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妖早嗅到血腥气、也没心思理会他。看都懒得看,急吼吼地从崖上直接跳下去了。
李云心这才又道:“好歹我也是个地府公务员。没福利没薪水——这一次算是以权谋私。不如你网开一面,事情办妥了我再把他送给你,好不好?”
白阎君才不吃他这一套,一瞪眼——两个黑眼珠一瞬间占据了半张面孔,简直如同怪物一般:“本君爱你的才华才一再容忍你,莫得寸进尺!现在将他拿来、即刻拿来!”
李云心无奈地说:“但我还有用处的。我也是个阳世判官,他如今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暂借我用几天,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嘿!你懂得些什么?!”白阎君冷笑,“玄境的魂魄,且能被收走的——你当是年年有的么?!非但不是年年有,几百年都不见得有!你这小儿将他拿在手里,哼,到时候倘若是……是……是……”
白阎君说到此处却忽然迟疑起来,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他便不说话了。不但不说话,就连脸上的冷笑和怒意都收敛起来。再盯着李云心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嘻嘻一笑:“这样办吧。”
他绕着李云心转了两三圈:“暂且借给你吧。但本君卖了你这个人情,可要回报的。”
李云心便也看他。看了一会儿道:“说来听听。”
白阎君耸一耸肩:“你这小儿是个聪明人。当初野原林外的路边……你同那老道睡死过去的时候就该死了,但本君饶了你。而后到渭城里与那白云心、龙九儿争斗也该死的,也是本君给了你夺舍的法子你才活下来。”
“更不要说你做了阳世判官、本君借百万阴魂之类的事。林林种种,你该晓得都不是因为本君见你生得好看才一再出手帮你的。”
李云心想了想,微微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不是你想要帮我,是有人叫你帮我——你不得不照办。”
白阎君略咳了一声:“这个……哼,你懂什么的。且不说这个,便说这些事都已经做完了——你数月之前还只是一个化境的野道士罢了。到如今已成真境的大妖魔——天底下没几人能遇到这样的好事。那么你该知道,我这样扶持你,是因为有事要你做的。”
李云心便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懂。都是套路。你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白阎君便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慢慢说道:“本君要你,叫道统、剑宗和妖魔,轰轰烈烈地打起来。”
李云心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他再沉思一会儿,抬头道:“但现在已经快要打起来了。而且要说从中搅混水、煽风点火的话——你应该知道共济会。他们做得时间比我久、套路比我深、成绩比我好。”
白阎君盯着他看:“噫,既然你也知道那些东西……事情也就好办了。那么不但要你叫道统剑宗与妖魔争斗起来,还要你叫共济会也牵连进去。叫他们三个一起打……嘿嘿,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呀……”
他想了想:“都死个精光。”
李云心的脸上不动声色。最敏锐的人大概也觉察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他站在原地思考白阎君方才的话,想了很久很久才皱眉:“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从前告诉我,你和黑阎君的工作是维护世界稳定繁荣、叫人间人繁衍生息。但是你该知道这三方发生了全面战争意味着什么——没人能逃得过战火波及,会死掉很多很多的人。你叫我做这种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阎君挑了挑眉毛:“此一时、彼一时罢了。本君这许多天没有来找你,你不想知道是为什么么?”
李云心想了想:“不想。”
白阎君眨了眨眼,似乎已习惯李云心这种不留情面的回答与反应,仍自顾自地说:“咱们又不是那些只知道进食、生养的蠢物畜类。咱们要牧养天下万民、叫他们繁殖生息——自然也是有所图的。只是说从前用不着,现在倒是要用着了。这种事呀……唉,本君也是不情愿的。”
李云心叹口气:“听你说话,真是负能量爆棚。每一次都把我仅有的一点对世界的希望和憧憬消磨掉。那么你告诉我倒是因为什么事……所以你们要搞事?你们好歹也是什么天人、神仙……究竟是一群什么东西?我简直太奇怪了。”
白阎君并不在意他出言讥讽,只继续说下去:“因为什么事倒不好同你说。你不晓得的也实在太多了。但又要你做事,总不好叫你毫无头绪。那么如今便问你,你只知道这世上有天人。觉得天人高高在上、仙福永享。又觉得这世界一派繁华、有条不紊。可想过……天人也是有烦恼事的么?”
“天人这烦恼事,便有两者。”
“一名古魔,一名真魔。”
李云心花了一会的功夫才意识到这两个词儿不是“骨膜”和“榛蘑”。
倒不是说他有意扯皮,而是因为……从未听过这两个词儿。无论民间传说还是道经典籍,甚至修行者当中口耳相传的典故,都从没有这两个词儿的存在。
唯一和这两个词挨点边的,大概就是说前代画圣“入魔”。
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啊——就连自诩为掌握这世间绝大多数秘密的修士们都对这两个词语如此陌生!
