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勾起唇角,对她一笑。
岳小珂独自骑着一匹黑色的马,走在最后面,没有人和她说话,苏离不会,梅芷兰不会,常云简也不会,而叶歌……自从出了凉州,就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有央金,有时会故意停下等她一会儿。
“小珂妹子,你冷不冷?”央金骑的是一匹青骢马,身上披着一件红呢子斗篷,转头看着岳小珂。她身上虽然也加了一件厚一点的衣裳,看起来却依然单薄。
岳小珂对着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转头看着不远处犹如碧玉一般静谧的湖水,有雪花簌簌的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
不知不觉,已经是冬天了。
央金皱了皱眉,自从那一天岳小珂和叶歌之间不知闹了甚么别扭,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几个月来,安安静静的几乎不说一句话,几乎被所有的人遗忘。
“小珂妹子,你为甚么一定要去瑶山?”央金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因为她觉得,如果她是岳小珂,被这般视作累赘,一定早就走了。
岳小珂仰起脸蛋,任片片雪花落上她的眼睛和额头,她的脸颊比任何一片雪花都要纯白,白的那般脆弱,一片雪片落入她漆黑的眸中,寂静的融化,无声的流出。
她要去瑶山,只因为她要找到属于爹爹的痕迹,不论他们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她都要亲自去看一看,就算爹爹真的是他们口中说的奸险狠毒、卖友求荣的小人,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她也要亲眼看一看他的尸骨,让他入土为安,因为不管怎样,他也是她唯一的爹爹。可是这些话,她却永远不能说出来,叶歌的父亲,虽然已经死了,却是他一生的骄傲,而她的身世,若是告诉了别人,只怕就再也没有找到爹爹的机会。
“因为叶大哥救过我的命,我无以为报,愿意一辈子跟在他身边,做他的丫头。”
央金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催马赶上了已经走在前面的梅芷兰。
西湖暮雪,斗转阑干。几点橘红的灯火渐次亮起,为这漫天飞雪的杭州,添了淡淡的几笔温暖。
西窗灯花,人影闪动,一阵饭菜的香气飘出,佳肴美酒,应是远方的游子回家。岳小珂怔怔看着两侧窗上映出的灯影,眼睛微微酸涩。
有家,就有温暖,就像小时候在村里,太阳落山的时候,娘会在家烧好一大锅的红烧肉等她,那种又香又软的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
忽然紧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没有了,甚么都没有了,她已经再也没有家了……
“几位客官里面请!本店可是杭州城里最大的客栈,有上等的客房,下面还有酒楼,所有上房,都看得见湖,这西湖夜雪,可是我们杭州城的第一大盛景啊!这雪看起来是要下一夜,这城里的客栈啊,再过半个时辰准得客满,您几位既然来的早,还是赶紧先住下吧!”
岳小珂睁开眼睛,转头去看,只见叶歌几人都已停下,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上衣服甚是考究,像是掌柜模样,身后一座排场极大的客栈,题了三个斗大的烫金字:御湖楼。
叶歌抬头看了那座富丽堂皇的客栈一眼,摇摇头道:“我们行走江湖,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只要有一张床睡便可。”
掌柜的满脸笑容,看着他道:“少侠说的对,我们这御湖楼里,多的就是床,都是上好的雕花木床!”
叶歌道:“你这里的上房,多少银子一晚?”
掌柜的满脸堆笑,“不贵,不贵,看得见湖的十两银子一宿,看不见的五两。”
叶歌回头对着苏离道:“我身上银子不多,住不起这样的客栈,苏姑娘可以住在这里,我再去寻一处打尖。”
苏离看了看御湖楼,微微笑道:“我们几人自然是要一起的,这样的大酒楼,我也早住的腻了,正想去看看有没有那种江湖人住的小客栈。”说着催马,跟在他身后。
岳小珂骑着马站在街边,仰脸看着御湖楼,她从没住过这样的大酒楼,也从没看过西湖夜雪是怎样一幅盛景,只是她没有钱,在凉州当掉金镯的银子,一部分给了那位楚大夫做诊金,另一部分用做日常花销,添置衣物,已经剩的不多了。
叶歌和苏离已经骑马擦过她身边,沿着街道继续向北走去,岳小珂回头看了那个掌柜的一眼,默然拨马,跟在后面。
耳边听见重重脚步声响,马缰忽然给人抓住,一个人喘吁吁的道:“姑娘,姑娘留步!”愕然低头,却见抓住自己缰绳的正是方才还站在客栈之前的掌柜,两手把马缰抓的紧紧的,抬头瞪眼看着她。
“我…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岳小珂以为这掌柜把自己当做了散客,只得解释。
“我…我知道,”掌柜的中年发福,跑了这几步便喘息不停,对着岳小珂道:“姑、姑娘,他们不住我不管,姑娘你是一定要住的!”
岳小珂睁大眼睛,盯着掌柜的,讷讷的道:“我也没钱……”
掌柜的一张胖脸摇的像个拨浪鼓,“不要钱,不要钱!姑娘你的钱,早就有人替你付过了!订下了三层最上等的客房,吩咐小的们好好伺候姑娘!”
