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地方又不是在故宫,也不是在山谷,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了,颜瞳也惊的一手的汗,跟卓衍一起放缓呼吸。
风还在持续吹着,纸张卷起又落下,黄沙在黑暗里却肆虐着。
门口响起一声战马长嘶,紧接着有重甲咔嚓咔嚓响动,似乎从马上下来一人。
卓衍忽然捏紧颜瞳的手,指甲都扎进他的皮肤里,把颜瞳疼的忍不住叫了一声。卓衍赶紧又死死捂住颜瞳的嘴,额头上的汗一滴滴的掉个不停。
颜瞳被卓衍一下子把鼻子也给掩住了,大气不敢出,小气出不动,轻轻又把卓衍推了一下。卓衍头撞到桌子,又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然后他俩抱紧彼此,连发抖都不敢了。
重甲的军靴踏在地板上,感觉整栋楼都开始晃动了。桌子下的两个人以为不出声不动作就能避过阴兵的搜寻,却没想到那身着重甲的阴军大将手举青龙长戟,一个箭步奔到两人藏身的桌子旁边,横戟一挥,桌子立时就四分五裂了。
那阴将身高足有两米,全身玄铁重型铠甲,面目看不清,一方面是因为隐于黑暗,另一方面是根本就没有露出脸,盔甲只有两个眼洞,同样也是黑漆漆的。倒是阴将将青龙戟指向颜瞳,霎时青光闪烁,寒气逼人:“是你囚禁了鬼王?”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金属和鬼魂的阴森冰冷,颜瞳松开卓衍一点,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要说是的话,他不知道眼前的阴将会不会一戟将他扎穿,要说不是的话,他还真的把逝颜封印在镜子里了。而不管是与不是,他怕是都不会从这阴将手中逃脱吧。
沉默的一瞬间,那阴将又将戟尖向前递进几分,直直扎到了颜瞳的脖子,道:“是还是不是?”
颜瞳被戟尖的温度凉了个透骨,不禁发出抽气之声。他还没想好怎么答话,阴将的戟尖就顶进了他的皮肤里面,冷冷道:“若你囚禁鬼王,本将定要将这人世踏平,以雪前恨。”
血顺着脖子淌到衣领里面,颜瞳无暇顾及,他满头大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腕上却隐隐的传来烈焰灼烧的痛感。
颜瞳身旁的卓衍一捏颜瞳手腕,虽还是抖的不行,却替颜瞳答道:“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普通人,我们怎么会囚禁鬼王?你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颜瞳分心听得卓衍吞了几口口水,心里也急的不行,一遍遍的呼唤逝颜,却是石沉海底,没有得到半点回复。他手腕上滚滚发烫,卓衍捏了一下就再也捏不住,惊呼一声,不知道被什么力道震开了。
那鬼将先是道了声:“大胆!”而后也注意到颜瞳的胳膊,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颜瞳只觉得手腕被捉进一只铁铸的手掌之中,听得头顶那阴将道:“大般若封魔印,善若的封魔印,鬼王是被你封印起来了!”
颜瞳挣扎着后退,大声道:“不是!”
那鬼将漆黑的眼洞隐约有暴戾之色闪现,他将长戟狠狠一收,在半空中高高扬起,毫不留情的又重重刺来。
风声如吼,颜瞳闭上眼还来不及最后想一想成蔚然,猛然间就又听到叮当巨响,响声就在自己跟前,他连忙又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腰上一紧,反应过来时已经又被人带到旁边放下。他和卓衍身前站着一个颀长的人影,那人手里握着把透明似光影的剑,而对面的阴将的青龙戟却断掉了一截。
窗户边还有一人,那人长发飞扬,周身隐隐有佛光浮动。
阴将恨恨道:“善若!”
那人无视了这一恨意满满的见面呼声,只道:“颜瞳,你过来。”竟然是宁曦的声音。
颜瞳还看着身前的背影,听到宁曦叫他,下意识的就答:“什么?”
成蔚然横剑在胸前,拉住颜瞳不让他动,对窗户边的宁曦道:“他不会过去。”
宁曦轻笑:“他不过来,这些阴兵就要踏平这里——不光是这里,连人间就会被毁掉。你没有看到笼罩在这片天空上的浓云么?”
