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山壁上就暴起大团大团的尘雾——似有十几条身影在那山壁上飞速地奔走,而脚下的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将那些生在悬崖上的树木都踢碎、将岩石也都踢碎,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这十几道矫健而凶猛的身影最终轰然落在怪驴身前的峡谷中。待扬起的尘埃渐渐落下……就看到了他们的模样。
乃是十几个……身高八九尺、魁梧健壮、脸色发青、獠牙外露的山鬼!
有关山鬼的来历,民间素有各种传说。有的说,乃是那些被山中猛兽吃了的人的冤魂、不曾被黑白阎君收去,因而在世间游荡。游荡得久了、慢慢也害山中的游人,就成了山鬼。又有的说,乃是山神老爷手下的兵士,专查发生在荒野当中的不平事——却是会连好人、恶人一起杀死。
而今看他们的模样,似乎后一种说法的可能性比较高。
因为竟然都穿了铠甲。
当先那体型最魁梧的山鬼穿的乃是一身锈迹斑斑的锁子铠。铠甲的缝隙中似乎还有血迹,但已经干涸变黑了。而这铠甲从前应当并不是属于他的——几乎要被他魁梧的身形撑开,只好在肩膀、肋下又用皮带胡乱捆了。
手中持一柄精钢的狼牙棒,可惜棒上的铁刺断了许多根,似是曾经经历过一场恶斗。
他身后那十几头山鬼则穿皮铠,亦被粗大的身躯撑得歪歪斜斜,然而看着究竟是有章法的。
他们落下来,那山鬼的头领便伸出肥厚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獠牙,恶声恶气道:“是哪里来的朋友,要往哪里去?此处已被我家大王占了,乃是……乃是——这个,乃是这个军事要冲——速速通报姓名!”
倘若是修行人见了了这情景,定然要大吃一惊。
且不说这些妖魔竟然穿了“制式”的皮甲,只说他们说的这些话,就足够叫人惊掉下巴了——竟然说出来这种人言,且听着还有些“彬彬有礼”的味道呢!
但他们虽然生得高大魁梧,相比那头怪驴却成了侏儒——不过到那驴的膝头罢了。
他们拦路说了话,驴子上的人便站起身,哼了一声:“哪来的杂鱼。你家大王又是哪个?”
这驴上的人一露面,底下十几个妖魔登时聒噪起来,纷纷恼怒地大叫:“是个人哇!是个臭道士!”
又纷纷上前作势欲扑:“臭道士才穿白衣……啊呀,臭道士也爱骑驴的!”
但也有的说:“这驴子又不是臭道士的驴……乃是头怪驴——啊呀,是个怪道士!”
这些小妖不说话,倒是阴森凶悍。可如今一说话,就又显露出这些小妖魔昏头昏脑的蠢模样。再看那山鬼的首领,盯着驴上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发愣。
似乎刚才说的那番话乃是死记硬背下来的,如今忽然见驴上站了个人而不是妖,一时间没了主意。再听身后的小妖聒噪一气,心中又急又恼。忽然起了狠性子,抓住身边一个妖魔的头颅往地上狠狠一掼、将他的脑瓤儿掼了个稀烂。而后又在地上跺了跺脚,叫道:“嘿!道士!嘿——杀了、杀了!”
这几句话说完,当先便冲上去。
他身后的妖魔见状大喜,也一窝蜂地向前拥去,一时间这狭窄阴暗的峡谷中烟尘滚滚,看着竟是避无可避了。
他们距离那怪驴也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发了狠往前冲,只两息的功夫就冲到它脚下、挥舞起棍棒拳脚了。但就是在这时候——那怪驴忽然闪电一般地低下了头。
原本它脑袋上嘴巴紧闭着,抿成一个微笑的圆弧。到这时候,嘴巴忽然张开了——可露出来的却不是驴子的大板牙,而是两排整整齐齐、三角形的大白牙!
