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心愣了一会儿。
但这一次……
是货真价实的愣。
头脑中警兆大作——是这个人!!
在雷暴那夜,令他父母忽然失踪的那个人!
啊……他在心里,长而轻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啊,朋友。
一个杀掉他父母的神秘人始终不出现,他便觉得对方始终躲藏在阴影里。而今……竟然自己送到了他面前!
在这么一愣之后,李云心将唇边的酒盏放下了。
“我家主人啊,喜欢那李云心——哦,是喜欢他的味道。”李云心温和地笑起来。双臂贴着双肋、两手交叠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坐着,“他也很可怜呀,父母据说……嗯,他说,是被人暗算了。说他父母原本好厉害,但被一个小人偷袭殒命。然后听了这事更觉得他有趣——可惜后来他死了,便叫我化作他的模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便在看这乞儿的反应。
就见他起先得意洋洋,听到“被小人偷袭”又皱起眉,欲言又止。等发现李云心只说了这一句,便转去说他家主人的事情,登时更不痛快了——
李云心知道这家伙十分期待他再提一提那一夜的事情,至少再多说几句,他便好为自己开口辩解——只因那一句“被小人偷袭”就立即辩白会显得急躁,可不是什么高人做派。
可他就不说。
而是又东拉西扯了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只让那乞儿更不痛快。
譬如夸赞那李云心忠厚老实、帅气逼人、聪明潇洒、玉树临风。
然后再劝那乞儿饮了几杯酒。
此时是晚间,桌上有油灯。李云心便边说,边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去拨拉那油灯,弄得火光一晃一晃……仿佛暗合某种规律。
这光火、明暗、油灯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他说话的语气节奏、他的眼神和动作——
最终令心中本就烦躁不甘的乞儿变得更加烦躁起来。
然后李云心笑,微微摇头:“……我家小姐便说,实则那夜杀了他父母的人,应该也是有大本领的——”
这样一句话落在乞儿耳中,他心里的烦躁仿佛在这一瞬间,统统被压下去了——这小丫鬟懂个屁!
——还是大妖白云心有些见识!
这样的短暂愉悦感忽然自心中生出来,他的心情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短暂解脱而变得分外舒畅。心中藏的那许许多多不知倒底要不要说的话,也终于被那“有大本领”四个字统统勾了出来。
因而,嘿嘿一笑:“放屁!我告诉你,那李云心的父母,便是我杀的!堂堂正正地决胜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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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推一本书,也是仙侠。
这本书呢,适合喜欢代入感、真实感的人,以及合理党去看。
节奏偏慢,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大爽点,但对于我这种喜欢此类型的人来说真是仙草。
名叫《我不求仙》——渣名字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共济会
李云心因这话沉默片刻,随后再微微笑起来:“这事倒是第一次听说。啊……相谈这样久,却不知怎样称呼你——”
乞儿桀骜地一笑,坐在桌前挺起身。原本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子,但饮了几杯酒——满座放眼相看,浪子尽成英雄——于是此时看起来也有了几分豪迈的气概。
“叫我清量子。”这乞儿说道,“你记着,我道号清量子——虽说这身皮囊常换,但这名头,可不会变!”
李云心端庄地笑了笑:“呀,清凉子。唔……这是哪个洞天的尊号?”
清量子咳了一声:“我不是洞天的人。”
“啊……那必定是流派高人了——也是神仙境界呀。”
清量子微微皱眉:“哼,也不是什么流派。”
烛火光虽然幽微,但李云心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神秘的清量子脸上的神情变化——尤其在他饮了酒、对面部肌肉的控制力更弱的情况下。
那是一种相当熟悉的表情,他前世不止一次见过。
譬如说,相亲时一位小城姑娘喋喋不休地向一位从首都归来、年薪五十万的男子炫耀自己月入三千元,在本地已算社会精英——且以轻蔑高傲的眼神,斜视面前那沉默寡言的男人。
李云心在这清量子的脸上见到了那男子所应有的神色。
这令他感到诧异。
在他看来清量子这家伙虽然不算是特别正常的人,但相比他接触过的所有修士而言,都要正常一些。
或许是因为需要“渡劫”,道统与剑宗的修士们几乎个个都有相当严重的心理问题。而这种心理问题,又是他们以“摒弃****”这种高端大气的方式主动造成的。
——一个正常人必然有七情六欲。如果某一天一个人忽然对一切都不感兴趣、觉得无趣了,这么李云心会说这个人可能得了抑郁症。
然而这对于很多修士们而言,也仅仅是渡了一个劫、斩了一种情而已。
本就是正常人,即便修行了,也是有神通的正常人。非要搞到自己情绪不正常,不出心理问题才有鬼。
但这毕竟是修行者的传统。道统与剑宗自有一套成法可以令千百年来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修士们生存下来,而且过得比常人要好得多。
毕竟修士们有一个单独的小社会。在特定的规则与秩序之下,亦可自成一个不同于正常人的小世界。
然而这位清量子……
迄今为止,他的表现太像“正常人”了。
他的确有些问题——他有轻微的“表演型人格”的倾向。这种人格李云心比较熟——偏好用夸张言行来引起他人的注意,同时会过分地情感用事。
实则可以并不准确地、简单粗暴地形容为——重度中二。
作为曾经自诊为高能******AA表演型人格倾向的李云心本人,他清楚此刻清量子脸上所流露出的这种神情意味着,他从内心深处认为,自己的出身要高于流派。
甚至……高于洞天。
但这清量子又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他是与一位洞天高阶修士同来的。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出身??