随着宁曦这一句话的落地,半空中忽然就传来阵阵轰隆的雷声,那却不是雷声,而是半空中潜伏的千军万马,他们整装待发,就等着一声军令,然后就扑向人间。
鬼将口气狂妄道:“只不过区区凡人,你就想抵挡我鬼界阴军?善若,你未免太高估了你自己!鬼王当年不杀你,是看在王妃的份上,如今鬼王被禁,王妃不在,我沉戟誓要将你挫骨扬灰!”他将半截戟往地上一插,门后马蹄踏动,同时响起惊天呼声:“挫骨扬灰!挫骨扬灰!”
大楼开始摇晃,城市的夜空忽明忽暗,黑云又降低了千米的高度。由远及近的雷声变的清晰起来,已经有许多人停下自己所在做的事,朝四周巡视着。
成蔚然道:“这是你惹起来的不是么?你利用他的事情我还未和你算清,如今你又要拿他来满足你个人的私欲。我说过,你们不许伤害他。”他手中的剑嘶嘶着闪现蓝紫色的气流,冷冷道,“你带来的灾难,你自己解决。”
颜瞳身边的卓衍突然哆嗦了一下,他被颜瞳推开,而颜瞳又挣开了成蔚然,缓缓走了出去。短短的时间,他已经变换了身份,眸中神色睥睨,赞道:“说的好,本王甚是欣赏!善若横行霸道,早该有人教训他了,没想到一介凡人,竟也有如此胆识。”
成蔚然手掌捏紧,剑气又暴涨了一圈。
那阴将却怔愣片刻,接着单膝跪地,沉声道:“王上,末将救驾来迟,令王上冰封千年,属下万死不足以谢罪!待末将带军将人界踏平,甘愿领受魂飞魄散之刑!”
逝颜道:“这事乃是本王意料之外,本王仅仅是今日气息动荡的厉害,倒还是被你察觉了。毁灭人间,易如反掌,但你乃鬼界万军呼应的大将军,做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不觉得有辱威名?况且——沉戟,本王不愿在人间激起杀戮,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然。”
沉戟猛一抬头,眼中的戾气如数九寒冬的冰雪,冷入肺腑:“人间还有什么值得王上怜悯?当年王妃听信善若的片面之词离你而去,致使善若趁虚而入将王上的真身毁掉,人界众人皆是善恶不分阴险狡诈的小人之徒,王上何必恋恋不去!”
逝颜走近他,堪堪与跪在地上的沉戟对视,他面色不变,眼中却自是带着高人一等的贵气,吐词更是强势傲然:“人间尚有本王的所爱,岂容你毁了?退下!”他一拂袖,饶是庞大如斯的沉戟,也被一道飓风掀翻。
沉戟爬起来之后,又重新跪下,咬牙道:“沉戟听命!”
来如惊雷的阴军又如潮水一般迅速撤退。
窗边一直保持不动的宁曦低头轻笑了一声,道:“你永远是我的一个意外。不过……”他这话没有说完,可他并不打算说下去了,拧身便要离开。
成蔚然的剑自发离手,铮然钉在了宁曦前面的墙壁上,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剑本是虚如无物,钉在墙上却犹自颤动不停,剑气波荡,剑啸悠长。
“把封印解开。”成蔚然和逝颜异口同声道。
逝颜看了看成蔚然,学着在现世学到的耸肩轻笑,对成蔚然再次表示了赞同。成蔚然却看也不看他,即便他现在顶着一张颜瞳的面孔。
宁曦微侧过脸,想了想,道:“我也解不开。当年我只学会了封,没学会解。你若答应从此回到鬼界,再不涉足人间,我倒可以考虑叫我师兄将师门典籍捎给我,现学现卖大约还是可以的。”
他又看了眼钉在墙上的剑,笑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就是风险太大,颜瞳若肯自己打开镜子本身的封印之门,那么在万妖冲出结界的时候,你也可以乘虚而逃,但是——颜瞳会如何,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会变成一块不通世事的废铁,也许也就在人世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踪影。”
逝颜看了眼全身笼罩在凛冽寒气之下的成蔚然,即使作为鬼界之王,也不禁心惊,半晌才道:“你所谓的众生皆苦就是让众生皆活在苦难之中么?”
