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_沁纸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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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_沁纸花青- 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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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要说后来——”
  “阁下没有记错?”小贩冷静地问他。
  过客第一次被人称作“阁下”,还是出自一位卖酸汤子的小贩之口,愣了愣。但这种惊诧感转瞬即逝,他很快苦笑着叹口气:“错不了。为什么错不了?那天我们一伙人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野原山,可怎么着?那山火,好家伙!”
  “四五丈之内就能给你隔空烤出燎泡来。烧死的飞禽走肉兽?屁呀!都烧成炭啦!这事儿我能记错么?一人一辈子都赶不上一次——”
  小贩忽然一头栽倒在桌上。额头磕到桌面,发出嘭的一声响。
  过客吓了一大跳,但一息之后小贩用力地晃晃脑袋睁开眼。先茫然地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觉得头痛欲裂,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跑到客人对面坐着来了。
  白鹭洲的过客有些发懵,不晓得这人演的是哪一出。小贩也发懵,觉得自己的身子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看了一会儿,都不是很明白方才到底是什么状况。
  但有人已经明白了。
  阴魂打着旋儿从人群之中穿过,直奔上清丹鼎派的驻所。
  而杨柳街一个巷口的转角处,一位骑马、面目狰狞的将军遥遥盯着那阴魂看了一会儿,一拨马头,无声地消失在空气当中。
  一刻钟之后一个恰巧经过上清丹鼎派驻所门口的路人停下脚步、轻轻打了个哆嗦。随后直挺挺地转过身、推开驻所的黑漆大门直向正堂走过去。
  在平日里渭城中的两驻所是比知府衙门还威严神秘的存在,到了这时候哪怕人已散去余威仍存——连落锁都不必。
  这路人便这样子一直走到正堂门前,看见在堂中端坐的月昀子。
  得道真人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重新合眼打坐。
  “再有两刻钟便是吉时。”月昀子平静地说,“今日我便会杀了那龙子。你用不着再给我建议了。”
  被附身的路人是一个年轻的小厮,戴青帽。唇边刚刚生出毛茸茸的胡子,脸上有几点雀斑,看起来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眼下这孩子却用郑重而严肃的声音对一位得道真人说:“你搞错了。那不是龙子,而是李云心。”
  月昀子未睁眼:“他化成李云心的模样,自称李云心。这些我都晓得。我在想一些事情——贵客无事莫烦我。料理了此间事我们日后或可合作——但不要让贫道厌恶你。”
  小厮看着月昀子,认真地说:“不是如此的李云心。而是那李淳风夫妇的独子,货真价实的李云心。他不是龙子,只是李云心。”
  “龙九子螭吻死的那一夜,他并未死。”
  月昀子睁开了眼。
  然后轻轻皱眉。
  “嗯?”
  小厮向前走了一步:“为免你今日出岔子,这些时日我已在城中探听了许多消息。而今日得到最后一点证据。”
  “龙九子与贵派修士凌空子争斗的那一夜是四月十九。而离帝驾崩也是在四月十九。过了三个时辰,四月二十的时候,离帝成就鬼帝身。”
  “四月廿二,道统五位修士追击鬼帝未果,大战三天三夜。”
  “四月廿八,重伤的鬼帝闯进通天海,与龙二子睚眦激斗。”
  “四月廿九,睚眦不知所踪。月昀子道长,可是不止一人说,四月二十之后——”
  “那李云心就在白鹭洲一带出没了。”
  “阁下说现在这李云心乃是睚眦所化——四月二十的时候睚眦还在通天海,如果那时候他就来渭水化作了李云心,又如何与鬼帝争斗?”
  小厮说了这些话之后不再多言,只看着月昀子。
  真境道士的表情就那么凝滞在脸上,并且不加掩饰。这种失态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这意味着他是在如此专心地思考另一些事,以至于连自己神色都懒得管了。
  就这么过了一刻钟,月昀子脸色凝重地长出一口气。
  他先站起身踱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看着被林量子附身的小厮、皱眉,迟疑着说:“岂知你不是在设计害我——”
  “你知道这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断。”小厮波澜不惊地说,“我们的共同利益大过我们与李云心的共同利益。”
  “可你们在找通明玉简。”
  “是我们顺便在找通明玉简。”小厮沉声道,“而且据我所知通明玉简早已不在李云心身上。龙子螭吻夺走了它。龙子螭吻死后他的行宫消失,可以断定被洞庭君夺走——从洞庭君那里寻回通明玉简,你是比李云心更好的合作伙伴。而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却将我也骗过了。”月昀子叹息一声,已经接受了林量子的说法。
  他抬头看了看天:“吉时要到了。”
  林量子皱眉:“阁下打算怎么做?”
  月昀子摇摇头,却微微笑了:“怎么做?呵呵……贵客可知什么是好的谋划?”
