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米氏油罐销往大江南北、各大油田,一时间成了全国最大的油罐生产基地,也对当地的相关产业产生了相当大的带动作用。
可是,当承包合同解除之后,当地领导才大吃一惊,昔日的农机厂已经剩下一个空壳子,所有的机器都年久失修、接近报废,厂里的提留折旧和公共积累基本没有,一些原料和产品虽然躺在库里挂着帐,但如果盘点起来实际上都是一堆废铁……
这几年米良田又投入资金,搞起了锅炉、水泥厂和彩釉地砖厂,并开始向流通领域进军,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集团公司。对于他的每一步展,社会上议论很多,但狄小毛可以肯定的是,杨旭一定在其间起了很重要的作用。由于有这层关系,狄小毛便离得米良田尽可能远远的,如果这次不是为褚省长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和米良田见面的。
八十年代杨旭手上新建的小二楼已经显得破旧,听说张谦之正在拟议新建新的地委、行署领导宿舍。自从当了地委常务副书记,狄小毛就也搬进了小二楼,与杨旭正好门对门。像所有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家属一样,席美丽的工作关系虽然还在华光,但早已不上班了,专心致志在家里襄夫教子。
狄小毛进屋的时候,席美丽正领着一伙女人在家里打麻将,乱哄哄地像遭了劫。这些女人都是领导干部的女人,都不上班,年龄又不大,养尊处优又无所事事,打麻将便成了她们唯一的最大消遣。
看到狄小毛,女人们一哄而起,连说不耍了不耍了,再耍老狄有意见啦,一星期才见一面,你们夫妻俩好好亲热吧,然后便都作鸟兽散。狄小毛脱下外衣,在长沙上躺下,忍不住皱着眉头说:
你们怎么一天到晚只是个打麻将,就不能做点有意思的?
席美丽给他端一杯水:你说什么有意思,你给我指一指?
比方说,看看书,看看电视,或者学习一下弹钢琴什么的,也高雅一点,你不是非让我给你买钢琴嘛,买下了却从来没见你弹过。
席美丽却不高兴了,瞪他一眼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做了,可是人也不能只活在这些里面吧。你不说你自己,一走一星期,这么大一座楼,伟伟一上学,空空的就我一个人,再不叫几个人来玩玩,闷也要闷死了。你知道不,我这纯粹是为你守活寡呢,要不给你在外面勾个小白脸,就够不错的,你还埋怨……
一说到这些,狄小毛便不再支声了。正是三四点钟,上小学的伟伟还没有回来,狄小毛连忙对席美丽说:你别叨叨了,先给我挂个电话,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米良田叫过来,就说我找他有点事。
哼,我是既当保姆,又当秘书,容易吗?席美丽又白他一眼,扭身去打电话了。
狄小毛闭上眼,努力平静着情绪。这个家他是呆不住又离不开,如果今后一直在省城工作。也许还是把家安在省城的好……刚有了一点睡意,席美丽已领着一个矮矮的老头子进来,一看正是米良田。虽说已经是大老板了,但是在他面前,米良田依旧显得有点萎萎琐琐,站在地上说声狄书记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狄小毛挥挥手让他坐,又把一盒新出的玉溪烟啪地扔过去,然后对席美丽说:你出去吧,我和老米谈点正经事。
席美丽不快地瞥他一眼,只好离开了客厅。
………【通体舒泰一顺百顺】………
229。通体舒泰一顺百顺
米良田坐下来,笨拙地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吸,两只小眼睛不住地在他身上瞟。
狄小毛坐起来,故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在心理上造成了一种威压感,才说道:
老米,咱们直话直说,今儿我找你来,是有件大事情的,我听说你们公司和卫小虎之间有一点小麻烦?
什么小麻烦!米良田一听,立刻捻灭了烟头,大声地说:那是整整二百万呢,他小子真是吃了豹子胆,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狄小毛微微地笑着,心里却也不由得有点吃惊,二百万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啊。他又沉默一会儿,等米良田也似乎平静了,才慢慢地说:你是不是不知道他的背景?
什么背景,无非是褚省长。别说省长,就是国务院总理我也不怕。
这……你即使不怕现在,就不怕将来?
将来又怎样,只要我奉公守法,他又能把我怎样?
你真的就那么奉公守法?
谁说不是……米良田口气很硬,声音却低了下来,又好像咕哝了一句什么,狄小毛没听清楚。
狄小毛在心里暗笑了一下,知道他的气势已经被压下去了,立刻紧迫不放地说:我知道这也不是你的本意,你的后面有那么一伙人,对不对?但是你知道吗?我刚刚从北京得来的消息,褚省长不仅不走,还要当书记呢,你的那伙人是闹不出什么名堂的。马上要开十五大,年龄要优化,省委书记肯定要退,再呆下去是不可能的。而且,你即使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你知道主管这个案子的是谁,是姓韩的,那可是褚省长的铁杆,我和他儿子也是铁杆。只要拖下去,拖上你一年两年,不就拖得什么也没了?
