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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心纵声大笑起来。足足笑了十几息的功夫才猛地收敛笑声、看她:“你当我是什么人?”
红娘子的脸便冷下来:“好。我就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么这东西——”
她说了,抬手便将案上的木盒抓起:“你是要从我的手里抢走么?”
李云心正色看着她、略退了一步:“依我如今的修为,没什么法子从你手里抢走这东西。但……”
他忽然转脸看苏生,疾速道:“去云山的牢里,找到刘公赞和山鸡。然后带他们出云山、将他们送到一个我能找得到的地方。最后——就忘了吧。”
红娘子一时间不晓得他最后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只听李云心厉喝一声“去”,那苏生便忽然如同被人猛地提了线的木偶一般、从头到脚一个激灵……
眼中登时恢复了神采,目光在李云心与红娘子身上略一停留,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便飞遁而去了!
红娘子这时候才晓得他的意思——将这苏生喝走了,她一时间便不能弄明白这木匣的真正玄妙所在……
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李云心?!”红娘子站起身、低喝出声,“你要做什么?”
“如果真有什么能够威慑群妖的东西,也就是有了一个能够左右天下大局的东西。”李云心再退三步,挡在了门前,“我辛辛苦苦谋划布局,才叫如今天下局势动荡大劫一触即发。如果你真将这东西参悟了、用了、出现我料想的最坏结果——当真能统御群妖了……我也就活不久了。”
他咬牙道:“我曾答应一个你我都惹不起的人一件事。如今我正在做的,就是我答应他的事。一旦这事功亏一篑,我不但活不久……死掉了大概也要永不超脱。所以——至少在现在,在这小云山上,我不会让你如愿。”
“小鱼儿——我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你。我最后劝你……不要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
红娘子瞪着他:“你到底在为什么人做事?叫你也怕成这个样子?!”
但李云心已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只看她。
红娘子如此瞪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扬手、猛劈出一掌去!
然而这一掌,却不是劈李云心——雄浑无匹的妖力嗡的一声将这坤殿轰穿一个窟窿、去势不减,更向东方而去!
殿中激荡起的烈风将碎砖烂瓦扬成了一阵疾雨,劈头盖脸地击打在两人身上,却都崩碎成最最细微的碎片、尘埃。便在这尘埃当中,红娘子低声道:“好。既然如此……”
“我已击破了东边炁殿的禁制。李云心……你想要取丹药,就尽管去取。”
“但我这便要出小云山,追那书圣的劫身去。我君父虽传授了我出小云山的法子,可我学艺不精,势必闹出很大的动静来。”
“到那时候,玄门的人就会知晓小云山已被攻破,势必回援。你能不能走得掉……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她说了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此前被扬起的尘埃、碎石,都慢慢落下了。
可……还是看不清她的模样。
因为有浓重的水气升腾,将她的面目包裹了。
“李云心。”他最后听到她说,“从今日起。我们恩断义绝。”
随后……水雾冲天而起。化为一阵疾风,尖啸着消失在天边。
李云心便独个儿站在孤零零的坤殿门前、捏了捏他的尾指。沉默一会儿,先摇摇头,再笑一笑。
然后低下头去。
“唉。”
第五百四十章 舆图
坤殿中已无什么东西了。红娘子将匣子带走,此地只余一片狼藉。
而李云心在原地独立了半柱香的功夫,才慢慢抬手,将落在肩上、头上的土石碎屑、尘埃拂去。然后他再轻出一口气,转了身、打算出门去,往炁殿的方向走。
坤殿的屋顶已被红娘子冲破。天光倾泻下来,于是便不那么昏暗。
但李云心走出一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往身后看——他的余光看到,地上的一堆残砖断瓦中,有一点金色的闪光。
他愣了片刻,疑是自己的错觉。然而等他转了身看清了,才彻底愣住。
那金色的闪光是很好辨认的——乃是此前那枚其上虽有些龙气、但还有其他杂驳气息的令牌。
令牌躺在地上,只在土石当中露出一个角。可这东西很坚硬,表面又被打磨得光滑……仍在废墟当中闪着淡淡的光。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再轻出一口气、隔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到这令牌前。俯了身、将它捡起来了。慢慢地擦拭干净、捏在手中瞧了好一会儿。
令牌与匣子。
要说它们两个谁更有可能是那件“得到便可统御群妖”的宝贝……其实很难说得清。
或许是令牌,或许是匣子。
本可以都带走的吧。