  不等林量子答话,他便一边向着门外走一边扬声道:“下策之谋总有漏洞可寻,只能用来对付目盲不能见的愚钝之人。”
  “中策之谋精巧缜密,对付愚钝之人绰绰有余。然而用来对付聪明人的话——一旦哪一步没有算好、出了纰漏,那么整个谋划都会失控。”
  “而上策之谋,处处留有余地,以不变应万变。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我的便是上策之谋。所以怎么做?仍然依计行事便可。”
  月昀子踏出了门,袍袖边角在门边一闪而过,声音传进门里:“贵客且在这里等待。待我取了那李云心小儿的头颅,再来与你共商大计!”
  ……
  ……
  “哪儿找来的草台班子。”李云心皱着眉,看正在龙王庙七七四十九级台阶之上的白玉台上置备家伙事儿的一群人。
  锣鼓唢呐,二胡羌笛的乐器艺人。画得像是妖魔鬼怪的男男女女,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一大堆不明所以的牌子扇子仪仗,还有些不知做什么的、穿着礼服不是礼服官服不是官服的人——
  眼下正满脸肃然地忙做一团。
  “嗯……都是旧制了。”刘老道在一边解释,“童男童女、龙王仪仗之类的嘛。心哥儿看那个穿红衣的礼官,那是蟹将军——”
  “好吧。”李云心叹口气,“就是说一会儿我得去他们中间讲话。”
  “对。这些礼官就是效仿龙王爷面前的两班大臣。心哥儿在上座——诶?龙椅哪里去了?我去催催……”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云心却没有在听了。而是在往别处看。
  他们眼下站在台上、龙王庙正殿的红廊下。台下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可以看到由数万人构成的海洋——那是人头攒动,蔚为壮观。
  而李云心眼下在转头向后看。然后摆了摆手:“用不着了。估计一会儿也演不了多久。”
  刘老道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后看,看到了月昀子正向他们走过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真境道士的表情——新奇、微嘲、略有些疑惑。
  “你避一避。”
  “好。”刘老道没半点儿犹豫,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月昀子不在意道人的离去,目光始终锁定一身飘然白衣的李云心。走到他身前三步处停住,道:“你不是睚眦。”
  李云心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您回忆回忆。我从没说过我是啊。”
  “你是李云心。”
  他又笑:“您再回忆回忆,我也从没说过我不是啊。”
  “好、好、好。”月昀子眯起眼睛,“我竟被你这小儿摆了一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月昀子冷哼一声:“你这牙尖嘴利的性子,是跟你那亡父李淳风学来的?”
  李云心沉默了一会儿,不笑了:“说话归说话,不要问候别人父母——怎么,准备找我爸妈告状么?”
  月昀子也冷冷一笑:“哼——”
  “再有一个你从前也是在社会上混的,听说还是个官儿,对不对。”李云心打断他的话,“那明不明白祸不及妻儿这个道理。真人要逼供凡人有的是手段,用不用非得把人剖开。采访一下——你这什么心态?”
  月昀子沉默了一会儿,认为如此与一个少年——而非通天君化身成的少年——斗嘴非常不明智,且自降身份。
  于是他转移话题,沉声道:“通天君呢。这些是你的计谋,还是通天君的计谋?”
  “无可奉告。”
  月昀子看着李云心的神态和表情,忽然笑了。
  “好。”他抬起手捻了捻胡须,“身份被我识破却不慌不乱,依旧不落下风。同我少年时一模一样。我知晓你是因为怕才表现出如今这样子……但是实在用不着怕。”
  “我之前说的都还作数。既然你是人而不是妖,这件事就更好谈了。道统想要通明玉简而我不想要。正相反我需要一个聪明的帮手。然而不论今日之后你追随通天君还是我,我都不为难你——只要你不和作对。”
  “至于那通天君……竟是一个龙女?这倒有趣。”月昀子轻轻摇头,“不过她能扮作你的仆役与你一同演这出戏,可见也不是粗鲁愚钝的妖魔,事情依旧有可为。”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李云心微微一笑,转头往殿前的方向看了看,“好戏要开演,咱们有的是时间细说。你看,吉时已到了。”
  说完这话,锣声就响起来了。
  那大锣用粗大的木架立在台阶的尽头,比一人还要高。这很像从前李云心看过的大鼓,然而不晓得为何在这个世界换成锣。
  穿大红绸衣的礼官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二十一次,声音惊天动地震得人耳发麻。
  但这样的声音也仅仅令庙前的那些人稍稍转过头、停下手中的动作,更多的人仍在继续做他们的事情。
  原本也是来看热闹的,而眼下这里已经成了集市——有什么比集市还热闹的呢?