这……大概想不到狄小毛对事情这么洞若观火,米良田立刻感到自己更矮了,但他仍气哼哼地说: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吃哑巴亏吧?
那……你可以提提你的条件。
我想在省城弄一块地皮,只要褚省长能把这事弄下来,我还给他这个数。
这个嘛……我想绝没有问题。但是,你知道这要有个过程。你先把小虎的事摆平,这事由我来操作,怎么样?
好吧,你让我再想一想。
今天咱们先谈到这里。我想你也清楚,这事绝对要保密,连杨旭也不要告诉,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在褚省长手上下台的,对褚省长有私人成见?
好吧,我明白……米良田的脸上抽搐了一下,立刻转身就走。
想不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狄小毛不竞有点自鸣得意,连夜就给张姨去了电话,只说了“万事大吉”一句话。挂完电话,他让席美丽在家里弄了好几个菜,把已经当了地区人民银行行长的陈雪霖叫来,两个人喝了整整两瓶茅台酒。
陈雪霖是消息灵通人士,对于这件事已经有所耳闻。听他讲,这件事果然是杨旭在背后操纵,而且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搞倒褚省长。
陈雪霖又说,他现在已不准备在雅安干了,准备回省行去工作,可能是副行长,也可能是行长助理。狄小毛乘着酒劲问他有什么诀窍,这几年能够节节高升,陈雪霖显然喝多了,口齿含糊地只说了一个钱字。他问多大数额,陈雪霖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他却不明白那究竟是多少……这时,十三岁的伟伟忽然大声说:
看看你们这两个酒鬼,我们同学说了,你们都是**分子。
什么什么……狄小毛一时语顿,什么也说不出来,陈雪霖却细眯着眼问:你说说,什么叫**分子?
我当然知道,**分子就是刘青山、张子善,要杀头的。
说得好说得好,那你就是刘青山,我就当张子善吧……陈雪霖已醉得一塌糊涂,一手指狄小毛,一手指自己,哈哈地笑起来。
小娃娃家,少胡说八道!一直沉默不语的席美丽却变了脸,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伟伟立刻大哭起来。
等星期一回到省城,狄小毛便立刻赶到褚省长家,把详细情况向张姨讲了一遍。
张姨面露忧戚:这事怕不好办,这个米良田也太那个了。你不知道,现在的计委主任是老褚的死对头,老褚一直想换了他,可是省委那头始终不换,他还正想闹老褚呢。
是啊,我知道褚省长这几年比较难受,人不由他,钱也不由他,说到底没有人是万万不行的。我想这事只能拖一拖,让米良田耐心等待,反正这位主任也到龄了,只要褚省长当了一把手,这事就由咱们了。
可是,他会不会等下去?
我想会的。而且我也一直有个想法,张姨你一定要再帮帮我。这几年自从回到省城,钻在个清水衙门,一晃又是好些年了。现在,我们一个同班同学已经回国家计委了,正当着主任助理。我想等褚省长当了一把手,还是把我弄到计委干干吧,我总不能一辈子老死在政研室呀。
这倒也是!张姨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说:这事我看问题不大。不过,你一定要先做做别人的工作,到时候就自然水到渠成了。
好的好的,我先谢谢张姨了,我这一辈子就全靠您了!
狄小毛连连说着,感到全身上下一派通泰。
从褚家出来,他立刻就给孟永清挂电话。真是一顺百顺,正赶上郝思嘉他们编的全国经济展大典已经正式出版。作为本书的特邀编委,狄小毛赶到北京,参加了盛大的式,见到了编辑部的许多名人,只是没有见那个郝思嘉。
显然,这件事已经成为全国性的一项文化工程,郝思嘉早退到一边了。参加完式,又领了一笔不菲的编辑费,他便兴冲冲地返回省城,把这几年积累的各种关系全部动员起来,开始向方方面面展开行动。
天遂人愿的是,不到半年,忽然全省爆出一个特大新闻,原计委主任因挪用基建资金建高级宾馆上了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中纪委高度重视,立即派来了专案组。一查可了不得,这位主任不仅挪用专项基金,还包养了两个桑拿小姐,光查实的受贿额就达四五百万。
由于出了这么大的事,连省委书记也受到影响,全省上下议论纷纷,干部队伍一片混乱。所以伴随着这位主任的啷当入狱,已经当了六年的省委书记也很快退了下来,褚省长如愿以偿当了省委书记,胡敬的一位老部下也当了省长。
赶到这年春节,狄小毛终于离开省委政研室那条冷板凳,正式到装修一新的省计委大楼走马上任了。
如果不是占据了省计委这么一个“比副省长还权大”的位置,他哪里敢在两年之后出面竞选副省长呢?