李云心沉默半晌,最终将这令牌收进尾指当中。
转了身出门,无言地直往炁殿而去。
小云山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苏玉宋与卓幕遮在这里困了一千年,除去长老们不允他们出小云山之外,此地难进也难出,应当也是一个原因。
然而对于此前身处此地的三个人来说,这里似乎都算不上难出。
书圣的劫身自然有办法。白云心——退走得那样果断,当是也有法子的。她那羽衣传闻是能够进出金鹏王被封印空间的宝贝,出这小云山该也不是难事。
红娘子……红娘子,说她的君父曾传授她出云山的法子。
作为镇守洞庭两千年的大妖,洞庭君竟然晓得这事。但他身上的秘密那样多,多这一件也不觉得奇怪了。
至于李云心……从前他是有法子出去的。他的那个法子,就是苏生。
可之前叫苏生先跑掉了,他如今,算是真被困在此地了。
然而被困这种事,他早就轻车熟路,并不怎么慌乱。红娘子说她出小云山可能要惊动玄门的人回援。玄门的人回援,他便有了出去的机会。他做事向来险中求,也每每意外横生。今次……能够“平平安安”地将乾坤两殿以及炁殿当中的宝贝收入囊中,已是从前难以想象的丰硕战果了。
炁殿里并无意外——殿中禁制被红娘子直接轰开。殿内的丹药物品也因为气浪与冲击散得七零八落,但大体无碍。
李云心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地都收了,再收去一些炼丹用的玩意儿。
做完这一切之后,仍未听见什么动静。也许……红娘子要出山,还要做些准备。
炁殿坐落在一座小丘上,本是孤零零的一座殿,被一弯绿水环绕。李云心搜刮了东西,便飞身跳到这殿顶上坐了。
此时天光开始慢慢地黯淡——小云山里短暂又漫长的一天快要过去。
阳光不再明澈,渐渐发红、发昏。
他坐在殿顶上。把那枚令牌在左手的指缝中慢慢地转。右手里,则抓了一把金灿灿的“小豆子”。这些豆子是九转太乙紫霞丹。丹经上说是用以“起死回生、脱胎换骨。主诸虚百损、五劳七伤、一切笃困之疾,百药不能医者”的,其中蕴含的灵力惊人。将其中一粒放到世俗间的江湖中去,都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可此刻李云心只将它们当成零食豆子一般吃。
一粒一粒丢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但其实并不好吃——这丹的主料是朱砂、金箔。嚼碎了口感既干且渣,像是在吃土。
但他对此也无感。他慢慢转着手中那枚令牌,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于是时间如此过去——耳畔只有低低的鸟鸣。直到,整个天地都震动了一下子。
倒仿佛是脑袋被狠狠地敲了,眼前所见的景物都微微地一颤。似是有一柄巨大的锤子砸在这小云山的禁制之上。
因而晓得,红娘子出山了。
自他在阵前死掉遁走之后,到如今过了九个时辰——这九个时辰,算是罕见的“安稳”日子。但到了眼下,“安稳日子”该是结束了。他大概又得应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然而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或许用不着如此前一般被动、吃力了。
他精心策划一切,所求便是一个“主动”。
而今要瞧一瞧,自己的这个“主动”能不能得到什么有趣的结果。譬如说……
杀掉一个、或者两个讨厌的人。
本该是他期待已久的事,本该此时想了,便心里欢喜、嘴角也勾起微笑来。但李云心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在这宝贵的、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再将掌中那枚令牌把玩一会儿。
才将它收起了。左手再一转,取出一只卷轴来。
是那……记载了中陆三十六国地形地貌的《皇舆经天图》。
他跳下屋顶,寻一平坦之处。将这长八尺宽八尺的舆图铺开。然后盯着它、细细地看起来。
这既是地形图,也是行政图。除此之外,甚至还可以算作是简略的“志史”——在某些地方还标注了此地曾在历史当中发生过什么大事,以极简练的语言陈述事情梗概。
譬如说,他第一眼看这图的时候,很自然地便去找自己眼下所在。因而找到了庆国——庆国的国土形状,在这图上像是一张大饼,但北边被啃了几口。啃去的几口,便是与形似一只雄鸡的离国之间的业国。
也看到这庆国的疆域之中,以比芝麻还要小的文字记录了一件事。大致是说,五百多年以前,如今的庆国、曾经的邺国境内,曾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这一场地震波及范围极广。囊括了如今的整个业国、半个庆国。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山岳倾倒、河流改道,当是惨烈极了。
或许……也是因此,邺国的国力大损,民不聊生。之后邺帝又开罪了“神女”,才被降下灾祸、国祚断绝。
这些,该是民间的说法。然而在李云心这样的人看来,成千上万年来罕见的一次“改朝换代”,其中必然大有蹊跷。
而另一个问题是……
这图,在坤殿中藏了许久了。可竟标注了五百多年前的那场大地震。这意味着,有人特意将这件事记载了上去——五百多年对于世俗中人而言漫长得不可想象。可对于这张图而言,却仿佛就在昨日。
是谁记上去的?
