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宣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悄悄说道:“你们太闹的不象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气,不过说他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大胆子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
柳敬宣也悄悄的说:“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了事都就赖他。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众人都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都横看了他。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众媳妇忙赶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一歇,里头摆饭呢。等撒下饭桌子,再回话去。”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柳敬宣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柳敬宣,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面回身便坐在柳敬宣褥上。柳敬宣悄问:“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银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柳敬宣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
秋纹听了,忙问:“这是为什么了?“柳敬宣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件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太太,若不拿着你们作一二件,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威势的就怕,也不敢动,只拿着软的作鼻子头。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众人口声呢。”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老人的饭至,柳敬宣忙进来伏侍。那时赵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饭。老人面南,老人面西,李纨面东。众媳妇皆在廊下静候,里头只有他们紧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连吴大娘才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他们一边悄议,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声,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鬟将帘栊高揭,又有两个将桌抬出。
第三百一十三章 救人
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一时等他三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子:“好生伺候着,我们吃饭来换你们,别又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轻慢疏忽了
田氏气方渐平,因向诸葛玥道:“我有一件大事,把柳敬宣的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清琳来,说:“我见清琳近来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清琳,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
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清琳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清琳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象个人儿,然后叫他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柳敬宣房中去了
看见清琳泪痕满面,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清琳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他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他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柳敬宣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陈政回家,众人迎接陈政见陈赦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陈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柳敬宣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陈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陈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
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陈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陈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陈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陈琏陈珍接着,陈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陈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陈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陈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陈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陈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陈政说毕进内陈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
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柳敬宣,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清琳清琳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柳敬宣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清琳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清琳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
话说诸葛玥陪着凤姐儿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田氏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诸内Р近人在窗外听候
诸葛玥进入厅中,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请吃酒他家花园中事故见他来了,田氏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第三百一十四章 博弈
柳敬宣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钱找人买头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与我们的.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原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可巧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原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可知这个钱并不是买这个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我们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些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来搪塞。”
纯悫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的,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
柳敬宣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买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买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能可使奶妈妈们,他们也就不敢闲话了。”纯悫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折子,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蠲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柳敬宣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纯悫道:“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带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赵雨杉笑道:“真真膏粱纨绔之谈.虽是千金小姐,原不知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成?“纯悫笑道:“虽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赵雨杉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
纯悫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有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界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赵雨杉笑道:“底下一句呢?“纯悫笑道:如今只断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骂我自己不成?“赵雨杉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这些正事大节目事竟没经历,也可惜迟了。”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且你们对讲学问。”赵雨杉道:“学问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一提,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谈,说了笑了一回,便仍谈正事.纯悫因又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的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的事.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诚能知园圃的事,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以孝敬些什么.一则园子有专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省了这些花儿匠山子匠打扫人等的工费.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
赵雨杉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听如此说一则,便点一回头,说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李纨笑道:“好主意.这果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有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的了。”柳敬宣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们在园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赵雨杉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你说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
纯悫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我什么时候不行过
清琳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大概告诉与他们.众人听了,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一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顽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清琳才要说话,人回:“大夫来了,进园瞧姑娘。”众婆子只得去接大夫.柳敬宣忙说:“单你们,有一百个也不成个体统,难道没有两个管事的头脑带进大夫来?“回事的那人说:“有,吴大娘和单大娘他两个在西南角上聚锦门等着呢。”柳敬宣听说,方罢了.
众婆子去后,清琳问南宫威满如何.南宫威满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清琳听了点头称赞,便向册上指出几人来与他三人看.柳敬宣忙去取笔砚来.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虽是顽意儿,不必认真大治大耕,也须得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