这倒是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皱起眉,问:“古魔和真魔。什么意思?入了魔道的修行者?还是入了魔道的天人?是两个种类还是单指两个人?”
白阎君便郑重地对他说:“这些你暂且不必问。总之,你要晓得这世道可不像你看起来这么太平。而你要做好这件事。”
李云心想了想:“为什么是我。”
“因为此前试探你、考验你,已知道你最合适的。”白阎君不再笑,变得一本正经,“说你是人,可你又没多少人性。说你是妖,但你偏又不仅仅是凶狠残暴。况且……你又不很在意这世界、不很在意这些人。用来做这种事最适合不过了。”
他口中提到的某些词儿令李云心略略心惊。他再认认真真地思索一番,道:“那么在你这里,我只是一件工具。做成了呢?”
白阎君看他:“这要看你的造化。连本君都不晓得以后会发生些什么。”
“……这么一听像是无良老板打白条啊……”李云心叹口气,“我如果不做呢?既然你说只有我最合适、又在我身上花了这么许多的力气……我可不可以讲讲条件。”
白阎君看着他。然后慢慢凑近他,在脸上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小人儿。你该晓得一件事。本君宠爱你的时候,大可以由着你任性调皮。但在另一些事情上……你敢任性调皮,本君便不宠爱你了。”
他又慢慢地飘,飘到李云心的耳边、紧贴着他,如同耳语一般道:“你以为你很特别么?哦,你倒是特别的。但像你一样特别的人,当从前没有出现过么?”
“你若是不听话……本君就再等上个几百上千年,再等到像你一样的人好了。”
他说完了这话陡然退去,回到空中的黑暗里。盯着李云心、惨惨地一笑:“好好做事。本君不催你,但你要好好做事。本君看着你。”
随后便消失了。
而李云心站在原地,无意识地飞快眨了几下眼睛。
应该……不是理解错误吧?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理解能力产生怀疑。他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白阎君之后的几句话,试图从其他角度去解析它们。但试了几次意识到……
应该就是自己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知道自己是……
穿越者。
等他慢慢回过神的时候,才觉得脊背略有些发凉——刚才他出了汗,而今被风吹了。
李云心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地、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他走到一侧、靠岩壁站着、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想一些事。
白阎君今日一反常态,竟然以如此强横的态度威胁自己。他以为自己会屈服……
当然要屈服了。
开什么玩笑,那是阎君。
倘若不说态度之类的没什么营养的因素的话,他要自己做的事情倒也正是自己想要做的事。只是路子要稍微变一变、手段再调整一下子、视野再放开一些。至少现阶段如此。
大概那阎君也晓得这是一件无比复杂又艰难的事情,所以才说“不催你”……依照他们那些天人、神仙的时间观念来说,那将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时期吧。
只是李云心这人一向好奇。因此他非常强烈地想要知道,那些他连皮毛都不曾听说过的大事件、古魔、真魔之流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况且人都很喜欢说“掌控自己命运”之类的屁话——他来到这世界,知道了有可以逆天修行的法门,这种念头当然更强烈。
但如今却又变得很不爽——他知道这世界“搞不好要发生些什么”……然而却不晓得“究竟要发生什么”。
这令他产生了随波逐流的无力感。就个人而言,这种感觉实在太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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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多投点嘛!
我好去吹牛。
第二百五十四章 邪王七子
因而他在这妖魔的洞窟之中,人肉的血宴之畔……闭目沉思。
他从前****苦思冥想所得出的谋略规划需要改变。但这改变却非一朝一夕之功。事情来得突然,他非得争分夺秒不可。李云心知道自己一直都小心翼翼地走在一条横贯悬崖的钢丝上。这钢丝一边是道统剑宗,另一边则是妖魔左道。在钢丝上的时候可见蓝天白云。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再加上一点点的坏运气,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从前或多或少寄希望于白阎君对他的特殊关照。而今却更加真切地意识到对方的关照必然有所求。
且他眼下知道自己并非唯一人选。白阎君对他说过的话意味着曾经也有人做过此类事、得到此类关照,然而失败了。他并非“唯一”者。他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此才能换得更大的价值。
……吗的。
李云心叹了一口气,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在长长的洞窟当中回荡,比较轻。当然这个“比较轻”是相对于寻常的妖王而言——他自己的脚步声也在“比较轻”的行列。妖王们大多身形魁梧。哪怕不魁梧,也会努力吃成一个胖子。这或许是野兽们的原始本能作祟——体型大的,威慑力总要大一些。
而他在这里迟迟不肯走下去、一直等,便是在等待这样的人。