这獠牙一颗就足有那山鬼的半身高。而这驴子的大嘴张开、竟还是个半圆形——还是在微笑着的!这情景看起来,倒是更加的骇人了。
那当先的八九个山鬼没刹住脚,一口被这驴子吞进嘴巴里。两排三角獠牙一开合,登时就有断臂残肢内脏血肉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那血水哗哗流淌宛若瀑布一般了!
这些山鬼能作人言,要论修为道行,也都是虚境了。且身躯原本就很强悍。可在这笑着张开满口獠牙的怪驴嘴巴里,却像是烂肉一般不经嚼。
其后那三四个山鬼一见这阵势,登时扭头就跑,哪里还有半分的留恋。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怪道士——怪驴呀……吃来了!吃来了!!”
这声音在狭窄曲折的山谷中回荡,惊得两侧山壁上的飞鸟成片成片飞起,仿佛是大团的乌云。
但驴子又扬起了头,继续前行。
如此……走了半个时辰。
说来这红石峡看着竟像是被妖魔盘踞了。这一个时辰,竟又遭遇了三拨巡游的妖魔。有野兽成精得道,有幽魂修了真果。但无论是何种妖魔,那驴子只要见了,张口便吃。它的一口獠牙既锐且利,虚境的妖魔在他口中便被嚼得稀烂,终遇上个化境刚刚冒头的,则是被它一脚踏死了——死得委屈极了。
便是在这一个时辰之后,终于行到红石峡的第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业国南部的大峡谷,右边,则是荒草丛生的岔路。
便是在这岔路边上的山崖顶,忽然出现了个一身金袍的男子来。
于是怪驴停下脚,驴背上的人也站起身。
那金袍的男子,头上顶着金丝冠,双眸幽蓝,身形高大威猛。不是那龙二子睚眦还是谁呢?
睚眦,便盯着驴背上的人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
然后高声道:“九弟哪里找来的驴子?好的大火气。一路吃了二哥座下几十个妖兵——这些以后可也都是九弟你的。”
驴背上的李云心,此刻仰起头、眯了眼,去看他——睚眦站在山崖上,正衬着天上的光,映得他身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冷冷地笑了笑,也高声道:“也不是小弟要无礼。只是二哥座下这些妖兵见了我就喊打喊杀——小弟如果不知道二哥乃是温和敦厚的兄长,还要以为是因为二哥想要取小弟的性命,因而座下的妖兵才如此有恃无恐呢。为着二哥的名声计,就干脆都叫驴吃了。”
睚眦大笑了三声,纵身从崖上跳下,落到李云心身旁的一块凸出悬崖的大石上。这一跳势大力沉,那偌大的青石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响,声音仿佛一直传到山体里面去。青石的表面也立时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发出一连串爆豆儿似的脆响。
就在这响声里,睚眦笑着看李云心、歪头左右打量:“二哥听说——九弟在庆业国交界处被剑宗的人捉到,大战了一场。”
“还听说九弟伤势严重,几乎要跌落境界了。可如今看九弟……似乎神气还饱满——但内里还好么?倘若不好,尽管同二哥说。到了二哥这里,就是到了安乐窝了。”
李云心背着手,笑了笑。略一沉默,开口道:“二哥听说的是实情。小弟的确受伤极重,快要跌落境界。且又是被赶出了洞庭,没什么经营谋划的余地——几乎是到了末路了。”
听了他这话,睚眦的眼睛亮起来——亮得恕K纳碜游⑽⑶扒悖袷且桓黾⒊﹃りさ娜诵岬矫朗车奈兜溃衅鹧劬πΓ骸暗闭妫俊�
第三百五十九章 以身入瓮
“当真。”李云心又嘻嘻一笑,“但是从前的事情了。多亏真龙给小弟留了件宝贝——如今我伤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且如同二哥看到的这样子,随手弄出来一头驴,倒也是个得力的干将。我听说二哥邀了金鹏公主和洞庭公主在你这里作客——就忙骑着驴来了。这驴,我要送给金鹏公主做贺礼的。”
睚眦眼中的那光亮便黯淡了下去。似乎失望极了。
他动了动嘴角:“真龙的……宝贝?”
