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您恨我,是么?”
萤丸无意再多加辩解,他的确做了这些事,从秋田,到鸣狐和骨喰一一被碎刀,都是他干的。
有那么一刻,所有回忆几乎全部涌了上来,像是走马灯,旋转着,在他眼前完整地播放。
从最初他被锻造出来,他的第一个主人欢欣雀跃地抱住了他,说“我终于也有萤丸了!萤丸好可爱!”,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主人也很可爱呀,为了这么可爱的主人,他一定要努力多拿誉,让主人多多疼爱他。
事实也确乎如此,他和第一个主人相处甚欢,而他也一一见证了主人的本丸里,从零星几把刀,到拥有了三日月宗近、一期一振、江雪左文字和小狐丸等等,无一不是响彻天下的名刀。他以为日子就一直会这样持续下去,虽然本丸里很多人都比他高,可是主人会在这么多个付丧神里寻到他的踪影,然后一边叫着“发现萤丸!”一边扑上去抱住他。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温度,暖意一直流到了心窝。他才发现,原来这具肉身有“心”。
可是好景不长,忽然有一天,主人把他们都召集到了客厅。那一天本丸外面下着大雪,萤丸远远瞧见了主人的神色,像是被冰封了情绪,只剩下无尽的倦怠。
主人说:解约吧。从今以后,我不需要你们了。
本丸里立刻陷入了恐慌状态。除了主人的近侍仍旧一脸平静,或者说是平静得过了头以外,包括萤丸在内的其他刀剑男子们纷纷开口想问个为什么。
而主人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伸出了食指和中指,说道:两个选择,要么解约,要么刀解。
那一日,萤丸走上前去,声音颤抖地选择了解约,而主人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说:保重。
再无一丝笑意,再无一抹疼爱。他望不进她的眼底,看不穿她的心。
小男孩转身,望见了门外呼啸的风雪,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冷彻心扉”。
“我的前一个主人,也是我的第一个主人,她,是被政府害死的。”
“起初我并不知道,选择解约以后,浑浑噩噩地徘徊了好久。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主人的近侍——江雪左文字,他说,主人是因为力量过于强大而被政府盯上了。”
“恰好那段时间,据说政府内部出了奸细,不知是谁提出的肃清运动,搞得人心惶惶。”
“主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算政府是打着‘监管’的名义,也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为了不连累我们,便自己提出了解约。”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对不对?
为什么偏偏要盯上他的主人?为什么偏偏是他的主人?为什么他的主人非得以死证明清白?
他的主人本可以安心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过普通的生活,最好再谈一段恋爱,找一个自己喜欢或是喜欢自己的人,结婚生子,只是因为政府的选召,便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了一段古早的历史,担上了沉重的责任。
可是到头来,却又因为政府而白白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这个世界全是这么不讲理的事?为什么?
即便不断扪心自问为什么,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复。萤丸只是一把刀,空有一具身体,却无法施展任何作用。
他复又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面前这个还在为政府卖命的不知实情的少女,又像是在嘲笑螳臂当车的自己。
“所以我去了历史修正主义者的那一方。”
“他们说了,只要我能够好好完成这个任务,我就能够让前主人复活,改变这个蛮不讲理的历史。”
三条睦月终于转过身来,风从背后吹散了她的黑发,发丝翩飞间微微挡住了她深不见底的眼瞳。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一心想要救回自己的前主人的付丧神,轻声说道:
“所以你,就用我,就用那些无辜的刀,来作为垫脚石了,是么?”
男孩儿并未窥见少女攥得关节发白的拳,只是弯了漂亮的萤绿色眼眸,开心地笑道:“是的,我的确是将秋田、鸣狐和骨喰,当成了我的垫脚石。谁让他们和您一样,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呢?”
少女纤瘦的身体晃了一晃。
萤丸的笑声彻底绷断了她脑里最后一根勒紧的弦。
——就是那个瞬间的事。三条睦月无言地冲上前去,拔过毫无防备的清光腰间的刀,锐刃抵上了萤丸的喉咙,冷厉的刀光在她眼中闪烁。
这是在场所有付丧神们都不曾感受过的,来自三条睦月的杀意。
“现在,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自她脸上缓缓淌过了断线的泪。
她拼命咬紧了牙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不至于哭出声来。
她执起了陌生的刀,甚至因为意料之外的重量而双手不停颤抖。
萤丸收了笑意,无力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涕泗横流的主人,她因泪水而被濡湿的眼里,藏着一头随时能把他分尸碎块的凶兽。
“——我恨你,萤丸。恨不能亲手,杀了你……!”
