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贫寒。
吴悠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意识,进入到了影壁里的故事。
那一定是大能的手笔。
但是影壁里的故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边地有一座城池,不大,比长安小了太多,城墙是土黄色,建筑风格粗狂凌厉,这是一座边地军镇。看到到这座城池,吴悠意识有一阵恍惚,她忽然觉得这座城池,看起来是如此熟悉,但却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时见过这座城池。
城门上有两个字,不是现在通行的隶书,而是小篆。
那两个字是,九原。
九原,多么熟悉的名字,可吴悠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九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吴悠的意识飘进城内,冥冥中自有一股意志,引导她前行。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边军,黑袍黑甲,士卒都没有戴兜鍪,看那甲胄的样式,根本就不是唐朝的人。
最后吴悠来到一座庭院内,庭院布置简洁,但建筑规格表明,这里住的不是普通人。
在一处半敞开的屋舍里,她看到一名女子,正哭泣跪在一名公子身旁,抱着他的腿,在泪水滂沱的劝说什么。
身着白袍的俊逸公子,有着一张轮廓鲜明的脸,充满正气,他对女子的哭诉恍若未闻,手里端着一杯酒,面色决然,满眼都是绝望,仰头喝下。
看到公子面容的那一刻,吴悠如被闪电击中,悚然一惊。
那不是李晔么?
目光落在女子脸上,吴悠更是浑身僵硬。
那张脸,不就是自己么?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吴悠脑海。那是眼前女子,和那位白袍公子的一生。
女子叫作婉容,她是咸阳显贵,王公之女,和白袍公子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笃,早早就有终生之约。公子是君王之子,才智无双,束发之龄就经常向君王进谏,满朝大臣对其赞誉无数。
但是,公子的进谏,却引来君王的不满,最后一次进谏之后,终于引发君王之怒,于是天子令,公子到边军领兵!
满腔家国抱负的公子,跟着大军来到边地九原,但他没有怨忿,更没有失望堕落。他经常和边军将士同吃同住,一同上战场杀敌,他的才能得到体现,接连带着边军,打了很多胜仗,让胡人死伤惨重。很快,他就赢得了边军的敬重。
女子惦记公子,在咸阳食不知味,瞒着家人来到边郡。两人相见,相顾垂泪。从此,女子就跟在公子身边,她一个王公之女,竟然学会了洗衣做饭。因为公子在边地,向来作风简朴,所以她也放下身段,亲自照顾公子的起居。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公子立功颇多,而且是君王长子,而那名君王,是天下称颂的雄主,开创了前人未有的功业,假以时日,君王一定会召公子归朝,让他继位。到时候,他就能迎娶女子,立她为后,长相厮守。
公子等来了君王的命令,却不是召他归朝,而是一杯毒酒。
一杯毒酒,令其自尽。
吴悠娇躯一怔,画面回到眼前,白袍公子正要饮酒自尽,女子在苦苦劝说。
公子对他的父亲,对那个君王,对那个名叫大秦的帝国,充满敬畏与忠诚。他是子,也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公子饮尽了杯中的毒酒,痛苦的倒在地上。
公子叫扶苏。
他的父亲,是秦始皇。
女子悲痛欲绝。
公子死后不久,女子得知,毒死公子的命令,并非是始皇帝所下,因为始皇帝那时已死。始皇帝的命令,原本是让公子归朝即位,但是有人不想公子归朝,那就是胡亥。矫诏要毒死公子的,也是胡亥。不久之后,大秦亡国。
如果公子没有那么果断就饮了毒酒,他就会等来即位的良机,大秦就有可能不亡。
女子悲痛欲绝,也愤恨不已,最后横剑自刎于公子坟前。
吴悠手脚冰凉。
那名叫作婉容的女子,就是她的前世,公子扶苏,就是李晔的前世。
她已经全部记起来了。
“你,恨他吗?”那个沧桑悲悯的声音,再度响起。
吴悠浑身轻颤,她脑海里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女子自刎坟前那一幕。那是她的前世,那就是她,当时当地的心情,是何等绝望、悲愤、不甘她焉能感受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要饮下那杯毒酒,为什么那么果断,连我劝了那么久,都不能动摇你对帝国,对皇帝的忠诚?