李云心又笑。略顿了顿,开口说道:“二哥还记得从前对我说,真龙想要将九分龙气收回去么?”
不等睚眦开口,李云心又道:“但真龙也同我说……咱们这九个龙子里面呀,实际上也会有人想要将龙气合而为一的。”
“真龙还说,二哥你最近动作频频,只怕野心最大。怕我被二哥你害了,因此赐我一件宝贝傍身。小弟也就是凭着那件宝贝,才将金光子击退了。”李云心微微叹了一口气,“想来二哥也见过金光子了——没发现她受了重伤么?”
“那是因为我用那件宝贝,将她体内炼化的剑宗法宝生生抽了出来!”
说到这里,李云心的语气狠厉了几分。并且一翻手,现出那琉璃剑来:“好叫二哥瞧瞧——这就是那剑宗的宝贝!”
睚眦皱起眉。盯着那琉璃剑心看一看,又盯着李云心看一看——脸上渐渐露出……似乎是强行压抑着的怒气来:“九弟这话,二哥听得明明白白。”
“九弟难道是觉得我会趁你伤重、杀害了你、然后劫去你的龙魂么?”
“所以才说了这些话——搬出真龙的宝贝、又骑着这怪驴在我这山谷里示威地走一遭、好叫我觉得你已无大碍了?”睚眦生气地瞪着他,“你未免太伤二哥的心!”
李云心连忙摆手,情真意切道:“二哥,你这又是哪里的话?!小弟受了伤,二哥第一个赶过来,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咱们兄弟之情、情比金坚么!我在心里,对二哥是半点芥蒂也无的!”
但睚眦仍旧生气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摇摇头、叹息:“罢了罢了。就揭过这一遭吧。”
他向李云心伸出手:“来,随二哥往营盘里去,好见见你大哥囚牛的使者。你大哥和其他的哥哥姐姐么,也在来的路上。”
“唉,云山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臭道士。趁我妖力未复的当口,一窝蜂冲下来占了我的通天湖,而今我也只有聚拢业国境内的大小妖王在这里设了营盘。等到你其他的哥哥、姐姐们到了——一口气杀回去、杀上云山去!”
于是,李云心便打一个响指,跳上睚眦立足的那块大青石。而后他座下那头可怕的驴子登时化作一阵青光、消失不见了。半空中一张符纸飘飘荡荡地落下来,被他收入袖中。
这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和和气气地携着云雾直往那峡谷深处而去了。
睚眦说他将业国境内的妖魔聚拢了来。但李云心站在云头上,却并不能看到什么人——红石峡两侧群山延绵起伏,间或露出由一块块巨大的赤裸红色岩石所构成的高耸山头。有的几乎深入云中,有的则挂着长长匹练似的飞瀑。如今虽是秋季,山上的树木黄黄绿绿掺杂在一起。可看了这样辽阔壮丽的景象,倒是半点凄凉之气也无,只觉得心胸豁达、想要浮一大白了。
但并不能看到睚眦所说的妖魔营盘。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睚眦便笑起来:“九弟没有经历过妖魔同玄门之间的大战,因此不晓得也是正常的。”
他一边驾云前行,一边伸手指了指:“照着世俗人的眼光看,这里都是易守难攻的地势。红石峡蜿蜒在漫卷山里——而漫卷山,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大块凸起的高原。这些山峰看着只有两三百米,但加上底下的高原,也足有千米了。偏这高原的四面又几乎都是陡峭的,因而凡人的军队扼守了山中的红石峡,其上就成了乐土了。”
“但九弟也要知道,那凡人只能在地上跑。咱们妖魔阴神,还有那些玄门的修士,可都是御空的。因而倘若将营盘布置在这地面上,人家腾空而来压着打,岂不是落了下风么。也因此,玄门的老巢在云山上——在极高的天上。”
“咱们呢,或者在山窟中,或者在水泊中。或者,就在地下。”
说到此处,睚眦忽然按下了云头,两人猛地朝着茫茫群山当中扎了下去。也是在这个时候,李云心才看到地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而就在耳畔呼呼的风声里,李云心忽然觉得这个坑洞有几分眼熟。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来,睚眦就已经携他冲了下去。
在天上看,这深坑并不甚大。大概只相当于几间大屋大小,直上直下。但往下降了一会儿,底下的空间却忽然变大了——竟然是个无比巨大的地下山洞,四面渺渺茫茫地掩在黑暗中,不晓得何处是边界尽头。
地下数十米深处是地面。地上有火光。火光延绵不绝,盘成一个圆形,很像是军阵的模样。先前睚眦在天上说聚拢了业国境内的大小妖王成军,李云心只当是一群类似盗匪的乌合之众。因为他毕竟是晓得妖魔们的桀骜脾气的,想要将这些又暴躁又愚蠢的家伙规规整整地治理起来,得需要多么高的声望和多么大的威慑力呢?
