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敏拔刀在手,一脚踏在一只狐狸的头上。那狐狸吃痛、垂死挣扎,一口咬在他脚背上。但狐狸已经是奄奄一息、没什么力气。丁敏这队正所配军靴上又镶嵌了薄铁片,才不怕它咬。
飞起一脚将它的嘴踢开了,一刀插进它的眼窝、顺势搅了搅。这老狐登时没了声息。
军卒大声叫好,士气为之一振。丁敏又让出另一只老狐,用血淋淋的腰刀指它喝道:“把它给我剁碎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军卒们便轰然叫好,纷纷拔出刀来一哄而上,顷刻之间就将这老狐斩成了肉泥。
到这时候,已经没人再怕林间的阴风了——那老妖怪自是喋喋不休,可军卒也都大声叫骂,敲打着刀盾邀战。丁敏见时机成熟,便高声道:“我们此去通天泽道路险阻,难免遇上这类精怪。但如今都看好了——什么妖魔鬼怪也怕天道昭彰!咱们刀马弓箭在手,就是妖王来了,也是见一个、杀一个!”
众军卒又哄然喝彩——可丁敏口中虽然这样说,却并不轻敌。仍叫他们聚拢在一处,并不主动出击。如此僵持了一小会儿,林中的黑暗里就出现了一对又一对绿油油的眼睛。那是猛兽的眼。
数量有十几头,不停地逡巡游走,看着像是在寻找什么时机。这些,大概也是那老狐驱策的“子孙”吧。
丁敏死盯着它们。一见它们稍微密集了些,立时叫弓箭手放箭。但那些狐狸也学得精明、躲闪得快了。四轮攒射下来,就只射死了一头、伤了一头而已。
于是丁敏便叫刀盾手护在外围,又向许谋递了个眼色。这两人是积年的交情,彼此心意了然。见了他的眼色就省得了,立时高声问燕二:“箭还有多少?”
那燕二同几个弓手查看一番,张口刚要说话,又瞧见了许谋的眼色。便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了,只惊慌地叫:“不多了,不过还剩下几支了,这可怎么办?”
他这话音一落,那化作阴风在林中徘徊的老狐登时狂笑起来,大叫:“好、好、好!孩儿们,给我上前去撕了他们!!”
他话音一落,十几头牛犊般大小的猛兽立即冲出了林子,恶狠狠地扑将过来。
李云心曾在蓉城见到上百人同十几个能化人形的妖魔争斗。虽说是并不占优势,但也不是一触即溃。但而今这四十多人则是兵甲齐全、训练有素的精锐,面对的却只是十几头略通人性的牲畜罢了,就更轻松些。
一见那些猛兽扑过来,丁敏立即下令再放箭。此时它们没了黑暗的庇护,身形已经完全显露出来。但见燕二那几个弓手一个个亮出了拿手的绝活儿,一阵连珠箭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嗡嗡地射过去、直插双目,登时就放倒了三头。
余下的见势不妙,转了个弯儿要从侧面扑,结果迎接它们的又是一件箭雨,再倒下两三头去。余下的终于突到了阵前——但庆国武备军所用的盾乃是半人高的塔盾。往地上一戳一立,即刻成了一堵坚实的墙。那猛兽扑到,从盾墙后头再猛地探出一排长矛来,当即戳了个透心儿凉!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狂风暴雨一般,便将这十几头的猛兽屠杀个干干净净——自己却毫发无伤!
那老狐妖似也是呆住了,在林中飘荡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当然没见过这种阵势。
业国的国力比不得庆国,国君又非雄才大略的帝王。可当今庆国的皇帝虽不说是罕见的英主,也总是要比业国好些的。兼之庆国财力雄厚,武备军装备精良,个个训练有素。而这老狐妖在这山林中许多年,虽说名号威风,然而平日所见的不过是商队盗匪罢了,哪里见识过这种职业军人的杀戮手段呢!
因此此刻,见他的子子孙孙尽数被屠杀了,心中终于被激起了凶性。
他倒不是没有旁的手段!只是不想用罢了!
他原本是野狐得道,修出了神智、在这附近装神弄鬼展现神通,最终唬得那些不明事理的山民给他树立一个土地的神位。而后便享受些零零星星的香火,花了数百年的时间才堪堪化形。妖魔要化人形,是要耗费巨大的妖力的。这老狐修行正在关口瓶颈处,还未全功。
因而到这时候知晓大妖魔们要拦截过往的人类车队,才起了歹意——想着自己做成这事、去向大妖讨个赏。万一丢来一枚灵丹妙药,他这化形也可保无虞了。
哪知道如今碰上个硬点子,赔上一大堆的子子孙孙。这哪里能忍得?!
因着这一口气,他恶向胆边生——拼着赔上十几年的修行,也非得将这些可恶的人给留下了!
于是猛然凄厉地大叫:“好一群恶贼!!来领教本神的通窍混沌玄黄风!!”
这话音一落,便听得轰的一声响——也不晓得他施展了什么神通,顿时有一阵幽绿幽绿的森森鬼气,翻涌着从树林中往那些军士身上扑过去!