儿女情长,在你眼里,比之家国大义,就那么渺小?
沧桑悲悯的声音幽幽一叹。
紧接着,吴悠眼前的画面再度一变。
那是蜀山,吴悠认得。
一名身姿出尘的女子,正在后山练剑。
不出意外,吴悠看到,那名女子的面容,果然与她一样。
这也是她的前世。
女子不过是二八年华,修为却已经达到练气高段,堪称数百年一见的天才。她是宗室之女,母亲乃是公主。
女子练剑间隙,会静坐在场边,望着长安的方向发呆。
不久,女子得知,与她青梅竹马的皇子,被立为皇帝,但是受到权臣控制,生不如死。她不顾师门反对,毅然仗剑下山,直入长安。
后来女子成了那位皇子的妻子,被立为皇后。
那位才智双全的皇帝,无法摆脱权臣的束缚,完全不能施展拳脚,拯救江山社稷。女子不想做皇后,只想跟皇子长相厮守,她无数次劝说皇子,跟她离开长安去蜀山。
但是皇子却说,他有江山社稷,不能不顾。
后来天下大变,皇子被迫离开长安,去了许昌,女子紧紧跟随。到了许昌后,丞相总揽大权,把皇子限制在宫城里,挟天子以令诸侯。女子要带皇子走,皇子仍旧不肯,哪怕已经没有希望,他仍然想着江山社稷。
最后,练气九层的女子,因为不忍见皇子日日以泪洗脸,孤身去丞相府行刺。
她被对方身边的高手击伤、擒住,幽闭深宫,不得与皇子相见。没多久,女子重伤不治,死了。
那一世,她叫伏寿,皇子叫刘协,那个丞相,叫曹操。
吴悠泪流满面。
“你恨他吗?”那个沧桑悲悯的声音问。
吴悠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看戏,而是重新记忆她之前的人生,种种感受与见证,都勾起了她深藏在灵魂深处的触动。彼时对扶苏、刘协的情义,还有在他们面前所受的委屈,都如潮水一般将吴悠包裹起来。
平心而论,这两世的吴悠,都没有丝毫对不起对方,而且是一往情深。但是扶苏和刘协呢,一心为了家国大义和江山社稷,完全将儿女之情抛在了脑后。
吴悠怔怔无言,唯有泪水从白璧般的脸颊滑过。
那个沧桑空灵的声息叹息一声,并没有逼问什么。
吴悠眼前的画面,再度一转,到了她所熟悉的大唐长安城。
这一世,就是吴悠的今世。从小到大的经历,她重新过了一遍,虽然是自己的经历,但吴悠看的如痴如醉,很多记忆中缺失的东西,都在画面中补齐,很多她自己记得很深刻的画面,再度重演,让她含泪而笑。
李晔打小不能修行,曾今苦恼烦躁,甚至是自暴自弃,是她的朝夕陪伴,让李晔重新振作。后来她的修炼天资展现出来,一跃成为宗室天才,小小年纪就到了练气中段,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而李晔却在阴影里,深味自己的孤独落寞,每当这个时候,吴悠都会离开自己的繁花似锦,进入李晔的寂寞幽深,和他肩并肩手牵手,陪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无论外人怎么说,是嘲笑还是感叹,是不屑还是嗤笑,她始终坚持如一,哪怕是面对吴弘杉的呵斥,她也不改初衷,就像她前两世所做的那样。
但是随后的画面,却跟吴悠的经历有了偏差。偏差出现在李晔去沉云山的时候,在吴悠眼前的画面里,展现的是另外一个故事。
李晔去了沉云山,却被李曜算计,丢了玉诀,也没有得到袁天罡的传承,最后被李曜赶出安王府,流落市井。吴悠被吴弘杉软禁,不准她出门,禁止她跟李晔接触。
但吴悠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偷偷跑出去,去见李晔。然而,她却逐渐受到李晔的冷落,到最后,甚至被李晔一次次赶了回去。吴悠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她感受到自己的心痛。