宁曦微微而笑:“不过是各尽所职,各得其所。”
成蔚然手掌张开,钉在墙上的剑便又回到他手中,冷声道:“妖人!”
在他眼中,妖是妖,人是人,那宁曦却已然是妖和人的合体,不人不妖,半人半妖,甚至要比一般的妖都要罪孽深重。
这一刻,成蔚然起了杀心。
宁曦云淡风轻的一笑,恍若拈花,成蔚然执剑刺到跟前时,他的身体却像玻璃一般碎了,然后化为一道烟,消失在成蔚然眼皮子底下。
逝颜轻声道:“这么些年过去,你竟又变了许多。”身体忽然没了支撑,软软的即将委地,被一旁发愣完毕的卓衍抱住。
卓衍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自省,自己之前对颜瞳那般责骂,他会不会伺机报复自己……
卓衍看着成蔚然提着剑在那里站了半天,身影上面微微有层薄薄的白光,晃动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许久之后,成蔚然将手中的剑使力往地上一掼,走到卓衍身边接过颜瞳,一言不发的往窗户边走。被丢在地上的剑跟在成蔚然身后,成蔚然一脚又把那剑踢的远远的。那剑在地上跌了几个跟头,待停止了之后,它又跟着成蔚然一起爬上窗台。成蔚然又是一脚狠踢,被那剑避了过去。
成蔚然不再管跟着后边的剑,抱着颜瞳,从窗户里往外跃下。
卓衍瞪大眼睛,早便忘记了言语。
☆、镜中
第二十一章镜中
“昨日夜间,天生异象,高层天空被黑云笼罩,隐约有战鼓擂响,使得市动物园一头母狮受惊发狂咬死刚满月的小狮子,其他动物也在夜间竞相奔走。……不少市民也被怪声惊扰,坊间流言乃是阴兵作怪。这一现象已引起社会各界和诸多人士广泛关注,具体情况,还待讨论观察,请市民不要误信传言,切勿惊慌。”
成蔚然把两天前的报纸丢在一边,低下头把颜瞳身上的被子又拉平了一道。那晚颜瞳被幽冥寒息侵入骨髓,又被逝颜占据身子太久,昏睡过去就久久不醒,现在已经是在医院趟的第三天了。成蔚然不眠不休的守着他,一张报纸被他翻来覆去的看,他也不曾离去。
逝颜当时扇在颜瞳脸上的耳光是造成他现在不醒的最主要原因,颜瞳现在仅仅是凡人之躯,而逝颜却是鬼界之王,那看似无形无体的巴掌,却带着鬼界之王的阴寒和作为尊者的凌厉,若不是因为逝颜尚在封印之中,就是他的一道指风,也足以让一介凡人致死。
成蔚然知晓逝颜的存在,却也无能为力。
按说医院是聚阴之地,颜瞳本身就受了阴寒之息,并不适合呆在医院,但是在医院里给他打了两针之后,他脸上的淤血就淡了很多,到今天已经只剩下些许的红印,成蔚然打算等一会护士打完针,就把颜瞳带回家修养。
颜瞳的手一向是很有温度的,每次抓住成蔚然的时候,成蔚然都会心头微颤,而如今他只躺了三天,手指就变的一片冰凉,成蔚然握住他的手,自己本身的体温不高,透过他的指尖,却能将内息源源不断的输送到颜瞳的掌心,让他的手指重新回复温热。
颜瞳没做过重活,手长的好看,骨节不甚突出,但也不跟女生那样细小,五指却也修长,指头圆润,指甲也修剪的很是齐整,因为右手常年拿笔画图,中指上被磨出一个茧,成蔚然大拇指□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微微摩挲着。
许是感觉还在,颜瞳被磨出几分不耐,手指蜷缩着挠了几下成蔚然的掌心。
成蔚然收回手,看着颜瞳,有些微的走神。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容卿如身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副银边眼睛,走进来,却不靠近颜瞳和成蔚然,道:“成家老七,我有些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
成蔚然跟着容卿如到了他的办公室,面无表情的等着他先开口。
容卿如推了推眼镜,不知道是想让人注意他红肿的双眼,还是自己觉得眼镜也遮不住,所以要用手遮掩一下,他道:“你难道不奇怪颜瞳的身世么?”