但这也并非一定要在眼下搞清楚的问题。至少李云心知道……这图有蹊跷。
但实际上蹊跷并非只有这一处,还有许多处。
这图中的山河地貌,是用笔一点点地勾勒出来的。虽说全图看上去精确规整,然而到了画工这里,还是这个时代的风格——制图的时候,也追求处处成景。
图中的山川、河流,单独看,便是一幅精巧的画作。而这一整幅舆图与其说是地图,倒不如说是也可以用来欣赏的山河图。这山河图,也上色的。对于一张地图来说,如寻常画作一般上色是画蛇添足——这使得图中的文字不好分辨,看起来眼花缭乱。
但恰恰是这颜色,叫李云心多留心了。
许多地方……颜色上得也怪异。这种怪异,大概只有精于丹青之道的人才瞧得出。
譬如说寻常的山峦多用淡淡的花青色,山石用赭石色。山底草木茂盛的,便常用石青。但偶尔在某些地方,这颜色是不对劲儿的——山顶用了石青,山下却用了花青。山石不用赭石,而用了曙红色,等等等等。
其实这么一瞧也无甚大碍。在寻常人眼中看倒显得景致错落,用色跳脱。虽不寻章法,但也算赏心悦目。
如此反常的景致,约莫有三十六处,分别在图中的三十六国之内。
此前提到过,李云心目前所走过的地方,在这图中还不到半个巴掌大小。可想而知图中的一片山峦、一条河流,又该有多么细微。若是目力差些的世俗人,是看都看不清的。而这三十六处反常的景致分布在三十六国境内,本该不为人注意。
但他此前下意识地寻找自己在图中位置,又对这丹青之道、颜色用法极敏感。因此一瞧,便瞧了出来。
那时候心里既犹疑,也就再往图中其他的地方看。终是意识到,每一国之中,都有如此的一处。
三十六。
这是一个很敏感的数字。因为人体当中最最关键的大穴,便有三十六处。
红娘子还在的时候,李云心的目光只在这图上浮光掠影地一瞥。到如今他才细细地瞧——在图中找到睚眦此前驻扎的关元地穴所在的漫卷山。
漫卷山的颜色,果然不对劲。
第五百四十一章 蠢蠢蠢
此前在睚眦宫中的时候,白散人曾说他可以漫卷山中的关元地穴将亡魂都聚集起来炼化成妖力。也说那关元地穴,实际上同人体当中的关元穴很相似——都可以固元气、聚妖力。
他也提过,他死前乃是玄门之中道统的修士。生前所修的法门注重山川灵气,因而对此类事情特别敏感。而后在两千年前,偶然发现了天地当中存在着“风水”一说——这世上的许多天然山川河流里,其实分布有同人的经络关窍类的风**位。
因而自己弄出了一套理论来,却并不被玄门接纳。由此一生负气、郁郁而终。死后被琴君所救,才成了个鬼修阴神【注1】。
但随后也是在睚眦的宫殿中,白云心又对李云心说了金鹏王被封印的过往。由此李云心晓得,白散人所发现的什么“天然地穴”,并非天然。而是两千年前,用以封印金鹏王的大阵的一部分【注2】。
而今……李云心知道阵眼在洞庭。
但庆国当中除了洞庭,还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邪王的陷空山。李云心在图中找到了陷空山。不出所料,这陷空山的颜色也不同。
这意味着……陷空山,实际上也是一处类人的“大穴”。
然而他知道漫卷山中、业国境内的是“关元穴”,却不晓得陷空山中的是什么穴。真正的世界当中,有许多的山脉、河流、村镇。
山脉的走向、高低,其上的植被种类、疏密。甚至于山中水多水少、土石成分,都对此地的气机、灵气构成有着极大影响。哪怕将这一座山的气机理顺、搞清楚了,但——一座山、一条河,却又并不是独立存在的。
山的附近、河的附近有什么地貌地形,是否又有人烟,又会对这山或河的气机、灵气造成影响。
哪怕将这山附近、河附近的气机灵力又理顺了……可要晓得,这一处的数座山、数条河附近,还有另一处地方呢!
如此相互影响、环环相扣——即便以李云心的聪明才智——又哪里能看一眼就能弄得清楚是什么穴、有什么用的?
因而他如今只晓得,这图中算上洞庭的阵眼一共三十七处穴道,似乎是构成了白云心口中的“封印金鹏王”的大阵的。可另有一件事白云心却不晓得。那便是,陷空山的地穴中……有骸骨。
漫卷山的地穴中,也有一具骸骨。
这是否意味着,余下三十四处地穴中,也都镇着一具骸骨?
白云心说这大阵,乃是两千年前三圣与真龙共同建造的。可……倘若是那时候建造的,书圣怎么可能不晓得“骸骨”、“古魔”这些东西?
可见白云心的说法——倘若她没有故意哄骗自己——也是不完全的。还有另外一些秘密隐藏在过往的历史当中。
但对于眼下的李云心来说,这些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认为……
这幅《皇舆经天图》,便是传说中的、“得之可以震慑群妖”的宝贝。
要知道,这消息是画圣陈豢传出来的。消息是她传出来的,宝贝一定也是她留下的。既是她留下来的玩意儿……依着李云心对她的了解,便晓得必会令人意想不到。
那块令牌的确很像是那件宝贝。但,“宝贝”得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