小毛,你过来一下。
电话里传出杨旭不客气的声音。
自从狄小毛当了地委常务副书记,杨旭就总是这样,甚至比过去更严厉了,像叫一个小通讯员。
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憋气的一个时期,虽然时间不长,却足以影响他和杨旭彼此的一生。
他的办公室只和杨旭隔一堵墙,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杨旭从来也没有迈进他办公室一次。
那天离开杨旭的病房,狄小毛心里就不住地狞笑。在杨旭看来,他这一仗已经胜算在握,只等着省委开会了。张谦之似乎也有点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地作好了接班准备。华光的许多干部,都尽量躲躲闪闪避免和他见面,见了面也只是莞尔一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狄小毛叫来通讯员,把办公室的文件逐一整理,似乎也在作着撤退准备。
就在这时,市里突然爆出一条新闻,乡镇局副局长卢卫东被任乃信起诉到法院了,银行把乡镇局的帐户也冻结了。乡镇局的干部工人连续两个月领不到工资,一起涌到市委大院来告状。
一天夜里,狄小毛把卢卫东秘密叫到了家里。
自从调到乡镇局,卢卫东明显地衰朽了,背驼下来,头全白了,两眼也不再睁得圆而直,一眨一眨不知在看什么地方。一见他的面,卢卫东腿一软差点跪下来,老泪纵横地说:我的狄书记,在咱们华光,我好歹也算一个人呢,再这样下去,我就只有去跳黄河了……
狄小毛冷冷地看着他,不笑也不说。席美丽却似乎大动感情,说了许多安慰的话。狄小毛便有点不耐烦了,白她一眼:你知道什么!罗罗哧哧的。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听老卢说罢。
一看他这样,卢卫东更急了,只好不太连贯地讲起来:
我这几年是在做一些买卖,但都不大,咱也是指苦吃饭的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量,一下子从银行贷上百万的钱!前些日子张市长忽然把我叫去了,先是谈文化革命的事,说他如何在上面活动,不然我早定成三种人了。后来就提出来想贷一笔款,他已和银行说好了,以乡镇局的名义贷出来,然后转到米良田那里去。我当时心里挺害怕,这么大一笔款,如果还不了怎么办。张市长说,绝对没问题的,如果实在信不过他,就立个字据,将来由市财政做担保……
………【你可要想清楚了】………
23o。你可要想清楚了
狄小毛冷冷地打断他的话:一共贷了多少?
一百一十万,给我那个帐上留下了十一万。
字据呢?
在、在。卢卫东说着,慌忙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摊在他面前。
这是一份未经过公证的“协议书”,上面有张谦之潦潦草草的一行字:此款由市财政担保,转交米氏公司使用,二年内归还本息。看着这一行字迹,狄小毛眼前便浮现出张谦之那一张笑眯眯的脸和最近那个跃跃欲试的急迫样子。真是天助我也!狄小毛心里连连冷笑,又说:
我还有一点不清楚,这九十九万贷款和任乃信有什么关系?
我的天,问题就在这里!米良田拿上这笔钱,就全投到任乃信那个煤矿里了。谁知道那是个填不满的黑窟窿,不仅产不出煤来,官司也天天地打,现在任乃信把我和米良田全告到了法院,银行一看款收不回来,才一下子冻结了帐户……你说说,我这不是太冤枉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
我也不知道……
卢卫东垂头丧气。
我想,摆在你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其一,是你把这事全担起来。乡镇局帐户冻结,工资不了,说到底这都是你的责任,你这是明显的失职行为。如果事态进一步激化,你要负政治责任。
其二,你就把这张协议书拿出来,交到法院去,其他的就不用你管了,当然这样做会得罪张市长,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咱们就谈到这里,这事牵扯到法律问题,我不便干涉的,你走吧。
好吧,让我再想想……卢卫东看看他,又看看席美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只好无奈地走了。
从任乃信第一次锁住县法院大门到现在,时间又过去近两年了,可是这个纠纷案居然至今没有解决。不管我将来做什么,这个纠纷的确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第二天一上班,狄小毛就把市法院院长叫来,花了近两天的时间,从始到终听取了这一纠纷案的汇报。翻着那足有一尺厚的黄的案卷,狄小毛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一连几天,任乃信那高大倔强的身躯总在眼前晃动,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任乃信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但又有着大山般坚实的意志。他家祖祖辈辈都有掏龙骨的习惯,但一个也没有越过龙脉。他所在的大沟村,虽然埋着厚厚的优质煤层,但由于山川阻隔,火车、汽车都不通,所以始终没建成一个煤矿。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着一条过境铁路的兴建,任乃信忽奇想,竞然两手空空要在本村的大山深处建一座煤矿。听了这个设想,全村人无不啧啧而笑,都认为他是异想天开。于是,一纸合同就这样在不经意间签订了,煤矿由任乃信承包建设,建成后由他经营2o年,每年上交村里承包费1ooo元。
凭着这一纸合同,任乃信带着全家六七口人,把家安到沟里,开始正式做他的建矿梦了。可是苦干两年,只修筑了场地,掘进了几十米,任乃信才真正感到了事情不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