成蔚然目视前方,既没看容卿如,也没看其他事物,眼睛里面空无一物,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颜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干扰到他。
容卿如叹了口气,又道:“我想你并非是完全不知,他在你身边旁人如何看你也不会在意,但是你一定要看好他,不能让他产生裂痕,否则到时万妖出逃,不仅是他,你我,乃至天下都万劫不复。”
成蔚然没做什么表示,来时什么表情,去时还是一成不变,他把手扶在门框上,顿住留下一句话:“妖祭快到了。”
他身后的容卿如顿时一惊,半晌才缓缓坐在椅子上,叹息道:“竟然……”
在成蔚然跟着容卿如走后不久,病房里面从四个角落以及墙壁上那些微不可觉的缝隙里,渐渐溢出黑色的雾气,黑雾像藤萝一样爬到病床上,凝成一个人形。人形高大无比,黑雾形成的面容虚幻看不清五官,他俯在颜瞳上方,静静凝视着颜瞳。
许久之后,黑雾之中的人形伸出手,像是对待着自己最深爱的东西,不停的抚摸颜瞳的脸颊。
颜瞳眼睫毛颤动几下,还在梦里未醒来。
那是一个明媚如花的梦境,里面有高高的积着雪的山岚,还有好比蓝宝石一样澄澈的湖水,天暖气清,两个孩子在花架之下,悄悄说着话。
蔷薇花开的热烈,一簇簇的集成一团,白净无瑕又似雪球,无风的时候,花瓣自行凋落,飘到两个孩子的脖子里,他们相拥着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彼此衔去发间的花瓣。
一个孩子道:“哥哥,我永远喜欢你。”
另一个孩子摸着他的头,却少年老成的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瑕儿今天喜欢我,明天就会喜欢别人。”
做弟弟的显然不相信,又道:“才不要呢,我就永远喜欢哥哥,永远都和哥哥在一起。哥哥若是不喜欢我了,我就杀掉天下所有人,让哥哥没有人去喜欢,只能喜欢我。哥哥若是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就砍断哥哥的腿,叫哥哥哪里也去不成。”那时的孩子最多也不过八岁,却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样一段狠绝的话。
哥哥宠溺弟弟,竟也纵容弟弟这般狭隘冷漠,笑道:“哥哥也会永远喜欢瑕儿的。”
但是转眼间,铺天盖地的红将这一切淹没,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长大了的哥哥将一柄剑刺进弟弟的胸膛,弟弟伤心欲绝,一瞬间青丝变白头,他将自己的心掏出来,血淋淋的拿给哥哥看,哭笑道:“哥哥,哥哥,你负了我——”
哥哥温润的脸上沾着弟弟的血,他满脸的惊讶,想要说什么却被拥上来的护卫挤到最后,眼睁睁的看着胸膛里已经空荡荡的弟弟仰天怒吼,发出他的誓言:“我宫林静瑕对天发誓,今日我愿成魔,来日必要将剜心之痛让世人遍尝!宫林静叶今日负我,我在此立下血咒,日后他所爱之人,千世万世都不能与他相拥!我愿成魔,杀遍天下负心之人!”
“杀遍天下负我之人!”
“杀遍天下之人!”
梦境之外,有个声音一如当初小时候,唤道:“哥哥,哥哥,你答应瑕儿的,哥哥,和瑕儿一起吧,瑕儿会对你好,再不打断你的腿了,哥哥,你跟瑕儿走吧,哥哥,哥哥……走吧,走吧……”
颜瞳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眼睛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嵌着不舒服。
他想,要是不舒服就弄出去吧,不上不下的,好生难受。
他闭着眼睛,眼睛表面却浮动着一片蓝光,渐渐的有什么东西自蓝光之上闪现。
立在他上方的黑影发出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