后来黄巢攻克长安,吴悠为了保护李晔,独自跑出来,没有跟随吴弘杉逃去蜀中。有几次,为了保护李晔,她身受重伤,还曾倒在李晔面前。于是李晔认为她死了。但其实她没有,因为她要保护李晔,她不允许自己先死。
就这样,吴悠看着李俨派人找到李晔,把皇位传给了他。于是,李晔又回到了前几世的轨迹上,满心家国社稷,夙兴夜寐,不曾有一日懈怠。当李晔夜对烛火生白发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在某处阴影角落,有一个纤瘦的身影,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
但是李晔的经历,跟前两世没有本质差别,纵然他有才能,但是江山已经糜烂到,不是凭借他一己之力,就能拯救的。
到最后,吴悠眼睁睁在暗处看着,李晔在乱兵围来之际,被迫登玄武楼自焚。大火蔓延而起,吞噬了玄武楼。吴悠的心也死了。
她没有找到李晔的尸骨,但她在城外的荒凉野地里,为李晔垒起了一座坟,把李晔小时候送给她的玉佩,埋进了坟墓里。在那座黄土堆前,吴悠静静做了三天三夜,然后孤身行刺朱温。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吴悠再度恢复视野的时候,发现她还在古剑之前。
漂浮的古剑后,那座影壁已经没有光芒,陷入沉寂,好似从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她也没有去经历她的三生三世。
“你,恨他吗?”沧桑空灵的声音问,悲悯之外,还有化解不开的愤怒。
吴悠紧紧咬着下唇,直到殷红的唇一片苍白,被咬破之后又被鲜血染红。
她的目光从茫然中渐渐恢复神采,那是坚毅如铁的神采,她一字字道:“我恨他。”
“你应该恨他。三世了,你为她付出了人生,但他心中始终只有国家大义、江山社稷。他注定了是亡国之君,这是他的宿命,却不是你的,你为何要陪他?他根本就不值得你陪他!”沧桑悲悯的声音,有恨意有快意。
吴悠重复道:“不值得。”
“好。你可以去取问仙剑了。”沧桑的声音充满欣慰与希望,“手持问仙剑,成为蜀山掌剑人,去杀了李晔,他的宿命就会就此结束。而你,也将踏上大道。从今往后,你心中没有儿女私情,有的,只是脚下直通仙庭的通天之路!”
吴悠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湛蓝的问仙剑,伸出手,握上剑柄。
刹那间,蓝光流溢,无数光芒从剑身倾泻…出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充斥着空旷幽深的大殿,犹如银河倒悬在殿中,而吴悠衣发飞扬,眸如星辰。
整个蜀山,震动如潮,千百灵剑,齐齐颤鸣,自动从屋舍从飞出,从四面八方,掠过山林,掠过山涧,掠过白云,掠过峰顶,齐聚问仙宫前。
千百灵剑齐齐发颤,犹如群臣面君,战战兢兢。
千百弟子,悉数从屋舍中飞出,来到空地上,遥遥看向问仙宫所在的方位,满脸敬畏崇敬之色。须臾,千百弟子接连下拜,“拜见掌剑人!”
吴悠从问仙宫内走出,背负问仙剑,踏云雾而下,飘渺若仙,眉眼间神威不可侵犯。
守在玉阶前的莫问愁,脸颊禁不住颤抖,眸中狂喜之色溢于言表,看到吴悠,她陡然浑身一震,一股臣服之心油然而生,不由自主拜倒在地:“恭迎掌剑人!”