这鬼气当真是可怕——人一见了,双眼立即就要流泪。一旦吸入了,登时便头晕脑胀,仿佛口鼻之间都着了火。更可怕的乃是这气味奇臭无比,天下间已经没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它的味道的了!
这些军士不怕鲜血刀剑,可这东西却是任何人都没法子忍受的。一时间咳嗽声、呕吐声不绝于耳,手中的刀枪盾牌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眼见了就有三四个已经被熏晕过去了。
但实际上……
遭殃的并非只有他们。
那李云心,原本安坐在远处的大树下,心平气和地看戏。
他从前是人,因而对人不像妖魔那样无情。可如今是妖魔,也不像人一样见了妖魔就喊打喊杀。他又同这些军卒素不相识,本是想等他们被妖魔围困、死伤了一些人之后再出手——有什么事比得上救了性命更能叫人信任的呢?
可哪里知道他坐得好好的,那老狐妖恼羞成怒忽然搞了个“通窍混沌玄黄风”来!
这哪是什么狗屁玄黄风,分明就是那老狐狸带着屎气的积年老屁!
想他李云心行走江湖这些日子——大家爱慕他的美名,送他绰号玉面小银龙——何尝闻过什么人的屁!
登时大怒——比那老狐还要怒!
他闭了气,从树下跳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就往营地走过去了!
而这时候,那老狐妖见自己的玄黄风终于奏效、那些军汉已经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终于咬牙切齿地一边大笑,一边再次现形。拄着那木拐、健步如风地走过去,将这些军汉挨个儿打量一遍,大骂道:“好一群恶贼!杀伤我多少子孙!我今日,便将你们都挂在树上风干了,叫你们受足了七七四十九日——”
骂到这里,忽然看见那躺在地上地丁敏瞪圆了眼睛、一边扭曲着脸一边往他身后瞧。
这场中仍被被他的“玄黄风”笼罩着,凄云惨雾,视线并不很清楚。老狐妖见了丁敏这眼神,便附身凑上去,作势拿手去挖他的双眼:“叫你看——先吃了你这两粒水晶丸!”
结果他这话音一落,便忽听身后一个人也破口大骂:“失心疯的混账王八蛋——敢叫道爷闻你的屁?!”
这一声喝叫老狐心中一惊。头脑还未想清楚到底是何方来人、何时到了自己身后——丁敏眼中他身后的那个白衣素道袍的年轻人,就已经抬手、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出了“嘭”的一声响——将将得意了半炷香功夫的老狐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身后的是谁,整个脑袋瓜儿就已经被那一巴掌扇得凌空炸开了!
鲜血、脑浆、碎骨肉,哗啦啦地泼到了荒草地上去。
这老狐妖的身子稍稍一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显出了原形来。而狐妖既死,林间的惨雾也当即散了——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又是一片风清月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人都傻了眼。四十余条军汉齐齐地盯着李云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却只见这白衣的年轻人嫌恶地拍拍手,抹掉沾上的一点血迹。然后抬眼看看他们,忽然一笑:“别怕。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三百七十七章 道爷
他说完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又陡然收敛,猛地背了手,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你们是庆国的武备军,嗯?”
丁敏愣了半晌,才觉得发麻酸胀的嘴唇总算有了些知觉。然而喉咙里还是滚烫,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他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声音道:“我们……正是。”
“那就好。冤有头债有主,厉海海这个混账王八蛋的债,你们来还就好了!”李云心生气地踱了两步,看到地上的老狐尸体。便忿忿地一脚踹开:“小混账,把道爷哄了过来、差点丢了道爷我的性命!你们这些人——既然性命是本道爷救的,以后人也是本道爷的了。从今儿开始,直到我看见那云山——你们都得寸步不离地护着我!”
厉海海——是一个人名。这名字属于庆国当朝厉大将军的小儿子。也就是先前丁敏同许谋说的,那个执意带了数百骑兵走曲折山道、结果全军尽没的家伙。
而今这白衣年轻人毫不客气的直呼厉海海的名字还称其为“混账王八蛋”——他的身份似乎也就明了了。
丁敏艰难地转头与许谋对视一眼,然后再看李云心:“阁下……阁下是……从虎卫军中逃出来的?”
李云心双眉一竖:“什么虎卫军?用不着试探道爷我——我告诉你,和厉海海那个混账王八蛋一起走红石峡的是折冲军,军主姓薛,还有个什么指挥使。那一群蠢货,哼。跟道爷我说护着他往云山去,路上可以游山玩水起居有人服侍,结果偏要往峡谷里走——全被一群妖魔鬼怪给吃了!”
这消息之前只有六名军官知道,士卒却不清楚。到这时候李云心一口气说出来,那些躺在地上的军士都愣住了——
数千人的大军,被妖魔鬼怪给吃了?!
但到这时候,也并不觉得是无稽之谈了——眼下他们这一队人马,不也是被狐妖被放翻在地上了么!
