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个,然后是两个。接着三四个、数十个……数百个。
仿佛有许许多多的火花从云山当中溅射出来,而云山本身,也变得微微发亮。就好像……其下隐藏了一团火。
可是在这样遥远的距离之上看到的“火花”,就不会是火花了。实际上那是隐藏在云山厚重石壁之下的各条内部通道的外部出口。
有……可怕的火焰以及热量,从云山内部爆发了出来!
在此前的大战中,许多的妖魔的确存了毁掉云山的念头。可就如同在江湖上流窜的盗匪一样会有“杀上金銮殿、做皇帝老儿的头把交椅”的念头一般,这种事情大概只能略想一想罢了。
——谁也想不到就在今日、就此此时,当真见识了这样一幕!
整个大地都开始颤动起来。海量的土石自从云山表面剥落、向下倾泻,变成宽且厚重、巨大的瀑布。云山的表面似被挂上了一道帘子,然而很快那帘子的下面,便有火光缓慢地爆发出来。
再过上几息的功夫,诸妖王便可听到震撼天地轰鸣声、以及仿似云山在悲鸣一般的、外壳变形所发出的巨大声响……那李云心他,当真毁掉了乾坤子母盘、毁掉了云山?!
他怎么做到的?!
眼前这一幕叫道君的大袍立即鼓荡起来,眼中发出骇人的红芒:“李——云——心——!!!”
然而这时候,李云心那幻象已变得极模糊。面对道君的盛怒,只能留下短短的几句话——
“我懂我懂。”他这幻象笑着说,“自己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被我在你面前给生生地毁了——岂不是要把人活活气疯么?哈哈哈哈哈——”
幻象一边狂笑一边散去。
而诸妖王也很快从极度的震惊当中回过神。
因为极远处那巨大的云山也动了——似是可怕的爆炸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禁制。这庞然大物开始摇摇晃晃地升起,试图离开地面。
它要提前六日,回到天上去了。
而于此同时,他们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身周的环境开始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就仿佛他们从前身处一池平静的春水里。可如今这一池春水开始晃动、开始在池中打转流淌。某些叫人不快的东西泛起来,池中的每一个人都开始摇摇晃晃——
但摇晃的不是身体,而是神魂。
神魂与外部的气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这意味着……李云心的确是说到做到了。
他既然无法掌控那乾坤子母盘,便将它毁掉了。天地之间的气机开始变化、变得狂乱无序。这种变化对于世俗人而言极难觉察。或许只会发现某些家畜变得躁动、不安。但大概也仅此而已,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可是对于另一些人,修行人而言——
在此后的漫长时间里,这世间不再是处处皆可修行了。若无灵力充沛平和的、罕见的洞天福地,如同从前的刘老道一般的普通人将使不出半点神通。
倘若这个世界上有这个词儿的话,该说——
末法时代,开始了。
李云心的幻象一旦消失,道君终于发了狂。他的身周陡然绽放出盛大而灿烂的火光,整个人化成一条细线直往云山的方向去、并且在沉沉夜色中发出可怕的嚎叫来:“李云心!!我要你死!!他毁了云山要出来了!!给我杀了他——不!活捉了本君赐你们赤霄宫的道法神通!!”
他发狂,却还有一个人也发狂——正是那夺舍了玄境修士身躯的苏玉宋。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喷吐着火光却仍旧摇摇晃晃腾空而起的云山,忽然从喉咙里发出宛若厉鬼哭号一般的叫喊——
“云山!!云山!!本尊的云山!!本尊的天下!!本尊的……啊呀呀呀呀!!”
他仰天长啸,呼号声传出上百里:“你害我妻子害我女儿毁我云山毁我道统毁我天下啊啊啊啊啊——本圣同你不共戴天呀!!!”
这发了狂的共济会游魂、前圣人、如今的玄境道士,亦化成一道玄光,直往云山处扑去!
道君与他瞧着都是玄境的修为。如今当真起了杀意,声势极其骇人!
即便是白云心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略愣了愣。这一愣,两人便已飞遁了出数十里。
倒是那些妖王仍痴痴呆呆,一时间不晓得做什么好——李云心此前说的那些话他们都听了。虽不是很明白,但也晓得有道理。到如今又见到他做成了这样的壮举——
当真毁了道士、剑士们的老巢云山……心中当然要生出些——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我辈望尘莫及”之情。
因此一时之间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第五百八十二章 如此阴毒
但终究还是有人道:“咱们也瞧瞧去——”
“那李云心倒是做了件大事……但之前那个什么圣人也说了。云山里有许多的宝贝,他必定都带了出来……”
听了这话白云心立时瞪起眼睛看向群妖:“谁在说话?滚出来!”
那妖魔登时不吱声了。可他这句话仿佛打开什么魔盒——群妖此前志得意满要夺取宝物。结果未出师宝物就被毁了。虽说他们不像道君一样谋划了许多年,心中极度愤恨,但总也有些遗憾、不甘心。
到这时候这种情绪亦被这几句话挑了起来——虽说心中佩服李云心做了件漂亮事,然而……
他们毕竟是妖魔呀。
于是七嘴八舌道:“你只管护着你的情郎去,还要绑着咱们的手脚不成?天地这么大,咱们往别处去看看可不关你的事——走走走、同去同去!”
