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想了一会:“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说——”
“你到底是成事了嘛。”白阎君毫不在意地转移话题,半分歉意也欠奉,“你捉着这道士的魂魄,便是等我来?”
李云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说话。
大概他是这世界上第一个不理会白阎君问话的人——就这么尴尬地僵持几息,白阎君摆手:“罢了罢了。我正巧找你有事,也不与你计较。你说说,找我何事?”
李云心仍不说话,就只盯着他看。
白阎君有些生气:“你这人当真不知好歹!还想怎地?再不说话我便走了——这道士的魂魄就给你顽!”
李云心笑起来:“瞧您,堂堂一位阎君,倒像个孩子。我只是在欣赏你的舌头,哪有不说话。那,不气不气,帮我个忙好不好?我想从这道士这里知道点儿东西,但懒得刑讯——您受累,搭把手。”
白阎君看着李云心,作势拿手指遥遥点他的额头。点了三四次,道:“你这小儿,如今夺了龙子的舍,竟敢拿本君消遣了!”
李云心摊手:“已经是生死之交了嘛。自家人见什么外。”
白阎君摇头:“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们两个!”
感慨了这句话之后略一犹豫,便走到道从云子的魂魄面前。这魂魄见了阎君,似是知道已到了上路的时候,便不再聒噪。
这白阎君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道:“要问些什么?”
李云心想了想:“说实话,他脑袋里所有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白阎君白他一眼:“你倒是会想美事!”
“那就……我死后的事情吧。”
白阎君似乎又诧异他怎么将标准忽然降低了这样多,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像李云心在梦里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子,将手伸进道士魂魄的胸膛,取出一团青光来。
然后拿将那青光朝李云心一甩,便没入他的身体里了。
等了一息的功夫,才问:“可满意了?”
李云心的脸色变了变。过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谢了。”
“那来说我这事吧。”白阎君从袖中拉出一条铁锁链,边说话便将道士的魂魄锁了,“你可知这世上的许多人,我如何拿他们的魂魄?”
但李云心似乎另有心事,只随口应:“哦,不知道。您说说?”
白阎君并不以为意,只道:“有些大人物,可以影响天下大势的——譬如说那离国皇帝,我是要亲自去拿的。”
“那离国幅员辽阔、人口甚众。离国的皇帝一死,消息一旦传得快了、拿得晚了,他那魂魄便有亿万百姓的愿力加身,眨眼之间便可修成威势无匹的鬼王——这就是影响了天下的大势。”
“同理的,那各国帝王、显贵,本君都要事事亲为。我虽可化身万千,但终有极限。且我这化身,也是有两种的——一种便是如今日这般。可同你说话交谈临机应变,便如同我本尊。另一种嘛……也便只能拿人罢了,只是傀儡——那些平民百姓、无甚要紧的,便是那些分身去拿。”
他说到这里,李云心倒的确有了些兴趣。
“那么渭城那天晚上、在城外我第一次遇到你们的那天……怎么是你们亲自来了?”、
“你乖乖听本君说话便是,哪来这许多问题?”白阎君又拿白眼来翻他——李云心便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又涉及到了他不愿回答的关键性的东西……
或者是又令这位白阎君尴尬了。
“还有些人,有些影响力,但又并不那么紧要的——既不好耗费我本尊分身的精力去拿,以那傀儡分手拿又容易出岔子……便需要人代劳了。这人,便是阳世判官。”
白阎君朝李云心点了点:“譬如说你。你乃是这渭水的一地大妖,开了神智、懂得些事故,又有妖法可以掩藏行迹,便可做这阳世判官了。”
他说了这话,停顿一会儿,似是在等李云心的反应。
便果真看到这李云心既不激动,也不欣喜。反倒是恐怕自己害他,微微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不找人来做?比如说道士?你也可以穿他们一些法术的。妖魔,毕竟是妖魔啊。”
“人?做这样的事,人可比不上妖魔。”白阎君冷笑,“你当我未试过人?但那人,最爱徇私枉法、以权谋私,最后搞得世间乌烟瘴气。”
“你说那妖魔。妖魔虽是残忍冷酷,但开了灵智、好生调教,到底是比人好用。那人在它们眼中便与猪狗畜生相同——可不会搞出人那样的腌臜事来。它们又没什么三姑六婆——”
李云心皱眉:“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人怎么就猪狗畜生了?那要妖魔也要化人形啊?再者说,本龙王以前也是人,你怎么就放心我呢?”
“妖魔化人形,是因为人形的经络最易施展法术。可除去那些修士,那寻常人,一碰即死、在身上戳个小洞也要不活,你当妖魔怎样看待他们?你说妖魔喜爱食人,我问你,放眼你这庆国,哪样走兽最易见、最易猎取?不正是人么?又不会钻洞,也不爱潜水。至于你么——”
白阎君忽然尖声尖气地大笑起来,指着李云心,似乎觉得滑稽极了:“你这般阴险狡诈、无情无义之徒,我怎的就不放心啦?”