然而眼下……
睚眦似乎真的做到了。
那每一点火光就是一堆篝火——火旁隐隐绰绰地围了十几个人影,又有些帐篷、铺盖之类的玩意儿。篝火与篝火之间其实距离有近有远,火堆的大小也各异。
这是因为妖魔并非常人,可不都是一样的大小个头。甚至并不都是一对眼睛、两条胳膊、一个鼻子之类的模样。
实际上……完完全全是妖魔鬼怪大游行。
这些妖魔模样各异,服饰各异。在大小妖王的带领节制下聚拢到一处,喧闹声几乎要将上空的两个人掀一个跟头。且气味也并不好闻,很像是臭烘烘的牲畜市场。相互之间又因为愚钝的头脑和暴躁的脾气常起冲突——李云心扫一眼的功夫,便看到至少有三堆篝火被争斗的小妖撞翻。有的烫得直叫、有的拍手大笑。再有的因着被波及了起了凶性,也不由分手地加入战团。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产生了三处小小的骚乱。
可这骚乱来得快,似乎去得也快——顷刻便有阶级高些的妖魔巡游过来,也不问是非缘由。抓着一个就活撕了。倘若还有不服从的,就再撕一个。
这血腥手段竟比讲什么道理、规矩都立竿见影。先前还混作一团争斗的群妖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作鸟兽散了。
这样的情景,在这片广阔的地底空间中不间断地上演。李云心意识到也就是他看这么几眼的功夫,不到一刻钟——就因为这种事死掉了十几个妖魔了。
这么个死法儿……
岂不是很快就死得七七八八了?
睚眦似乎又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哼。这些不成器的蠢材。多倒是多——比那些臭道士多得多。你瞧这里,实则还只是我聚拢起来的一处大营罢了——已经有千人之众了。在其他各处,还有五个这样的大营。”
他一般说一边往东边去——东边的火光要少些,也清净些。甚至还有一条奔涌不息的暗河,发出哗哗的水声。他与李云心落在那水边,再放眼往前看,就看到平整且铺满砂砾、碎石的地面上、衬着黑暗的背景,突兀地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飞檐宫殿。
李云心只微微一愣,就晓得这东西应当是由什么法宝幻化而成的。
于是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将手探进袖中,拨了拨他所藏的另一件宝物——雾锁蟾宫。
走进别人的法宝里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他至少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睚眦就一边亲热地挽着他的手、拉着他往那宫殿走,一边继续说道:“这些蠢物倒是多。但就如你看的样子,每天内讧就要死上几十个——倘若像凡人的军队一样在一处驻扎着、过上几个月,说不得要么死个七七八八,要么,就按捺不住自己先杀起来了。”
“不过好在也并不需要在此地留多久。哼,云山……”睚眦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停下来,转脸看李云心,“九弟可知道云山的事?”
李云心试着将手稍稍往外抽。可睚眦的手腕像铁箍一般拉住他,似乎是生怕他跑掉了。他便笑了笑:“二哥可是说,五百年降世一次的云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