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隔空一指,便有一道冰冷气息潜入不二内海之中。
旋即如锁拷链枷一般缠住毕蜚,紧紧绕了一圈。
毕蜚浑身一颤,当即似被缚住,诸般神通也随之被冰封冻结。
它猛烈地挣扎,却无济于事,隐隐与不二传来极其微弱又愤怒的情绪。
似在指责不二:你小子活的何等窝囊,竟然连自家的镇海兽也保不住。
不二只在心中苦笑,“生为一只蝼蚁,我的生死只在旁人一念之间,这里哪有我说话的余地?”
“你也不必难过神伤。”
却听黄衣女修又对不二说道:“自古勘破未来者,哪一个有好下场的?今日与你一同被选来这里的修士,遭诸浩劫,死于非命,便是缘起于此。我看你命相,前半生死走逃亡,朝不保夕,真是地地道道的忙碌生死逃亡命,这与你家镇海兽邪门的神通大有关系。我今日锁了它的神通和与你的血脉联系,你往后的气运一定会好上许多……”
她说着,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嘴里喃喃念叨着,“不过,你因这阵法,前前后后损耗了五十年寿元,这倒是一件难了的因果……”
(二)【了因果】
黄裙女修忽然默声不语,略做思量后,冲着不二遥遥一指。
便似有一道清朗之气,从天而降,经督脉直入不二内海。
又端端附着在【烛二】的身上,旋即在【烛二】周身飞快转动起来。
不二便觉见自家内海中一阵翻滚,昏昏然有古老的异族语在耳边轻吟,难以言明的感觉自心头涌起,识海中忽然沸腾起来,纷繁复杂的念头自行转动,他的意识竟不由自主地推演起大量与空间法则有关的法门来。
脑海中亦有极为复杂的种种密纹闪过,恍如镇海兽身上所纹绘的图案。
李云憬所赐【空震禁典】中的诸多秘法大道竟也被翻了出来,化成识海中飘着的文字,又化成诸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法理,在识海中绕着那黑白卷轴飞速盘旋。
不二虽不明白黄裙女子的用意,但也晓得这是天赐良机。
虽然他此刻因方才的预言阵法,变得奄奄一息,但仍是强行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去做体会。
这些文字倒是好说,他逐条记了去。
可那无形无状的法理过得飞快,一时又不能细细领悟,以通灵境的识神识强度和大道悟性,想要强行记下来便真是为难之极。
他脑筋转的飞快,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便是识海中所有飘过的法理,他只凭心感受,记忆关窍,全不做深刻领悟。
一边把这些法理和记忆飞快的烙印在识海一角,一边用手指在大殿地板上轻轻敲击,编号入座,一一对应,自是打算回去之后,细细研究——毕蜚既被封锁,往后他修行大道,便只能依靠烛二;与烛二的神通有关,他当然不想放过丝毫。
更何况,他的寿元凭空少了五十年,往后的修行路越来越紧了。
他勘勘把诸多法理编号记下来,但越往后越繁杂纷扰,越记得力有不逮。
正大感吃力之时,法理和文字的闪动渐渐停止。
忽然,头顶足底天地二桥大门瞬时通开,五行灵气如凶猛潮水经天门地门,又经任督二脉,直往他内海疯狂灌入,直要把经脉也生生挤爆了。
大量灵气入了内海,立时凝集成数千道纤细的灵气纺线,一头连着天地二脉,一头连在【烛二】身上。
纺线连着【烛二】那头,在烛二身上飞速的绘制镇海兽密纹。
只在顷刻间,便在烛二左手掌心绘制了一片复杂精密的纹路。
随着纹路不断拓展完整,灵气飞速地化作法力液滴,滴汇成流,从【烛二】身上滚落内海之中。
一道道,一条条,越落越多,越落越快,很快聚集了数层法力液滴。
现实中只过了眨眼的功夫,不二便觉得时光飞逝,数十载光阴一晃而过。
穹顶茫茫,大地潇潇。
从前需要等待老天赐予的顿悟两番降临,再清醒时,竟发现【烛二】身上的密纹已绘制完毕。
而他的身体状况也恢复了许多。
内海之中,法力充盈远胜从前,竟然一口气突破了通灵境后期,直达通灵境巅峰顶端,只剩半步便要跨入地桥境界。
方才还在受苦受难,这会儿便来天降机缘——这突破来的着实不可思议,叫他一时间愣在原地,也不知是福是祸……
(三)【蝼蚁谢】
不二正发着呆,黄裙女修已施法完毕。
又与他说道:“按理来说,你今番受此灾劫,又损失了50年寿元,乃是你过往预言神通使用太过频繁以致天降因果,与我并无干系。但你既然从绝阵中活了下来,方才又因我之故,与生死一战、与那黑角中计起了干系;主镇海兽也被我施手封锁——这一道因果牵连,便非是可有可无,也需补掉因果手尾。”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轻飘飘向不二掷来。
待不二接过手,她又说道:“我方才推演出你另一个镇海兽身具空间和时间两样大道。也推衍出你曾修行过【空震禁典】,索性以空间之道,助你抵达通灵境巅峰期。这样以来,凭你的资质也至少省去七八十年苦功。”
说着,又指向不二手中的小瓶子,“这瓶中装着一粒上品【通桥丹】,有此丹药作保,倘若你想踏入地桥境,今时今日便可。如此以来,你损失的五十年寿元便算补齐了,毕蜚被封锁后也有了旁路去修行大道,我俩的因果一来二去也算了结清楚。单以此事而言,我全为自家大道修行考量,未曾对你存有半点善心,你也不必心怀感激,免得再生因果。”
说罢这些,她想了想,又作补充:“有一件事须与你讲清楚,你现今的修为是我以推演神通强行提起来的,你自己却没有相应的大道感悟,内海本源又受了伤,根基十分不稳,所以若是短时间内便欲突破地桥境,往后的大道恐怕十分艰难。再想突破天人境,一定难上加难。”
“可你若是稳扎稳行,花个十余载,潜心感悟,待道种深种,本源修复,再谋划突破之事,往后的修行,也许能避免根基不稳,举步维艰之虑。”
“我已将该说的情况与你说清楚,你自己决定如何抉择罢。”
黄裙女修说罢,便不再多言。
不二还能说什么?