李云心听了他这话,瞪了一会儿眼睛。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又真的哑口无言。这么看白阎君笑了一小会儿,忽然自己也笑了。
他微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好好好。您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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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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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豺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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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阎君看着他,微微摇头,似乎觉得他可能生出的某种想法有些可笑。
但很快又说:“因此这渭水一地,阳世判官这差事便可许给你。有些人你替我拿了,虽说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好处,但日后你总是吃不了亏的。”
李云心思索一会儿:“为什么不是洞庭君?”
答案如他所料——“哼,本君乐意使谁做,就使谁做——为何一定是他?”
李云心叹口气:“好吧。听起来不错,虽然你也有可能还是在坑我。不过我可以试试——那把本子给我吧。”
白阎君的细眉一皱:“本君何尝许过你什么东西?”
李云心惊讶地挑起眉头:“生死簿啊?功德簿啊之类的呀。你那里不是有这玩意儿么?记人的阳寿做过的好事什么的——没那个我怎么开展工作?”
听了他这话,白阎君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忽然狂笑起来,口中的一条长舌颤抖得像风中的红绫——他此刻似乎是真的觉得好笑,以至于他的身形都有些模糊、轮廓都有些闪烁了。
李云心就静静坐在青石上看他笑。
待这白无常笑够了一刻钟,才终于停下来,拿手指遥遥点点李云心:“你这人魔,哎呀,哈哈哈。你真当以为有什么生死簿、功德簿?嗯?给那凡人用?”
李云心脸色平静地说:“第一次在梦里见你们的时候,我见过你们两个拿出一本小薄册子,说我不在上面。”
“你要说那个的话,哎呀,勉强可算生死簿。”白无常似乎又想笑,“但那么一本薄册,能记多少人?你当真以为那是什么宝贝?本君如今告诉你,那上面,也只有本君之前提过的那些帝王公卿、文坛巨子而已。怕记岔了,便用这本子录下来。发觉哪一天那将死或已死了,便赶紧去收了他的魂——”
“发觉?将死或者已死了?”李云心打断他,“什么意思?”
白阎君看他这样子,似乎觉得更加好笑:“啧啧。你这人魔,倒是真相信什么生死福报?你和那些无知的凡人一样,当真觉得本君手上有一本薄子、上面记着人几月几日死、这一世做了多少好事坏事、然后来世投胎做人还是牲畜?”
李云心冷静地看着他:“没有么?”
“自然没有。”
“那岂不是说,有的人这一世做尽了坏事却享受荣华富贵,来世却没什么报应?有的人这辈子做善事却一生潦倒,来世也没什么福报?”
白阎君嘻嘻一笑:“自然不是、自然不是!”
他似乎很快活地捋了捋长舌:“而是说,有的人一世坏事做尽、享了荣华富贵之后,来世便更是要享那荣华富贵的。有的人一世行善之后穷困潦倒,来世,更是要继续做那善事的。”
听了这话李云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抬头问:“不是和我开玩笑?”
白阎君戏谑地盯着他:“本君没这个心情。”
李云心不知想些什么,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能不能给我说说看?我很想搞清楚。”
“嘻嘻……你这反应倒是有趣啊。”白阎君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他,“本君还以为你这人魔得知此事,会拍手称快呢。”
李云心不说话。
见他这样子,白阎君才直起身:“那本君便与你说了。但说了之后,你就要做这阳世判官了。若知晓了这些事,还要推诿,本君就真收了你。”
“好。”
“那你且细细听好。本君司生死之事,也并非只司生死之事。一个人做好事坏事、为善为恶,都是只是细枝末节。最重要的,是要看他对这世间有何影响。譬如说一恶人生在乱世,少年时候就横行乡里、祸害百姓。到青年时又奸淫掳掠,成了市井一霸。”
“到中年时这恶人拉起一伙匪徒啸聚山林劫掠行人,后来慢慢得势,开始逐鹿天下。最终这人做了皇帝——又残害忠良、横征暴敛。这算是个恶人。但他结束了那乱世、令百姓开始休养生息……这便是大功德了。”
“我等并不理会他害了多少善人,只要能让这世间人繁衍生息、越来越多,便是有用。这等人气运加身,死后来了地府走一遭,要转世投胎。本身已有那气运、重做人、做皇帝,总是要比寻常人熟练些——你说我要不要他再投在帝王家?”