岳小珂更是诧异,自己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哪里有人会好心替自己付钱?微微一笑,看着掌柜的道:“你定是认错了人,我没有这样有钱的朋友。”说着拉过缰绳,便要拨马。
掌柜的见她要走,一张脸涨的通红,然后又有些发白,嘴唇哆嗦着,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岳小珂道:“姑娘,我没认错人,我等的人就是你没错!好姑娘,你可不能走啊!你要是今晚走了,我这一家老小可就都没命了!”说着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岳小珂吃了一惊,赶忙从马上跳下来,想把掌柜的扶起来,只是她身子瘦弱,掌柜的又胖,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岳小珂顿了顿脚,直起身子,低头看他,“是谁替我付了钱?”
掌柜的呲牙咧嘴的哭着,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不能说,那位大爷说了,我若是透漏半个字,就割了我的舌头!那位大爷还说,要是今晚小的们留不下姑娘,就一把火烧了这御湖楼,把小的家的女眷全卖到窑子里去!”
岳小珂秀眉皱起,脑袋里一片纷乱,实在不知在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她如此,只怕当真是这掌柜的认错了人。
想了一想,伸手去扶掌柜的,口中道:“你起来罢,我住下就是,只是你真的认错了人,若是你那位大爷怪罪下来,可别怨我。”
掌柜的见她应了,破涕为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鼻涕道:“好姑娘,你真是我的再世恩人,快里面请!”
岳小珂回头看了看,叶歌几人正站在院落门口,看着这边。想了一想,对掌柜的道:“可是我这几位朋友怎么办?”
掌柜的呲牙笑道:“好说好说,姑娘的朋友,当然也一并住下来,我只收半价!”
小珂回头看着叶歌,掌柜的这句话声音颇大,相信他不会听不见。
苏离在叶歌身旁道:“不必半价,这点银子,我们还出的起。”转头看着叶歌道:“叶大哥,既然这样,我们也住在这里罢。”
叶歌在苍苍暮色中看着岳小珂,看不清目中神色,良久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岳小珂见他点头,唇角情不自禁的翘起,回过头去,向着掌柜笑道:“那给他们也安排能看到湖的屋子,好不好?”
掌柜的一面一叠声的道:“好好好”,一面从身后伙计手里接过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迎风一抖,衣裳展开,原来是一件黑貂皮的披肩,殷勤的围在岳小珂肩上。小珂一愣,看了看身上的披肩,不等她说话,掌柜的已经解释道:“姑娘不要推辞,这披肩也不是我的,是那位大爷特地留下,叫小的给姑娘穿上,姑娘千万不能不穿,那位大爷说了,要是小的给姑娘穿不上,就把小的一家的男人都阉了!”
岳小珂“噗哧”一笑,歪头道:“这位大爷是谁,把你们吓成这样,我倒真想见一见他。”
掌柜的愣了一愣,道:“那位大爷还说,姑娘你一定想要见他。”
岳小珂眨了眨眼睛,“他在哪?”
掌柜的摇头道:“不知道。说完这些,他就走了。”
岳小珂低头想了想,只觉越想越乱,索性放下,既然能白吃白住,为何不住?管他是不是认错人!
转头向着叶歌几人看了一眼,跟着掌柜的进了客栈。
西湖夜雪,火树银花。岳小珂坐在窗边,对着湖面无声落雪,一直坐了半宿。床上除了放了柔滑的真丝被褥,还放着几件衣服,从里到外,都是最好的料子,裁剪尺寸和她的身体几乎分毫不差!她不知道这个掌柜的口中的大爷是谁,也不知道他真正要找的人是谁,手指轻轻抚摸放在腿上的黑貂裘,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莫名的,熟悉。
他到底是谁?
剑歌行 正文 第十六章 丹书铁卷(二)
章节字数:4155
第二日清晨,岳小珂早早起来,下楼吃饭。叶歌他们也早已下来,苏离冲她微微一笑道:“小珂,你这位朋友到底是谁?”
岳小珂摇一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认错了人。”
叶歌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吃饭,半晌忽道:“今日我们便能到瑶山。”
瑶山就在杭州城外,传言很多年前,是皇帝的一处行宫。
梅芷兰虽然是苏离的表妹,武功却远远不及苏离,身子也娇弱很多,好在常云简一直陪在她身旁,扶着她上山。
苏离和叶歌走在一起,眼前青翠一片,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忍不住轻轻的道:“叶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七星迷宫的僵尸崖?”