说了这话,天上的一群修为颇高的大妖便闹哄哄、一窝蜂地往云山起飞处去了。
地上那些修为稍低的,也随着他们往那里看热闹去——除了煞君座下的数百妖王。很快的,荒原之上便再次有数千的妖魔现身,汇成一片人海,仿佛要再一次冲击云山。
白云心虽然行事泼辣,但对这种情景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以一人之力去对抗如此多的妖魔的。便立时附身冲回到地面上,叫道:“君上!”
她冲上天去的时候,煞君仍然重伤在身,体内妖力衰竭。
她此前对白云心说自己命不久矣实非虚言——体内的神魂残缺、又无海量的妖力修补,自然很难活了。
可这时候白云心重回到她身边,却发现煞君与此前已是天壤之别了。她的气色看起来丰润生动,精气神都极充足,仿佛眨眼之间就重回了巅峰的状态。
这叫女妖吃惊:“君上你……”
煞君轻轻摆了摆手。气势与自信重回到她身上。但白云心仍可觉察亦有一丝疑色也在她上徘徊不去——煞君此刻有了很重的心事。
她在先前立足的山岗上转了身,对上下的一众妖王道:“云山那里既然出了事,你们也就跟过去瞧一瞧吧。但不可参与其中,只在一边掠阵。”
众妖却略迟疑,并未当即领命。
此前煞君斩杀骸骨气势慑人。但其后龙五来到大放厥词、天上又有三位龙子相争她却一直未出手……这些情景看在眼中,便有妖魔生疑。那板凳得道的驼驼老祖就笑了笑:“君上当真要咱们如此?咱们更担心君上在此前的争斗里受了伤……如今情势险恶,咱们一旦去了,谁为君上护驾?”
说了这话,群妖一片沉默,在夜色之中勾勾盯着煞君看。
若是换了个什么道士、剑士,瞧见这情景非得浑身直冒凉气不可——这些妖魔前一刻还在煞君的眼皮子底下与骸骨死斗,仿佛是忠心耿耿的兵将。然而到了如今……一旦怀疑煞君受创,便都如此瞧她……
仿佛是一群饥饿的狼,在盯着什么可口的猎物。
可煞君似乎并不诧异。这种情景对于妖魔而言乃是常态——他们虽然修行有成得了人身学会人话穿了人的衣裳,但本质里还是介于人与兽之间。他们有了人的聪明才智,却鲜有人的理智约束。于是这聪明叫兽性的那一部分变得更加狡诈危险——
哪怕是从前高高在上的人物变得弱小了……他们便会想要将其撕了吞了,以得到些什么利益。
这也是为何琴君与睚眦在被骸骨重伤之后孤身二人待在漫卷山中而不去聚拢他们残存的部将——因为那样可能更危险。如今不是从前的时候了。如今,某种模糊却又的确存在的规则被打破——妖魔不再必须躲躲藏藏,龙子也未必不能被杀死。对于人道而言是末法时代,对于妖魔来说却是新生。
煞君便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寒意:“怎么。想生事?”
她如此直白地说了这话,抬手往群妖当中一点——
指尖嗡的一声绽出一道金光,直刺入那驼驼老祖的眉心:“当我容忍你是没什么限度的么!?”
金光一闪即逝,短暂得仿若幻象。但群妖再往那驼驼老祖立足处一看,皆噤若寒蝉。先沉默着愣了一两息的功夫,便纷纷叫道:“君上说得正是、正是!是该掠阵去……走走走……”
不多时,一哄而散。
只余地上一只方头方脑的榆木板凳。
没人理会这板凳。待群妖散去,煞君才往虚空中踏了一步。于是整个人凌空而起,向远处遁走——她步履从容然而速度奇快。倒仿佛不是她在走,而是大地在飞速地后退。
白云心也被她这遁法裹进去,由是晓得,煞君的功力已完全恢复了。
“如果老五说的乾坤子母盘是真的,倒的确是威力奇大。”煞君一边走一边低沉地说,“我妖力本已枯竭了。但刚才一瞬间李云心竟又操纵地气给我补了回来……难以想象。”
说了这话又叹口气:“他既然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手段,想来琴君也落不得好。只怕如今也被他制服了。”
白云心担忧道:“君上,他……”
煞君摆摆手:“他和琴君的事,我不再管了。我不是那些蠢物。道理总还略知道一些。我受伤虽也是拜他所赐,但他敢救我也是好胆气。只是这样一件宝贝……我如何也想不到他当真敢毁了。”
“也想不到他敢杀通天君……唉,更想不到——”她遁走极快。感慨这么几句的功夫便已到了漫卷山下的平原当中,已距山崖数十里了。
便停了步子,往地上扫一眼。
地上满是尸首、血污、残破的兵甲。白云心瞧见这情景直皱眉头,但煞君却看得仔细。如此细细体察了一会儿,才伸手一招。
一个物件儿从地上跳起来,正落在她手中。
白云心定睛一看,意识到这东西很熟悉。再一想,晓得本该是属于李云心的。
是一柄泪竹骨的折扇,白扇面。煞君微微皱眉将手一抖,折扇刷拉一声打开——白纸扇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倘不仔细看,便觉得其上乃是一团红色的云雾。
“更想不到他将行宫交在我的手上。”她瞧了半天看不出什么蹊跷。只晓得这扇面用纸是寻常的法纸,然而其上的红点却另藏玄机,也许是画道的独门之谜。便不再费力,将折扇一合收入袖中。
再沉默半晌,看自己的女儿:“心儿,你……当真很喜爱他的么?”