男孩儿终于听见了他最想听到的话,欣欣然笑了开来。
“恨我就好。”他喃喃地说道,“恨我……就好。”
睦月是被清光架开的。她似乎用尽了全力,瘫倒在少年的怀中,低垂着头。
萤丸并未因为被救回一命而做出什么反应,他试着碰了碰脖子上的伤痕,有些疼,指肚上是冰冷的血迹。
“你走吧。”
少女终于开了口,业已恢复了冷静,但并没有抬头再看他,只是重复道:
“你走吧。我们解约,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小男孩艰难地起了身。
“好。”
就连残破的话音也掉在了风中,被冲向了不知名的地方,再也无法寻回。
三条睦月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事,包括第一次看见小男孩出现在锻刀屋里,第一次与和泉守兼定大谈萤丸真萌,第一次抱住萤丸小小的身躯,第一次帮他摆正帽檐……
好像只要她再开口,唤一声“萤丸”,那个小孩儿便会如同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重新站在她的面前,抱住她的脖颈亲昵地说道:
我最喜欢主人啦!
而少女最终选择了拭去泪水,慢慢站起了身,环视了一圈沉默的付丧神们,轻轻说道:
“走,回家了。”
——此别既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我说本来我还想更多更细致地描写萤总的黑化……(抱头
打个小预告吧,明天是个番外,姥爷中心,没有玻璃!
☆、鹤丸养老院
在讲述这个故事之前,三条睦月觉得自己有必要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
假如,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本丸里的鹤丸国永——没错,就是那个身形瘦削、专爱惊吓、方向感差得离谱的鹤丸姥爷——突然由一个变成了三个。假设,一只鹤丸国永能对你的心理造成这么大的阴影面积(说着她比划出了碗口大小),那么请问,三个鹤丸国永总共能对你的心理造成多大的阴影面积?
——没错,这一天三条睦月一睁眼,发现自家本丸里的鹤丸国永像是被克隆了似的,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三个……
此时此刻,睦月的内心濒临崩溃。
来回打量着立于面前的三个鹤丸国永,睦月崩溃地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区分这三个里究竟哪一个是以前自己亲手锻出来的,哪两个是后来从战场上拾回来的。
而这三只鹤好巧不巧地,都同时倾头,微眯了漂亮的薄金色眸子,笑道:
“主,您怎么了?”
事实证明三重鹤丸国永的声音果然不是盖的,在睦月听来就有如妖魔鬼怪,魔音贯耳逼得少女连连退了几步,一边扶着额一边抬手制止了进一步的“鹤丸污染”。
“……停!Stop!清光我、我想静静……”
她不得已求助了在一旁看好戏的近侍。加州清光漫不经心地说道:“主人,您应该能够感知到的才对,就算是相同的鹤丸国永,他们各自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力量是不同的。”
三条睦月快把脸拧巴成了抹布样儿。
“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总不能要求我时时刻刻都能够辨别他们的力量大小吧?”睦月摊了摊手,“例如说,他们仨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合伙搞恶作剧,我不太能确定那时的我还有心思去分辨他们。”
言罢她皱了皱鼻子,总觉得三只鹤丸的笑容有一瞬变得十分奸诈。大概不是错觉。
“所以呢,”她竖起了食指,“我需要一个能够快速有效一眼看透他们的方法。”
于是,主人和近侍一齐犯了难。
不过三条睦月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苦思无果之后她干脆自暴自弃了,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支黑色油性笔,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编号。
原本是她自己锻出来的那只鹤丸被编成了鹤丸一号,左手手背上也被标了一个不太明显的“1”,剩下两个就成了鹤丸二号和三号。完成之后睦月不由对自己的方法大为赞赏,同时忽略了一旁头疼不已的清光。
“喔,小丫头你们怎么在这——哇靠鹤丸国永怎么变成三个了?!”
恰巧路过的和泉守兼定好奇地凑上前来,定睛一看之后语气直接拐了个急弯。兼定以为自己眼花了,特意使劲儿揉了揉,才发现这不是梦,鹤丸国永真的变成了三个。
“如你所见,偶像,本丸里现在有三个鹤丸了。”
睦月继续皱巴着脸,苦哈哈地回答道。
仿佛同时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男人顶着一张便秘脸:“……快告诉我这是个梦!”
“不,醒醒,接受现实。”睦月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小丫头,你怎么能这样呢?”和泉守兼定看样子确实处于崩溃的边缘了,“这样真的好吗?你和这个本丸有仇?还是说你是准备报复社会了?”
“并不是!我这么一个爱好和平、遵纪守法的良善公民怎么可能计划报社!”料想到接下来三条家里的惨状,苦瓜脸的少女表示自己很无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两只!难道是我昨天无意识去唤醒他们了?”