失了五十年的寿元,保住自家性命,又多了一次选择的机会,总算比他预想中要好上许多。
一介蝼蚁,唯有谢尔。
(四)【帅作保】
此事罢了,楚山孤见再没有人阻拦,干脆一袖子将不二卷回自己的光球之中。
“我今日受伤不轻,需早些静养,明日再来叨扰各位。”
他说着,便自顾离去了。
殿内一众悟道纷纷离去。
往后这些悟道大能,又不免多次聚齐再议,但再谈人角之战,已经不再争议战还是不战,而是何时战,如何战,诸般细节,又有许多长议不止,但再也没有低阶弟子参与。
这便非是不二所能知晓的。
楚山孤带着不二离开大殿,便淡淡一声:“你倒是有个好师傅。”
不二愣了一下,心中恍有所悟,猜到这人只怕是降世峰的悟道大能,原来竟是李云憬相助。
也不知是自己演了这么久苦情戏,终于打动了她。
还是因自己在降世营里,在千百人中,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被人劫走,叫她大损颜面,终于为了争一口气而来……
楚山孤说着,直将不二带去降世营大帅营房里。
李云憬正在房中阅读文折,见楚山孤亲至,也是吃了一惊。
当即从桌前移步,跪倒在地,“老祖怎么亲临了?”
楚山孤将不二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折信符,扔在地上,冷笑道:“叫老夫在众悟道前开口作保,救下这通灵境小子,你倒是把道理讲清楚……”
第九卷 战前事,断后患
第381章 痴心想不如知足乐,断情根我许你三年
(一)【不沾身】
李云憬目光扫过魏不二。
只见他脸色苍白,白发丛生。
细看瞧见脸上几道新生的细纹,容貌凭空老了许多,若以凡人的岁数来论,足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听说,这次老祖们聚会,布下的是生死局。
但凡被招进里面的修士,没有一个活得了。
她的确恳请楚老祖出手,但老祖先前还说,魏不二绝无半点生还的机会,怎么转头就将魏不二带了回来?
“他这几年为我鞍前马后,做了不少事情。”
她面色郑重,与楚山孤恭恭敬敬回道:“他既遇难,我怎能袖手旁观。”
“一个通灵境弟子能帮你什么忙?”
楚山孤素来欣赏李云憬,尤其是因她以一介仆役家族出身,走到今日地步,天分努力无不是人中龙凤。
听她这般说罢,楚山孤倒也消了气,“你这性子,老夫倒是一向看得惯。但这次救人,叫云和风卖了我的面子,实在不爽。往后这等麻烦,你给我少找一些。”
说着,指了指魏不二,“我等悟道聚会,这小子全程参与,侥幸讨得性命,亦是千把低阶修士中唯一的幸存者。他现今知道天大的秘密,又是由我作保才活下来的。若是此间诸事经由他的口流传出去,扰乱军心,老夫便不用在宏然修士界混了。”
说罢,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又道:“这小子身怀上古灾兽,真是不大吉利。你用用也就罢了,别沾得太近。”
人影这才一晃,消失在营房之内。
(二)【殿中事】
不二见楚山孤离去,心中自有思量,转头又向李云憬拱手:“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二人早已说好,没人的时候便是这个称呼。
李云憬坐回帅椅,面无表情,拿起一本文卷一边看,一边说道:“你是身具预言类神通的修士,这次灾劫早就应该知道,为什么不早一些告诉我?”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又问道:“前几日,你逃到蛮荒深处躲起来,也便是因为此事罢?”
