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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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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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日,纳兰性德感觉身上好像清爽了许多,便吩咐管事将自己的好友梁佩兰、顾贞观、姜西溟等人请到自己府中饮酒。
  这些好友都知道纳兰性德自从去年回到北京,一直伤势未愈,所以大家都会隔三差五地前来探望。随着纳兰性德的伤势越来越重,这些好友心情都变得十分焦躁。此次纳兰性德邀请这些好友到家中做客,所以这些好友来得特别齐。
  梁佩兰等人见到纳兰性德虽然言谈举止似乎好了许多,但是脸上还罩着一层轻纱,无法示人。便关切地问道:“容若贤弟,你最近感觉如何?”
  纳兰性德一甩自己的一身白色锦袍,说道:“小弟不是好端端的吗?各位高朋贵友,请里面坐。”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仆人早已将酒菜摆下。
  顾贞观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容若贤弟,你身有贵恙,喝酒恐怕不妥吧。”
  纳兰性德摆了摆手,说道:“远平兄,此话差矣!多日来,我久病家中,胸中如压巨石,烦闷异常。今日我邀诸位前来,就是要畅谈一番,以解我胸中烦闷。没有酒,怎能直抒胸臆,畅所欲言。不必介怀,拿酒来。”
  吴天章给顾贞观递了一个眼色,顾贞观便不再阻拦。
  刚开始大家还颇拘礼仪,一行酒令结束,众人便完全放开了仪态。
  朱彝尊见到花园中有两棵夜合花,说道:“容若贤弟,你看着庭院中的这两棵夜合花,亭亭玉立。作诗一首如何?”
  纳兰性德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的夜合花,笑道:“这有何难。”
  说完,纳兰性德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朗声吟道:“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深。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纳兰性德刚刚吟罢,众人皆拍手叫绝。(本人读了此诗,觉得实在一般。也许是本人的文化功底差太远的缘故。)
  梁佩兰摇头赞叹,说道:“好一个‘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深沉’,容若贤弟果然高才。”
  纳兰性德微微笑了笑,说道:“各位好友,都是当世之名士。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均在我之上。能与各位成为挚友,是我这一生的造化。”
  姜西溟情深意切地说道:“容若贤弟,我等虽然和你是往年之交,但贤弟的气度与才情我等万万不及。能与贤弟相交一场,是我等一生的造化才是。”
  纳兰性德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朗声说道:“湛园兄高抬,我先干为敬。”
  众人开怀畅饮,直到深夜。最后纳兰性德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头痛欲裂。
  梁佩兰瞅瞅众人,然后将酒杯一推,说道:“容若贤弟,今日时辰不早,我等要告辞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纳兰性德突然仰天长叹,目中流泪,说道:“不知我等他日是否还能再聚。”说完,想要站起身,却倒了下去。
  身边的顾贞观一把扶住纳兰性德,悲切地说道:“贤弟何出此言?”
  纳兰性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慨然说道:“小弟出身皇亲贵戚,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这十几年,我醉心功名,杀人无数。如今伤势沉重,病入膏肓。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啊。”
  顾贞观等人将纳兰性德扶进房中。
  此时一名白衣女子急忙来到纳兰性德的身边,为纳兰性德宽衣,倒水。
  来人正是纳兰性德的爱妾(有的说是没有明媒正娶,满汉不能通婚)沈苑。她只是冲着纳兰性德的几位好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贞观等人识趣地走出了纳兰府。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纳兰性德悠悠醒来。他看到了床前的沈苑,看见了沈苑憔悴的面容。
  纳兰性德抓住沈苑的手,艰难地说道:“我恐怕是不行了。”
  沈苑的双眼流下晶莹的泪珠。
  纳兰性德喘了一口气,说道:“我死不足惜。只是有三件事我放心不下。我死后,只怕官氏容不得你。到时,你可找顾贞观。他会为你安排一切。”
  沈苑点了点头,早已泣不成声。
  纳兰性德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我一生所作诗词歌赋众多,希望你能将其收集整理,切莫遗失。”
  沈苑奋力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定做到。”
  纳兰性德喘了半天气,说道:“把我的流云剑拿来。”
  沈苑从墙上取下流云递给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将流云剑抽出匣外,右手抚摸着流云剑的剑身,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一生杀人无数,如今遭受天谴。我死之后,这流云剑不知依靠何人。这流云剑法只怕也要后继无人。我死之后,你将这流云剑与流云剑法交给当今皇上。让皇上圣裁。剑谱就在我的藏书阁内,切记。”
  沈苑哭着说道:“妾身一定不负将军之愿。”
  自此纳兰性德一病不起,七日后身亡。


第一章 银虹出世
  康熙四十二年春三月,扬州代管的高邮县热闹非常。县城街道两边买卖铺户林立,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欢马叫,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在高邮县的北门外来了一群人,大约二十几人,各个佩刀悬剑,一色的灰布紧身衣裤、脚底蹬着黑色短靴,年龄大多在二十几岁的年纪。
  这群人簇拥着一辆枣红色的马车,马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何人。马车前套着两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神骏异常。赶马的是个年轻小伙,眉目清秀,看他赶马的动作非常娴熟,没有发出一声呼喝。在马车的两边各有一名中年人,一名腰挎弯刀,另一名腰悬宝剑,骑在黑色战马之上,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中年刀客脸色焦黄,颌下一部短髯。中年剑客面色发白,三绺胡须飘洒胸前。
  这北城的门军共有四人。他们抱着刀枪,围在一起,看着来往行人,也不盘查,不时地点评几句。这些门军看见一群人拿刀佩剑的向城门走来,顿时不言语了,都不错眼珠的瞅着这群人。
  这群人来到城门口,发现人实在是太多了,马车想要进城实在有些困难。马车旁边的中年刀客看到这种情形,隔窗向马车内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过了片刻,中年刀客向其他人吆喝了一声,这群人在城门外的一片树林边停下。
  此时一个门军开始嘀咕起来:“这帮人各个拿刀动枪的,绝非一般人。”
  另一个门军瞪大了眼睛,说道:“是不是镖行的?”