仔细思考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男人忽的“啊”了一声,紧接着摆出了邓布利多式的和蔼嘲笑:
“我记得你昨天……喝酒了。”
“……噢我的老天爷。”
三条睦月很自觉地背起了这口沉重的锅。
然而事实证明,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毕竟背锅并不影响这三只鹤把整个本丸搅得翻天覆地。
新的一天,本丸里的付丧神们内心都濒临崩溃了。上至寡言纯情小少年的太郎太刀,下至一直和主人形影不离的近侍加州清光,当然中间还夹杂着高呼兼先生万万岁的堀川国广啦,顶着白被单装深沉的山姥切·死别扭啦,家务万能的小天使药研啦,逮住机会就扑倒睦月的萤丸啦什么的,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鹤丸国永们的会心一击。
种类繁多的惊吓方式已经不再受鹤丸的宠爱了,自从发现自己有三个之后,鹤丸国永们便积极寻找起了新的刺激。
据本人说,老年人的一天总是起得很早。于是,早起的姥爷有虫吃,具体表现为趁药研藤四郎不注意,悄悄把糖和盐的调味瓶调了个个儿,然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药研藤四郎理所当然地把糖当成了盐……结局就是,这一天早晨,本丸里的人无一例外地吃到了有史以来最难以下咽的早餐。包括鹤丸国永小分队在内。而鹤丸国永对此并不在意,因为他本来食量就少。
相似的例子还有,近来和泉守兼定颇爱喝咖啡,由于酒和咖啡无法兼得,于是他只好选择了速溶咖啡。鹤丸国永趁其不备又调换了糖和盐,直接导致堀川国广目睹了自己最崇敬的人喝咖啡喝到面部扭曲……这下没的说了,堀川国广,拔刀(喂)!
还譬如在山姥切国广午睡正酣时偷走其白色被单,并且换成了五颜六色的大花床单。醒来后大脑尚未清醒的山姥切习惯性地披上了自己心爱的被单,还没迈出房间便撞上了回房的药研藤四郎,二人相顾无言良久,药研沉默地从背后掏出了一面小镜子……看见镜中自己争奇斗艳百花开的头顶,山姥切国广差点没背过气去。
当然,还有什么被洗掉了自己心爱的指甲油的清光啦,专门在描眉勾唇的时刻被吓得各种走歪的乱藤四郎啦,前方雷达检测到了主人而猛力一扑,结果扑了个空还摔了满身灰,起来以后刚想诉苦却发现哪里是主人分明是鹤丸的萤丸啦……这样的惨例简直数不胜数。
为此,三条家里的刀剑男子们纷纷自发组织起了“鹤丸国永防卫小分队”,日夜巡逻交替换班制,大家互相帮助,以确保将伤害降低到最小。
……虽然很残酷,不过还是得说: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现在的三条家俨然一座“鹤丸国永养老院”,天天充斥着鹤丸国永老头子欢乐的大笑声,以及银发少年矫健奔跑的身姿,特别还是当鹤丸国永从一变三之后,大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不好了,为什么会出现鹤丸的幻影了呢?
这时大家才纷纷恍悟了:等等啊当初说好的编个号就能避免各类恶性的“鹤丸之灾”呢?!
咦?等等,再仔细一看……为什么这些例子里没有三条睦月呢?
于是乎,在本丸里找了一大圈,终于在某个僻静的走廊上找到了自己主人的清光发现,三条睦月正悠闲地和寄宿老人三日月宗近呆在一起,晒日光浴,喝茶聊天,乐不思蜀。
三日月宗近虽未答应睦月,不过暂无去处且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回刀剑形状的男人,自然乐呵呵地选择了寄人篱下。对于爷爷的大驾光临,即便是临时性的寄宿,三条睦月也自觉地选择了把爷爷当佛祖观音似的供奉起来。
并且,自从发现了“似乎呆在三日月宗近身边能够免受‘鹤丸之灾’”这一奇迹以后,三条睦月更是放肆地天天和爷爷撒娇耍赖不亦乐乎。
“哎呀,真是悠闲哪……”
没有了鹤丸国永的威胁,睦月不由得感叹道。
刚叹完,少女便敏锐地觉察到了自背后膨胀开来的杀气,哦不对,是恶意。
睦月警惕地转过头,见是自己饱受苦难的近侍后,习惯性地致以最诚挚的慰问:“你还好么?清光。”
少年被她气得哭笑不得:“我一点都不好!我就说怎么最近经常找不见你,原来你躲这里来了?你也不看看本丸被鹤丸国永弄成什么德行了,你居然还不来管管?”
清光由于郁结过度而不由自主地换了称呼。看来真是气炸了。
对此,三条睦月则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灵台一片澄澈。她淡定地摇了摇头:“我制不住,不约。”
“你……”
“我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河了哪儿还帮得了你们,真的,在鹤丸国永这件事上,咱们只能随缘。”
睦月十分诚恳地眨了眨眼。
加州清光眯细了赤眸,蓦地挑唇一笑道:
“好,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
被判为“不仁”的三条睦月,第二天才知道,清光口中的“不义”究竟指什么。
当她姗姗来迟时,却发现不远处三日月宗近所坐的地方似乎异常的热闹。好奇地凑近偷看,少女发现原本的“鹤丸国永防卫小分队”居然转移了据点!大家有说有笑地聚在了一起,而这一圈的中心正是仿佛颐享天年的三日月宗近!
突然感受到了莫大危机的三条睦月满头黑线,心说自己这样上去绝对会被架起来批斗个三天三夜,正准备找个理由搪塞,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