补充道:“我娘有事,叫我在这等她。”
男子不置可否,兀自倒茶,品茶。许久才突兀地道:“这芙蓉茶产自西南芙蓉山,取嘉叶白毫,可清新醒脑,亦可静心涣神,入世出世尽在其中。可怜世人追名逐利,以恩怨自缚,惘于情仇,大悲大喜者众,殊不知这生之大义,一碗茶耳。茶尽人去,岂不悠哉。”
男孩但觉莫名其妙,敷衍地点着脑袋,眼角不时瞟向门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对于男孩的举动,那男子却也丝毫不在意,犹自叹道:“可惜啊,芙蓉茶虽好,奈何这偌大的建阳境内却唯有这刘掌柜能将其泡出这般滋味,于你于我,是幸也不幸?”
男孩木然点头。
男子一咂嘴,摇头无奈道:“与你小子这诸般废话,无非是看你——”男子一顿,不禁余光上下打量着那男孩,又暗自思忖,想那老道狗眼犹未全瞎,这小子确是块良玉,只是怎地这般不开窍。一念及此,当下干咳两声,冷冷道:“小子,姓甚名谁啊。”
男孩下意识地又要点头,忽地醒过神来,抬头道:“我叫唐炎川。”
“哼,无知小儿。”男子轻哼一声,问道:“你可是要往建阳城去?”
唐炎川无端被冷哼一声,心下着实不想搭理那男子,然而男子不怒自威的神sè又不免令人生畏,只得喃喃回道:“我娘没说。”
男子收回目光,倒了杯茶品着,不复言语。
“唐炎川!”忽地门口一声大喊,一老农冲将进来,神sè焦急,气喘吁吁。老农眼睛一扫,很快就朝唐炎川奔来,嘴里道:“唐炎川,你可是唐炎川?”
唐炎川不明所以,呆呆地点了点头。
“快随我来,”老农径自抓起唐炎川的手就要往外拉,嘴里急道:“你娘出事了!”
唐炎川本还下意识地伸手把住桌角,听老农这么一说,但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稍一愣,心下慌乱起来,随老农飞奔出茶馆。
“老刘,”男子喝下一口茶,突然朝柜台问去:“这小子可有来历?”
刘掌柜稍一思量,摇了摇头,却是笑道:“怎么?终于还是闲不住了?”
男子一窒,也不结账,径直出了茶馆。
※※※
永泰镇北有湖,唤作平湖。这平湖终年碧波荡漾,幽静雅洁。湖北靠山,山脚郁郁竹林,这翠竹沿着湖岸一直蔓延至湖南,湖南几处民居,再往南,民居便密集起来,赫然便是那穿镇而过的闹市了。
此刻,湖畔西侧,一滩焦黑血水中躺着一具触目惊心的尸骸。这尸骸似是受到什么腐蚀一般,通体发黑,面目全非,溃烂的皮肉底下露出大半森森骨架,丝丝黑气兀自“嗞嗞”地往外冒。
老农瘫坐在地,脸sè惨白,瞪着双眼,嘴里反复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蚀骨水!”随后跟来的男子见到这般景象顿时也是满腹惊疑,眼睛四下一望,回身向那老农问道:“王伯,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老农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道:“我从山上下来,见到这妇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听这妇人嘱咐,要我去茶馆将她小儿唤来,我这便去了,谁知,谁知回来竟成了这般模样……”说完,那老农下意识地又往那尸身一望,不觉又打了个寒颤。
而跪在尸身前的唐炎川喘着粗气,浑身抖个不停,竟是忽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男子面sè一紧,对那老农道:“王伯,你且去唤人,将这妇人葬了。”
那老农“哎”了一声,起身去了。
男子双手负背,盯着那尸身,一字一顿地自语道:“蚀骨水……”
半响,上前将那男孩抱起,看着他那毫无血sè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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