  头一个门军点了点头,说道:“保不齐还真是镖行的。”
  第三个门军摇头问道:“那为什么没有货物啊?”
  头一个门军想了想,说道:“你看到那个马车没有,也许货物就在马车内。”
  第四个门军插话道:“保护官家眷属的也说不定,我看马车里面不是夫人,就是小姐。”
  头一个门军撇了撇嘴,说道:“我觉得不像。”
  第四个门军不忿,问道“为什么?”
  头一个门军眯缝着小眼,说道:“如果是夫人、小姐怎么就这么点家眷,连个陪侍丫鬟都没有。”
  第四个门军点了点头,说道:“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第一个门军故作神秘地一笑,说道:“不管马车里面是什么,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今天他们来得巧,也不巧。”
  第二个门军眨了眨眼,好奇问道:“为何?”
  “说巧,今日高邮城正好赶上庙会。这么热闹的庙会,恐怕其他地方也难得一见啊。说不巧,看他们行色匆匆,想来有要紧事。可是今日人太多,他们不想和这么多的人夹杂在一起,所以只好歇歇,等人少了再走。”
  眼看太阳偏西,申时已过,高邮县大街上的人渐渐散去。北门外的这群人开始向城内进发。
  这群人来到县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门前停下。
  酒楼名曰:“第一楼”,正好在县衙斜对面,共两层,显得十分气派、宽大。
  马车上走下一名年轻公子,头上戴着黑色斗笠,斗笠边沿用黑纱罩着,谁也看不到他的脸。公子一身宝蓝色紧身长袍,扎襟箭袖,腰束玉带。他抬头看了看酒楼的门脸,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进酒楼。两名中年刀客紧跟在公子身后走进酒楼。
  跑堂的伙计拿着手巾板,赶紧跑到公子面前,脸上挤出灿烂的微笑:“各位爷里边请。”
  公子身后的刀客向前跨出一步,来到伙计面前,对伙计说道:“楼上可有雅间?”
  伙计急忙答道:“有,客爷们都坐雅间吗?”伙计瞅瞅刀客身后。
  刀客摇了摇头,说道:“不必,给我们一间即可,其他人给我安排在大厅好了。雅间最好临街靠窗。”
  伙计面现难色,说道:“几位爷,雅间确实有,但不临街,有窗户,也算明亮。”
  中年刀客瞅瞅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不置可否,径自向楼上走去。
  伙计赶忙跑到前头,将年轻公子带到楼上。
  门前的马车被其他伙计带到了后院。马匹酒楼有专人进行饮喂,其余的人纷纷都上了楼。
  现在天还没有黑下来,来酒楼吃饭饮酒的人很少,有个一两位也只是在一楼打打尖,二楼空无一人。楼上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几张方桌,很是雅致。
  年轻公子走到临街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身后一名年轻的侍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巾铺在椅子上,随后又在桌上铺上一块儿雪白的棉布。另一名年轻的侍从拿过来一个红油漆木质提盒,雕龙刻凤,精巧异常。侍从从提盒里依次拿出玉杯、玉筷、玉碗、玉碟,还有一个金漆盒子,在白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伙计看得眼睛有些发直,呆立不语。
  年轻公子坐下后低低的声音对刀客说了几句。
  刀客转身对伙计说道:“这位小哥,找几扇屏风把这张桌子围起来,顺便打盆水,净净手。”
  伙计说了一声:“好嘞”,转身下楼找掌柜商量。
  第一楼的掌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身材魁梧,精神矍铄。刚刚这群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瞧这群拿刀动枪的架势,他没敢上前搭腔。
  “掌柜的,这群人好像很有来头。那个年轻公子不仅要坐到临街的桌子,还要用屏风围着,看样子不想让别人瞧见。您是没瞧见,那位公子老讲究了,桌子、椅子都铺了布,一套儿家事不是金的,就是玉的。我看这位年轻的公子简直贵不可言。”说得伙计直作牙花。
  伙计皱了皱眉头,说道:“对了,掌柜的,屏风怎么办?”