不二半晌无语。
这次李云憬能出手相救,绝对在意料之外。
他一度还在作这样的预判——自己被悟道境修士盯上,李云憬很有可能顾虑隐秘暴露,继而杀人灭口。
“此事涉及诸位悟道境前辈,我虽然早有感应,但也怕连累大帅,索性自己想办法了。”
他稍作思量,最终这般说道。
此时营房内,只有两个人。
不二这才有机会认真地瞧一瞧,这位降世六营中,唯一的女大帅,也是唯一的天人境初期的大帅。
她的发髻梳成了男子的模样,一身白衣如雪。
亦是作男儿打扮,看起来英气郎朗,气宇轩昂。
听了不二的话,她忽然抬起头来,又问:“他们把你抓走,到底做了什么。”
楚山孤方才也跟不二叮嘱过,万万不可传出去。
但李云憬绝不是保密的对象。
先前大殿里有一层隔音罩,不二所知也寥寥有限,便将自己经历的,看到的,听到的,通通告诉了她。
李云憬面色阴晴不定许久,待听到大阵的反噬之力,将所有人都吸成了人干,脸色微微一变。
她原以为魏不二能活着回来,全是楚山孤的功劳。但这么看来,若不是魏不二拼死在大阵反噬之力中存活下来,楚山孤多半也不会趁机向云长老开口要人。但话又说过来,这小子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微不足道的男子,联想起他的过往经历,头一次感觉到:这渺小又孱弱的身躯里,一定涌动着极为强大的意志和总也打不死的顽强生命力。
她虽然修为远远高过他,但也觉得自己不得不佩服他。
关于外面的大战,魏不二未曾看到,但后来一众悟道说话的时候,他却听见了只言片语,也将知情形道了出来。
李云憬听罢,默声思量许久,暗中叹了一口气。
心想一场大战终是免不了了。
(三)【痴心想】
这次天降横灾,虽然有苏纤施手相助,但不二仍觉得如大病一场,虚弱极了。
说完了当紧的事,便想回去静休。
正要开口,李云憬却问他:“苏谷主赐你一场地桥境的机缘,你如何打算。”
不二不晓得她为何问起此事,正要作答。
李云憬径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大战不久将起,我难免与角族人一场恶战。但我体内隐患还在,若是在大战中犯了病,后果难以想象。所以我想让你和寻过在战前为我做一场封禁法事。”
说着,顿了顿,解释道:“你现在修为太低,远远不够,要尽快修到地桥境才行。”
不二却有自己的想法,强打起精神回道:“现在地桥境对我而言,看似一层薄纸,一捅就破。但我若是急功近利,以致根基不稳,恐怕毕生也只能止步地桥境。所以,我回去之后,打算稳扎稳打,领悟大道,深种道种,稳固根基,诸事妥当后,再着手突破。”
李云憬旋即将一律神识探入不二体内,细细查过一边,冷笑道:“两族大战就在眼前,等你诸事妥当,早就杀得腥风血雨,你死在哪个坑里都不晓得,还有机会稳扎稳打么?”
“我知道你对大道还有些念想,但你经此一劫,动了内海本源,根基难稳,能迈入地桥境已属天降恩赐。”
说着,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再往后修,一寸难过一寸,一天难比一天。想突破天人境,万之一二的几率也未必能有,为何还要做那些不切实际的肖想?”
“天底下的修士多如牛毛,但有几个能迈入地桥境的?百之一二也未必能有的。”
李云憬这一席话,将苏纤藏在话音之外的意思通通讲了出来。
不二心中虽隐隐有所猜测,但等到李云憬真真切切讲出来,他心头也不免往下一沉。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间却觉得舌头有千般紧,万钧重,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李云憬则放下手中书卷,直视于他:
“人自当奋勇而上,但有时也需知足常乐。遥不可及的东西让它在天上飘着,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说这一番话,李云憬固然是从劝不二尽快突破地桥境出发,但涉及到魏不二修行大道和未来前景的事情,她也没有半点夸张。
“便如此刻,你早一日迈入地桥境,在大战之中便多一分自保之力。倘若瞻前顾后,迟疑观望,等到大战骤起,你因本领微末死在战中,化为战坑里的残肢碎肉,今日的痴心妄想随风湮灭,还有什么用?”
(四)【三年断】
秀秀从昏迷中幽幽醒来。
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光球之中。
那幽森森、阴沉沉、惶恐恐的大殿也不见了……
眼内一方密室,徒墙四壁,无饰无具,当间一个蒲团,显示主人家的清静寡欲。
她连忙举头四望,瞧见陆盈负手站在窗边远望。
“事情便是如此。”
陆盈言简意赅地将先前大殿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又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的魏不二很有一套,硬是靠着自己东拼西凑的手段,在大阵里把命保下来了。至于后面出手的两位悟道,苏纤神神道道的,怎么做也在情理之中。却不清楚楚山孤为什么也帮他说话,或许是降世营李云憬的缘故。”
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稍有异色,“一千多个修士,就活了他一个——这辈子的运气也该用完了。”
秀秀听到这个消息,一股极喜之情从心口狂涌而来。
又接着往上面蔓延,冲的她七荤八素,头昏脑涨,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又要昏倒过去。
陆盈连忙施手相救,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