叶歌点了点头,道:“记得。”那个恐怖的地方,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苏离“嗯”了一声道:“我也记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个地方,你救了我的命。”
叶歌转头看她,却见她双颊娇艳如火,娇羞无限,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忽然回头,眼睛看到岳小珂默默的跟在后面,奋力爬山,心头竟然微微一痛,转身向她走去,弯腰将手伸到她面前。
岳小珂愣了一愣,抬头见是叶歌,眸中光彩闪动,淡粉的唇轻扬,粲然一笑,将手轻轻放在他掌中。
叶歌握住她手,柔嫩清凉,心头忽然一阵安宁,他最近做梦,经常梦到僵尸崖,却不是梦到怎样杀僵尸,救苏离,他梦到最多的,是在那间黑暗恐怖的石屋,他紧紧搂她在胸前,听见她微微的娇喘,和萦绕在他鼻端,挥之不去的幽香。
“叶大哥,你不生我气了么?”岳小珂被他握着,侧头看他。
叶歌摇头,那一日,情不自禁的是他。
岳小珂笑起来,紧紧拉住他手,“叶大哥,不要赶我走,我想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只要不被叶歌发现她是个怪物,只要叶歌永远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就能,永远陪在他身边,陪他到天涯海角,陪他面对所有的痛苦,找寻遗失的快乐。
叶歌凝目看她,唇角露出一丝淡淡微笑,他怎会赶她走,他从前习惯孤独,现在却已经习惯她在身边。
“小珂,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找我娘?”叶歌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
岳小珂看着他,微笑点头,“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一起去。”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一阵带着树叶味道的微风,轻轻拂过他们脸庞,叶歌手指收紧,用力握住她手。从她发上传来的淡淡熟悉的清香,让他的胸膛发烫,想要轻轻吻一吻她的额头,犹豫半晌,却又强行忍住,心中暗暗发誓,他要一生一世保护她,再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紧紧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带着她爬上了瑶山山顶。
这里果然有一座好像宫殿的建筑,只是已经断壁残垣,破败不堪,焦黑的石柱,的确有着大火焚过的痕迹。
苏离他们都不见踪影,想是已经进去,虽然只留一片残迹,却也依稀可以看出这座行宫昔年之宏伟富丽。
宫殿很深,里面所有木质和布匹类的物品已经不复存在,只有那些巨大的石柱,仍旧七扭八歪的矗立着,一片阴森,空无一人。
岳小珂转目四顾,看着这传说中的神秘之地,想象着当年这里的一派盛景,自己的爹爹,真的来过这里么?
一连走过几道拱形的回廊,来到一处空旷的大厅之内,厅内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玉石桌案,有的已经翻倒,曾经摆放在玉石桌案之上的金银酒杯,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只是颜色已蒙上一层灰暗,不复当年眩目光彩。地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土,脚踩上去,松松软软,尘埃四溢。除了这些以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东西,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就算是一截枯骨也没有。如果不是亲耳听苏离所说,岳小珂绝不会相信在这里曾经发生过血腥的屠戮,聚集着一千多个冤死的孤魂。
猛可里,一道刺目的电光从头顶巨大的缝隙之中透进来,将大厅之内照的一片雪亮,映在人脸上,一片惨白。一声巨响在闪电之后接踵而至,震耳欲聋,梅芷兰伸手拉住苏离衣袖,颤声道:“表姐……我们走罢,我总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常云简在她身旁温声说道:“梅姑娘不必害怕,只是雷电而已。”
苏离转头去看叶歌,见他站在大厅上手一尊暗金色的椅子面前,默默端详,不禁走过去道:“叶大哥,你在看甚么?”
叶歌摇摇头,伸手在那椅子上抹了一把,满手灰尘,那被抹过的地方却露出了褶褶金光,原来这椅子竟果然是纯金打造,看上面雕刻的图案形状,应是皇帝所坐的龙椅。
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从头顶缝隙漏下,洒落在几人的身上。苏离忙向一边退去,向着叶歌道:“叶大哥,那边漏雨,快到这边来!”
叶歌点了下头,刚要离开,却听见岳小珂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黑色的东西来。这东西方才一直掩埋在厚厚的灰尘里,没有看见,现在被雨水一浇,露出了本来颜色,被她发现。
那东西有半片瓦般大小,薄薄的一片,似铁非铁,拿在手里也有几分重量,岳小珂用手抹去上面流淌的泥水,就着微弱的光线,才看见那东西上竟然有字!从左至右,行云流水,笔笔朱砂:卿恕九死,子孙三死。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岳小珂皱起眉头,仔细分辨,却是“高宗皇帝赐岳千帆绍兴三年八月书”,手指一颤,差一点将那铁卷从手中掉下,这块铁牌,竟然写着爹爹的名字!
岳小珂正凝目细看,叶歌已从她手中拿过那份丹书铁卷,看了半晌,冷冷一哼,随手扔在地上,岳小珂身子一颤,眼睛跟着那张铁卷,一直看着它掉落在一张翻倒的桌案之下。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弯腰将铁卷捡起,咬了咬嘴唇,飞快的放进怀中。
顿了片刻,见无人发觉,才轻轻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眼睛却被横在面前的那张桌案吸引。那张桌案和其它的桌案一样,也是白玉的桌面,只因为是翻倒在地,桌面之上倒并未堆积那么多的灰尘。吸引岳小珂的,倒并不是这张还算干净的桌面,而是刻在这桌案之上的一个字。
死!
这个“死”字就刻在这张桌案的右下角,笔笔刚劲,棱角分明,岳小珂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