丁敏眨了好一会的眼,这才努力撑起了身子:“道……道长,薛军主和刘副指挥使他们当真……”
“死了死了,全死了。跑出来的也没什么活路。哼。”李云心又踱两步,看看这些人,嫌恶地一皱眉,“不中用的东西。”
说了这话一挥手,掌中多出一支法笔来。然后再用那笔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些什么——天空里立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可也只看着像是雨,其实是牛毛一般的青光。这青光落下来很快没入这群军士的身体里。只过了两息的功夫,原本火辣辣地疼痛难忍的咽喉口鼻,竟然全不痛了,就连身上酸软无力的感觉,也都没了!
李云心原本表现得像个混蛋,说话也讨厌——说这些人不中用的时候,已有不少人对他怒目而视了。
可如今展示这样的神通,这群军士登时瞪圆了眼,像看神仙一样看他。
作为世俗中人来说,能够接触到的所谓“神仙道法”,最高明的也莫过于此了吧。
他却偏不在意这人的反应,只皱眉:“道爷我累了。给我整治个歇息的地方——明天早早上路!”
他现身不过一刻钟,说话不超过十几句,却像是一军之主一般毫不客气地发起号施令来。但偏是这样的做派……反而叫丁敏和五个火长心里的疑虑又打消许多。他们可都见过那些达官贵人的混账模样,与眼前这位“道爷”如出一辙。
因而一刻钟之后,李云心就舒舒服服地半躺在火堆旁了。
他靠着的,乃是用运送的红土袋子铺垫起来的——上面又罩一层行军御寒的棉被子,勉强算是避风、舒适。而他微微闭着眼,装模作样地打坐调息,实际上在听那些军汉说话。
因为他也慢慢意识到了另一件事——自己,似乎是该入世了。
云山的道士、剑士们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便面临两个选择。有条件的用门派中珍藏的画卷去历劫、感悟。没条件的,则要往红尘里走一遭。李云心从前勉强算世俗人,可是被拘囿在小小的天地里,并算不得在尘世中历练。然而他那时候天赋异禀,本也不需要渡什么劫。
可到了这时候……他的太上忘情被破,许许多多的烦忧事就来了。
一个时辰之前他在山崖上面对白云心落荒而逃——倘若是从前,哪里会有这种事呢?
情、欲、劫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甚至许多人深陷劫中仍不自知,直到最后一刻。心思杂乱犹犹豫豫可能只是一时失态,也可能是你的劫数到了。李云心没有师长,并不很清楚如何历劫、以及什么是劫。可实际上即便是云山玄门当中的那些有师长的修士——
到了真境这样子的境界,又有谁能够说、在心境感悟上,可以有十足地把握去指导他呢?
修行本就不是安全无虞的事情。
因此他如今稍微费了些心思跑到这群军汉当中来,一是为了看看这红土究竟是什么东西,二是为了悄悄潜入玄门的驻地观望环境,第三,也只是想,多和人相处罢了。
和这些普普通通、有悲有喜的卑微凡人相处——以他如今不同往日的状态。
于是可以听得到稍远处的篝火堆旁,那丁敏与许谋的对话。
“这道士看着不像是善类啊……”许谋忧心忡忡地往李云心那边瞧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你见了他杀人没有?”
他说这话,其他四个火长就附和。他们这种基层军官,可没什么人是靠着背景、势力爬上来的——当真有背景和势力,谁来做这差事。他们都是实打实地从小兵做起,熬资历、积战功,慢慢地升了职。
因此他们很懂……一个人杀人时候的眼神。
可是这位道爷杀生时的眼神他们就看不懂了——半点儿波动都没有,仿佛杀的是个稻草人。这一点,就叫他们心底嗖嗖地冒凉气。
丁敏皱眉思索了一阵子,摇摇头:“他杀的不是人。是妖。再者说……”
“你们见过道士么?”他看着五位火长,“不是说那种走街串巷的野道士,是城里驻所当中的道士。或者,见过大画师么?你们想一想,那些人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是不是和这个道士一个模样——都是一脸,欠揍的模样。”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但引得五位火长在稍稍一愣之后,都轻笑起来。于是气氛便略微缓和了些。丁敏就继续说道:“我见过一次。那一次我同……唉,刘副指挥使上京华。远远瞥见一个玄门的道士。那神情做派就类似这一位。那些人……不能当人看的呀。”
“他既然救了咱们。又说出薛军主、折冲军的名字,还说出了厉大将军那位小侯爷的名字,想来身份没什么差错。这种人……平日里和咱们也没什么交集,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哼,是这种做派再正常不过了。唉。”丁敏又叹口气,“咱们对付那妖怪吃力,他一掌就扇死了。弟兄们既然知道了妖魔的事情,必然也会怕。接下来这几天不晓得还会遇到什么事。”
“依着我看,先忍耐他些日子,哄着他与我们同行。等出了山、见到了大军,他自然就走了,咱们也能保全性命。他这样的本领,倘若当真要害咱们,哪里需要费这么多的周章呢?”
丁敏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慢慢将五位火长心中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与他们相比,丁敏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陪同刘副指挥使去过京华。他既然这样说,大概事情的确就是如此了。
这才各自散去,安抚兵丁了。而丁敏又想了一阵子,轻手轻脚地走到李云心的“卧榻”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李云心始终在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打盹,也不理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