这一日,问仙剑在手,吴悠一步跨越大道,成就灵池真人。
第四十六章 天地一体
凤翔境内某处山峰,有数名红衣僧人对月而立。
为首之人肥头大耳,面容慈祥,仿佛随时都面带笑容。手里一串长长的佛珠有三十六颗,袈裟上有金珠一百零八个,环绕袈裟的金线二百零六寸。这副装扮清楚表明,他就是西域三十六寺之首,金山大雪寺主持,天罗。
在山峰之下的平地上,有八百僧人盘膝而坐,那便是西域三十六寺八百僧兵。
陡峭崎岖的山道上,一名白眉白衣的僧人拾级而上,他走得并不快,但须臾就到了山顶。
天罗回头,与来人相见。
“天罗师兄。”
“法义师弟。”
两人并肩而立,纵目远望,周围的僧人都退后几步,为他们让出空间。
天罗微笑道:“大唐十八寺与西域三十六院,这回联合行动,为的是将佛法广传中原,造福苍生,令众生不再受苦。大唐江湖,实力最强的是道门,大小道观遍布九洲,道人多如恒河沙数。道门下受百姓香火,上有仙庭庇佑,释门进入中国八百年,未曾真正大兴,根由便在于此。”
“然而如今却是不同,释门八百年蛰伏隐忍,道门八百年骄傲自大,形势已经完全逆转。道门不知团结,跟中国的权贵们一样,内斗不休,分为五大道门,各据一方。眼下天下大乱,道门想要大出天下,机关算尽,却因为安逸已久,最终输在修士实力上。”
“万千道观,竟然找不出十个真人境,这等境遇,又如何能跟我释门数十金刚境相提并论?而且道门纪律向来不严,人人散漫,也没有我释门八百僧兵团这样的大杀器。此番天下之争,道门已经输定了!”
法义大战归来,伤势未愈,回想起与李晔之战,他眸中不无忧虑,“道门固然不足为虑,然而中原并非无人。”
天罗笑道:“师弟是说那李晔?”
“正是。”
天罗看了法义一眼,笑容将眼睛挤得很小,“能将师弟击败,杀我释门金刚境,实力的确不容小觑。然而我释门有十八金刚,三十六罗汉,李晔如何匹敌?”
法义叹息一声,这也是他此时亲自来迎接天罗的原因,“十八金刚已是没了。”
“什么?”天罗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法义沉重道:“不仅十八金刚被李晔所杀,三十六罗汉,只怕也损失惨重,能否将李晔拿下,都是未知之数。”
天罗一字字道:“师弟,出家人可不兴说笑。”
法义苦涩道:“师兄,形势有变,都到了这份上,师弟哪还有心思说笑?”
天罗沉默下来,眼帘微沉,不过旋即脸上又有笑容绽放,“那李晔果真如此厉害?他不过刚刚成就灵池真人,焉能抗衡我三十六罗汉大阵,焉能抵抗我三十六天音雷池领域?”
法义沉吟片刻,平心而论,他也不觉得李晔能做到这点,良久后,他道:“师兄,有一句话,师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弟想说什么?”
法义沉声道:“释门东传,目的便是中原,但一直受到道门打压,未曾兴盛,反而是在西域道门势力薄弱的地方,迅速发展壮大。早在数百年前,西域全境,就皆是佛国,百姓皈依释门,俨然极乐净土。”
“然而这数百年间,西域三十六院,多次在积蓄实力准备充足的情况下,想要趁乱进入中原,先立足于江湖,再立足于庙堂隋末时,安史之乱时,释门都曾有过如此举动,但最后”
天罗不以为意道:“不错,最后都无疾而终。释门积蓄的力量,还未进入中原,就被中原修士,闻讯到西域来,给打击的损伤惨重。”
法义露出追忆和痛苦之色:“百年前,正是安史之乱的时候,唐皇帝抽调边军进入中原平叛,边防空虚,吐蕃、回鹘趁机侵入西域、河西,大唐边军战死无数,西域四镇与都护府一一覆灭,疆域被蚕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