妖王们可不会在意什么“内在”、“才学”。自己与他们相比生得小,便很难有亲近感。他至少需要一个体型类似的家伙做伙伴——这样的家伙进场必然遭到嘲笑。而此类嘲笑可以在短时间里拉近两人的距离感。
——他才好坑人。
因而抬眼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身形与自己相当的家伙。
这世界的人身材普遍短小。依着他的眼光,渭城中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在一百六十五厘米上下,女子则在一百五十五厘米上下。这还是因为渭城乃是当世的大城,生活水平要好很多。
这倒实实在在是最正常不过的现象——这时候的人缺衣少食,生育又早。当真发育得好才是见了鬼。
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就更显得鹤立鸡群、“长身玉立”。走在渭城的街上,总有人瞩目他。但他这样的身形在妖魔当中去却并不算出奇,在道统与剑宗的修士当中也只能算“高挑挺拔”而已。妖魔们由兽类化形、总是追求身材高大。而修士们锦衣玉食、又常年修身锻体,发育得不好也是见了鬼。
但眼下走来的这位妖王虽同他仿佛,却要更宽一些。
他身上有虬结的肌肉。此妖王穿紫衣,但上身只笼住了胸背,却露出一双青筋暴露的臂膀。下身裆部用粉绸遮了,再下则是一条短小的紫裤。也不晓得他从哪里得了人的绸缎织锦,便不计较什么颜色、形制,都套在自己身上了。
但这妖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倒是生得大。走路时左顾右盼,像个孩童。
李云心在暗地里关注着他。便看到这妖王走到洞口悬崖的尽头停住脚步,先往下看了看。
一看到大厅中的场景、闻到厅中的血腥气……便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景象。也不喜欢这味道。
这倒叫李云心略略吃惊了——竟有妖魔不爱血食的么?
因而他挺起身,从阴影当中走出来:“我也不喜欢这味道。”
紫衣的妖王显然并不常被搭讪。听了这话似乎略惊一惊。先看李云心,再往左右看一看。见四下里无人才晓得对方的确在与自己说话……
于是眨起了眼、略微张开嘴,“啊”了一声。
这反应倒叫李云心也在心中微微一愣。是个世俗人这样子倒正常——不常见世面,为人胆小腼腆。忽见陌生人同自己说话紧张得直眨眼。略微张开嘴无意识地流露出自己紧张又惊讶的情绪,略拉长的人中更意味着这家伙平日里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
但问题是……
这他吗是个妖王。
但他仍不动声色,再往前走三步,微笑着拱手道:“在下风流玉面小银龙,自洞庭来赴会。不知道这位妖王如何称呼?”
这位妖王仍不说话。瞪大眼睛盯着李云心看,紧张地鼻孔都微微张开,脸色一片潮红。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我是老七。”
李云心微微眯起眼,想了想,再笑:“老七……阁下可是——这邪王义子当中的七子?”
李云心的语气温和,表情也温和,模样更温和。因而这自称老七的妖王慢慢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之后说话也流畅许多,只是仍腼腆:“啊……正是。是义子,我是老七,我义父是邪王。我还有六个哥哥……都在里面了呀。哎呀,我来得晚了,要被哥哥们骂的……”
他说了这话就急着走,似乎真的很怕挨骂。
李云心眼珠一转,忙上前一步拦住他:“兄贵慢走啊。你既是来得晚了,这样子去必然要被责备。倒不如与我同去,就说路上见了我、相谈甚欢——他们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骂人的。来来来,说说哪个是你六位哥哥。我正好也仰慕七位的英名有意结交,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可不就是好日子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上前拉住老七的手,再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上抹了一把——嚯!当真是如同钢铁一般坚硬的肌肉了。老七这一身肉硬得不像话,说是“如同钢铁一般”也绝不是什么形容词儿。李云心身为龙族肉身强横,指甲稍一用力便可在大石上留下刻痕。但拂过这老七的臂膀……却是一点白印儿都没留下。
老七被李云心抓住手,登时大窘,就要甩开。李云心便随他了。但刚才抹了几把……已晓得这老七的修为并不低,至少不在化境之下。又不知真身是什么东西,竟然耐得住自己的一抓。
只是老七虽然窘迫,却似乎因为方才的肢体接触、同李云心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李云心松开手叹口气、做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黯然不语。
而这老七原本甩开他是要走的。然而再扭头瞧了瞧他这样子竟是于心不忍了。眨了一会眼睛、又扭捏局促一阵子、一皱一双浓眉,道:“你……你不要气。你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说完了便伸手在腰间一抹,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道怎的李云心被他瞧得有点儿发毛。可仍慢慢走过去——才看清楚这位老七从腰间取出来的东西。
然后李云心便皱起眉,愣住了。
老七一双粗壮的大手当中,竟然握着……一只葫芦。
老七见他发愣,还以为是自己的宝贝吸引了他。终于不再皱眉并且嘿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