煞君倒是瞧得出,自己这女儿从前对李云心的喜欢若是三分,到如今就成了七分了。无论凡人还是妖魔,哪个女儿家不喜欢自己的心上人威风凛凛、挥斥方遒的模样呢。而方才李云心所做的那些事……已不是“威风凛凛”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白云心愣了愣,担忧地盯着煞君的袖子:“我……”
煞君便叹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你在天上的时候、李云心毁去乾坤子母盘之前,将妖力注入我的体内。又对我说一会儿群妖往云山去了,要我来此取他的这柄折扇。实际上便是他的行宫——他拿来捆老二的法宝、老二的龙魂,都在这里面。”
煞君说到这里,转头往远处云山的方向看。
云山内部的爆炸似乎还在继续。然而它也在顽强地、摇摇晃晃地上升。不晓得里面到底是怎么个糟糕的模样,只瞧见又开始有火流从各个出口里流淌出来、垂在半空中。
这令整座云山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水母。上半部分是庄重的、暗色的坚实躯体,下面则是许多条由火焰构成的光辉触须、且不断地变长。在这样的距离上看,它上升得很慢,但速度其实应该是极快的——
短短功夫,已经离地足有两里了。只是因为它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因而看起来仿佛还在贴着地面。
她收回目光,再看白云心:“我从前低估了他。没有想到他行事如此无忌,胆子又这样大。这样的人……心儿,是极危险的。他如今的境界虽低,可经历了今天这么一遭,我想到倘若要与他为敌也不免心惊。你……可想好了。”
白云心这时才略松一口气。但只挑眉:“君上,他有那样可怕的么。不过是毁了件宝贝罢了——什么东西他得不到、别人就也别想得到,正是他一贯的作风,我早晓得了。”
煞君轻呼出一口气。眼下乃是深秋夜,这口气便成了袅袅的白雾——天气越来越冷了。
她的面容因为这雾气而略有些模糊:“怕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狠心肠。”
“妖魔食人杀人是狠心肠。他倒不食人也不随便杀人。可今天我才晓得……他的心肠才是最狠的。”煞君脸色凝重,“他从前是人。做妖不过数月罢了。可今天做的事情……却是断绝了天下人道的修行气运。这种事的阴毒已非言语能够形容了。”
“便是琴君与通天君此前送诸多的妖魔去死,也是为了能叫天下间的妖魔恭顺听话,以便他们称霸。何曾想过……绝了妖族生路这个念头?但李云心却有。不但有,还做了。不但做了……心里竟一丝愧疚都没有。这样的人一旦翻了脸,只怕天底下就没有比他可怕的了。”
白云心将她说的这些听进耳中,略皱眉想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眨眨眼:“啊……这样算是很可怕的么?”
煞君便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女儿行走世间,自以为见过许多的世面。可有些事情却不是她在人间走一走便可以见识得到的。非得是机缘巧合、身处历史的洪流或者转折点才瞧得到。她没有那样的经历,自然意识到不到如今这个李云心……
有多可怕。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存一丝侥幸呢。
此刻最最保险的法子,本该是将他杀了。
这念头在头脑当中打了一个转儿,煞君便将其打消了。
依着李云心方才的手段看,此人做事步步为营、心机极深。他既然救了自己一命,便意味着必有完全的把握、晓得自己不会去害他。可这个什么“把握”煞君却想不到,因而更琢磨不透了。
但她至少知道李云心可不是那种随便给予什么人信任的人。到这时候叫自己来取这什么折扇——他虽口口声声说乃是他的行宫、恐别人带走叫自己先保管——可她敢肯定这东西才不会是真的。
或许是他的一次什么“测试”。
从来都只有煞君测试别人,如今却被这小子试了。但她心中却并无什么被轻侮触犯的感觉。不谈境界——李云心有这样的资本的。
如此便道:“也罢。你总要长大的——现在往那边看看去。”
这母女二人说罢、袍袖一振,便也往云山的方向去了。
却说此刻的云山附近——
已成了一片火海。自云山上垂下的火流终于落到地上,甚至叫土石都燃烧起来。这火势极高,足有数十丈。仿佛一片火焰构成的原始森林,散发出惊人的热量。
原本群妖都被李云心的手段震撼,只有道君与苏玉宋二人宛若失心疯一般满世界地找李云心寻仇。可他们疾奔至此大骂一番之后,那李云心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