  在李云心身边缓步跟上的月昀子笑了笑:“这不是个好兆头。你毕竟还是个年轻人——由那通天君出面,想必要好得多。”
  李云心在大锣边停下了脚步、伸手将那依旧嗡嗡作响的锣按住了。然后转身看月昀子:“你只是怕我们在捣鬼,想要见龙女罢了。她又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庙里待着。你想见她,我就叫她出来。”
  “我想见她。”月昀子说。
  “三花,出来。”李云心毫不迟疑地向殿内高喝一声。
  而这时候台上被李云心斥为“草台班子”的一干人正在不慌不忙地拉开架势、摆开阵型。这年代没什么专业的礼仪庆典公司,很多此类活计都由戏班兼任。大场面见得多了,并不会如何怯场。
  他们有条不紊地排开阵势,穿“文武两班大臣服饰”的戏子懒洋洋地站好了,声乐班子也在一边落座了。
  只等着主人一声吩咐便乐声起、立时振作起来投入角色里。
  在李云心看来像是玩闹的儿戏,然而渭城人却很喜欢。谁都不愿意听冗长无趣的讲话,更喜欢看戏班演戏——据说这台上还有渭城里的名角儿。


第一百八十四章 睚眦
  便是在这时候神龙庙正殿的门被打开了。
  开一条缝隙,随后透射出浓重的火光。即便在这样一个阴霾的白天那火光仍旧明亮,好像一柄从庙门中刺出的长剑。
  而后门再分开,一条火红的长剑变成一面火红的扇子——里面的身影完全显露在众人面前。
  戏班里的人并不很信这神龙教。他们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多,不同于被囿于一城一地的普通百姓。然而即便这些戏子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诧地愣在原地。
  从正殿里走出一个女人,穿样式奇特的铠甲。她的脚下环绕火焰,却并未焚毁那木质的门框——好像这火焰完全听命于她。
  她拥有暗色的皮肤,以及一双中有红色细长瞳仁的双眼……
  这如何看,也不像是什么戏法儿。
  龙女走出庙门五步,身周的火焰轰然而起变成一道数米高的火柱。迫人的惊人热量终于被完全释放出来,一整片空气变得扭曲。原地起了风,向着西面八方扩散,那些因震惊而呆立不动的戏子们的袍袖被吹拂得猎猎作响,甚至连张大的口中也被灌满了风。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便是神龙呀”——台上的戏子们立时伏倒了一片。
  但他们似乎不是因为崇敬,而是因为恐惧。
  而后,那些没有被二十一声震天的响锣吸引注意力的百姓们,终于见到台上那异象。以这神龙庙为中心,沉默像是风一样迅速地向着更远处波及、扩散。
  嘈杂声很快消失了。沉默持续了几息的时间,慢慢变成低沉的嗡嗡声——人们在交头接耳。
  而这时候那些神龙教的信徒们终于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在兴奋、紧张、骄傲自豪地向周围人诉说这便是“我神龙教所尊的神龙太子”时,本身也不是很确定的他们成功发挥了蛊惑者应当起到的作用。
  流言迅速传遍人群,很快地,开始有人像膜拜庙宇中的神像、雕塑一样跪在地上,并且接二连三地有人效仿。最终——
  上万人像是被收割了的麦子一般,齐齐地矮下去,震耳欲聋的嘈杂声再一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讨价还叫叫骂自家的孩童,而是在赞美赞叹诚惶诚恐地倾诉他们心中的愿望。
  李云心眯起眼向台下看了看:“看。这就是我教信徒——信仰的力量。”
  “世人是最易被欺瞒愚弄的。”月昀子似乎对此并不以为然。他看看台上的那些戏子,又看看台下那些跪拜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台上龙女的人们,微嘲地说,“他们见不到真正的神通,倒是很喜欢这种粗浅的伎俩。只是你用这种手段来做这事,实在是……”
  “我就是喜欢这种浮夸、粗鲁、俗不可耐的调调啊。”李云心摊了摊手,“一天没人夸我我就浑身不自在。”
  月昀子笑了笑、不再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去。几天前他将李云心当做大敌,但如今晓得他并非龙子——而认为那龙女才是睚眦。因而他视线的中心从李云心的身上转移到了那龙女的身上。
  他从跪拜在地的戏子们中间走过,低斥着让他们离去。戏子并不晓得这中年人是谁,但看到了他与“神龙教教主”站在一处说话,认为也是“位高权重”之人。于是立时一窝蜂地散去了,远离那看起来一点都不和蔼可亲、还生着鳞片的怪物——
  台下的人看着是神人,而台上的人看着则是怪物。很多时候恐惧感与崇敬感之间的区别,便也是只距离的远近而已。
  正殿前的平台颇为宽阔,几可称得上一个小广场。
  月昀子一边慢慢走过去一边盯着那龙女,开口道:“通天君。”
  然而龙女并不理睬他,只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先前走了两步。身周的火焰冲得更高,在空气中激发出呼呼的风声。台下的百姓们顿时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觉得这比戏法好看,但是又壮观神秘的情形真是平生未见——不枉他们在这样的闷热的天气里挤到这台子下,挨挨蹭蹭地闻别人的汗臭味儿。
  月昀子不以为意,在龙女身前十几步之外停下来:“通天君想要愿力?那么用不着这种法子——贫道有更好的办法令那些百姓对你俯首膜拜。”
  “只是不晓得从前贫道对那孩子说的话,通天君是否已经知晓了。通天君当知道——”
  月昀子在向龙女自说自话,将他前些日子对李云心许诺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到当间儿换口气的时候,看见那李云心背着手,自己慢慢走到他们两个身边了、饶有兴趣地听。
  听了一阵子,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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