“再譬如有些人,坏得更是彻底——出生便是官宦贵胄,却只会鱼肉百姓、败坏朝纲,对这世间真真是一丁点好处也无。但偏偏到了此时,这一朝气数已尽该忘了,他死后却还需要这样一个人来为非作歹——谁还会做得比他熟练?自然还投在那官宦之家。”
李云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悲喜。思索一会儿,语气平和地问:“就是说一个人的魂魄转世抹去记忆再投生,有些东西抹不干净。有些印记。带着这样的印记再去转世做同样的事,总是得心应手些。”
白阎君点头:“正是如此了。”
“那么……为什么不让好人来做这事呢?”李云心问,“也总有有能力,却不那么坏的人吧。”
白阎君眨眼:“你当本君有多大的神通?这世间事变数这么多,你哪知道哪一件小事便影响了大局?本君所做的,也只能是查看某地某时的走向、运势。再借着这个运势去引导一番。譬如说刚才那恶人——又不是本君要他做皇帝。他运势好、打下了一片土地,逐鹿的数人中便只有他最可能成事,难道本君还要费力气去扶持另一个人?”
“哪怕这件事如此做了,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事情、哪怕只是看这走向、运势,便已经快要用尽本君的神通了,哪有再有时间去关注他是善人恶人。”
李云心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此啊。这么说那人死——有的的确是你要他死。你可能觉得这大势到了某个节点,他该死了。更多的……就只是人死了,你去拿了魂魄吧。”
“正是如此。”
李云心站起身,摩挲着手里的泪竹骨折扇,往远处看了一会儿——不知在看什么。
然后才低声道:“那这世间,果真是没有什么善恶、公义的了?”
白阎君这时候,似乎是真的好奇了。他盯着李云心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人,当真在意那些?”
李云心抿着嘴唇走开两步,走到树林的边缘。背了一只手,看远处的洞庭湖。
这样在蒙蒙的雾气中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微笑了笑:“朋友,我想你、还有你们,可能都对我有些误会。”
夜露深重。他的发丝和长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是潮湿且清冷的。
他又想了想,似是在组织语言。过两息的功夫才开口:“我早知道这世界原本是个什么样子了。”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别说仁义道德,就连善恶之分、正义、公平都没有。譬如说这大庆朝,或者以后人们变得更厉害,弄一个什么合众国、联邦国、共和国——”
“你走在路上,可以见到差人,有人做了坏事会被抓起来。然后被审判、被惩罚。你走在学堂里可以听到先生们谈论道德公义,也知道和世界井井条条、在依着秩序行事。但本质上……惩罚做坏事的人,那些人的权力何来呢?抢来的。他们抢夺且成功的时候,可没什么人去惩罚他们。”
“一个国家的皇帝,或者朝廷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是没有人去惩罚他们的。如果他们足够坏、足够强,就可以一直逃脱惩罚。这个世界在局部在细节的确有公义存在,但是在大部、在本质,是没有的。”
“是赤裸裸的、黑暗的,豺狼世界。所有的道义公理,都建立在掠夺与强权之上。”
“我从前听过一句话,叫做毒树无善果。但这个真实世界倒的确是畸形的存在——在腐烂的土壤上,长出了似乎甜美的果子。”
白阎君听他说了这些,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妙、妙!你倒是少见的明白人。怪不得——”
李云心笑了,摇头打断他的话:“还未说完的。”
“我既是知道这样的真相,那么我也就明白另一些事情。善恶之分、正义公理,在这样的世界里就是极其重要的了。有的蠢人,自以为‘这世界便是如此’,还要什么秩序道德。不但自己做些不好的事情,还一边做、一边对那些公义道理嗤之以鼻。这种人,便是我见了,也要杀的。”
“你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他会让我过得不好。那皇帝、那贵官,岂不知道这世界的本质?但他们非要人们相信什么仁义道德就是因为,这东西本就不存在。如果人人连信也不信了,这天下就乱了套——他们也得花更多力气去镇压安抚,自己才能过得快活。”
“那些贵人,有镇压安抚、在混乱里自保的资本,尚且要装模作样。那些平民里的恶人——一旦人人都像他那样子不畏惧什么秩序道德,这天下顷刻就要大乱。他还哪里讨得到便宜、哪里能活得下去?也许被他嘲笑古板愚蠢的那人,第一个就杀了他。这种人,得益于秩序道德却不自知,反过头来自以为聪明的嘲讽……”
“便是又恶又蠢。我讨厌蠢人甚过恶人,见一个,杀一个。”
白阎君微微皱眉:“噫,你到底要说什么?”
李云心伸手抹掉自己鬓角露水,淡淡地微笑:“只是听你说了那些,生出些感慨。因为以前总觉得这世间没什么报应,死后或许会有。而今知道死后也不会有,就觉得这世界真是黑得彻底,让人有些绝望。”
“不过主要是为了同你讲清楚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做我阳世判官,我可以做。但我意识到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也许你还想在我身上图谋些什么,那么我就要提前说清楚,免得大家以后都尴尬、不好做朋友。”
白阎君似是被他气得要笑起来:“朋友?你倒是第一个敢同本君这样说话的。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些什么?本君又误会了你什么?”
“你说我阴险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