  掌柜的一指堂口的八扇屏风,说道:“你和李四几个把屏风搬上去,在这几位爷面前少说废话。这群人绝对不好惹,赶紧把他们送走就得了。”
  不一会儿,伙计们把屏风抬到二楼,将年轻公子三面围了起来,只留窗户一面,并在此留出一个很窄的过道。
  伙计又打来了净面水。
  年轻公子洗脸、净手完毕,接过身边侍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
  其余的侍从分别四人一桌各自坐好,共六桌,扇形将屏风隔出的雅间围住,单独留出一张紧靠雅间的桌子。
  伙计笑着对年轻公子问道:“爷要上什么茶?”
  中年刀客摆了摆手,说道:“我们不要茶,给我们每桌来壶开水就行了。有什么最拿手的好菜给我家公子上上,不要太多。其余每桌四凉八热一锅汤,管饱就行。”
  伙计答应一声,跑下楼去。
  年轻公子打开金漆盒子,里面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等伙计把水壶拿来,他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看着窗外,静静品茶。
  只听锅勺之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菜就上齐了。
  年轻公子瞅瞅中年刀客和中年剑客,淡淡说道:“你们也出去吃吧。”
  两人诺了一声,走出雅间,在紧靠雅间外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此时这张桌子也摆好了菜。楼上的人都在吃饭,但楼上却静得出奇,仿佛这楼上根本没有人。每个人别说是说话,连咂嘴、喝汤的声音都没有。
  伙计感到更加惊讶,除了上菜,清理杯盘,基本就不上楼了。
  太阳已经落山,但大街还很亮堂,开始有人进入酒楼饮酒、吃饭。但是只要一上二楼,就被这静谧的情景给吓住了,各个转身下楼,毫不迟疑。
  “咚!咚!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男人走上楼来。他也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平静,走到街边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此人二十几岁的年纪,面如冠玉,颌下无须,眼眸明亮有神,身穿白色长袍。长袍有些凄惨,上面虽然没有洞,却打了好几个补丁。一条大辫乱蓬蓬扎在脑后,就像一根草绳绑在身后。这个人也很识趣,坐下后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将一柄剑放在桌上。
  中年刀客和中年剑客只是瞟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就惊呆了。让他们惊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桌上的那柄剑。那柄剑的剑鞘通身雪白,剑柄银光闪闪,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剑,这柄剑的名字叫“银虹”。
  中年刀客立刻转身进入雅间,在年轻公子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中年刀客将朝向那位年轻剑客的一扇屏风挪开了一条缝,年轻公子瞅了片刻,又悄悄对中年刀客说了几句。
  中年刀客转身走出雅间,来到年轻剑客身边,一拱手,说道:“这位大侠,请了。”
  年轻剑客看看中年刀客,并未起身,只是一抱拳,说道:“请了。”
  中年刀客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年轻剑客笑笑说道:“在下周子健,敢问兄台您如何称呼?”
  中年刀客说道:“在下程浩然。”
  周子健一笑,说道:“幸会幸会。”
  程浩然面带微笑说道:“不知在下可否和周兄攀谈一二?”
  周子健一挥左臂,答道:“当然可以,程兄请坐。”
  程浩然又抱了抱拳,说道:“谢座。”
  程浩然坐在周子健对面,开门见山说道:“周兄这口剑雅致得很。恕在下冒昧,可否借程某一观。”
  周子健爽朗一笑,说道:“程兄尽可一观。”
  程浩然左手拿起剑身,大拇指一按绷簧,右手从剑鞘内缓缓抽出宝剑。
  这柄剑剑身菲薄,上面一道彩虹横跨瀑布,不是银虹是什么。
  “好剑!好剑!”程浩然连声称赞,反复观看后将宝剑还匣,重新放在桌子上。
  程浩然双眼紧盯周子健,问道:“敢问周兄,这柄剑何名?”
  “银虹。”周子健的声音很轻,但程浩然的耳边不亚如打了个霹雷。虽然他内心已然隐隐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震惊亲耳听到周子健说出这个名字。
  银虹本是十九年前,朝廷通缉的重犯,号称武林第一人的赫连擎天的兵刃。后不知被谁送给了太子殿下。康熙四十一年,托合齐出任步军统领,太子为拉拢他,将心爱的银虹转赠给了托合齐。不想,这柄银虹刚到托合齐府上,第二天却不见了。无论顺天府如何追查,都没有找到银虹的下落。
  程浩然心中暗想:“这柄银虹怎么到了周子健的手中呢?如果是他偷的,何以如此招摇,官府的海捕公文还没有销呢。他到底是谁?”
  程浩然想罢,微笑问道:“敢问周兄,这口宝剑您是如何得到的?”
  周子健说道:“不瞒程兄,是买的。”
  “买的?在哪里买的?”程浩然睁大了眼睛瞅着周子健。
  周子健想了想说道:“是买的。不过如果说在哪里买的,那话就长了。”
  程浩然听懂了周子健的弦外之音,立刻站起身来,说道:“周兄如不嫌弃,请到我等这张桌来,我们边吃边谈如何?”
  “这不好吧。”周子健虽是这么说,却已经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宝剑,随程浩然来到中年剑客的桌旁。
  中年剑客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瞅着周子健,听着刚才的对话。见周子健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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