于是李云心的脸上露出那那种惟妙惟肖的、似乎努力压抑却仍旧流露了出来的同情与轻蔑:“啊……这也没什么嘛。英雄不问出处——虽说不是洞天流派出身,但您……”
清量子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道统、剑宗算什么。呵呵……那些废物修行的法门,我都晓得,且双修。那群人自以为掌握着世间最正统的功法……觉得洞天、流派里的每一门绝学都是不传之秘、生怕被人学去了……嘿嘿——”
他撇撇嘴,看着李云心:“我们那里,全都有。”
李云心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呆滞,最后很快便成深沉的怀疑——是那种“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失望神色:“唔……这个嘛,呵呵……那么驻所里那一位又是哪位洞天的尊长?”
清量子生气地皱起眉,偏不让他错开话题:“你不信?哼,你这小妖有什么见识——我问你,你可知道“同舟共济”这个词儿,可听说过共济会?”
这是他今夜,第三次令李云心真心实意的发愣。
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而且心中还有一面大鼓。眼下那凶猛的浪涛猛击在大鼓上,几乎令他变了脸色。
他当然听说过“共济会”。那是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似乎被过分解读和神秘化的组织。当然,似乎是“似乎”。
据他有限的了解那是一个据说已有数千年历史的庞大的、带有宗教色彩的神秘组织。18世纪出现在英国,字面名字是“自由石匠”。声称追求人类生存意志,通晓天地宇宙奥秘。关于这个组织还有许许多多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传闻,但李云心清楚很多听起来似乎“荒唐”的事情,其实就是很荒唐的,并做不得真。
但他很快压抑下心中波动,只平静地微微摇头:“没听说过——共济会……这名字有趣。是取‘同舟共济’之意吗?难不成是个造船的木匠协会?”
本不该谈什么“木匠”——这样有些突兀。但他不得不冒险。
清量子来历神秘,也的的确确同时掌握道统与剑宗的法门。
之所以修士们不将两者双修是因为据说那样子将会令人入魔,最终功散身亡——这与人不可修香火愿力一样是常识……
然而被这家伙颠覆了。
且提到一个自己很熟悉的名字。
李云心知道,这世界上具有类似“特殊身份的”,不止他一人。
因而即便有“同舟共济”这个词语,这“共济会”的名字也来得蹊跷——他从不相信巧合。
共济会是“自由石匠”,他便因着“同舟”两个字说木匠,观察清量子的反应。
看到清量子先一愣,然后皱眉:“什么木匠?不可不敬!你这妖魔懂什么。我共济会,乃是由数百位太古转生而来的圣人所立——圣人与天地同寿,天生便洞彻这洪荒宇宙的奥秘。圣人转世,便是为了将天下苍生从即将到来的一场大劫中解救出来——同舟共济!”
清量子说了一刻钟,喋喋不休。
李云心意识到这家伙……被洗脑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杀机
“被洗脑”并不是一个贬义词——人遵守所谓的道德准则,哪一个不是“被洗脑”呢?
但清量子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表现出明显的、与其本性相违背的被控倾向——仿佛一旦触及“共济会”这个话题,便自动进入某种模式,他整个人都变得无私伟大,充满人性光辉。
这是李云心第二次遭遇这种状况。
上一次,是刘凌。
似乎有人帮助她建立了一道强而有力的心理防御机制——一旦触及“通明玉简”,她心中便会警兆大作,迅速从不理智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清量子的情况虽然不同,但李云心认为这两件事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这世界……
有他的同行存在。
且同样是一个操纵人心的大师。
因而他迅速果决地以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噪音、动作、光影令清量子感到轻微的生理不适,随后以几句具有明显暗示意味的话语分散他的注意力,很快将其从防卫状态当中拉了出来。
但此刻……气氛已然显得诡异而尴尬了。
李云心试着说些别的事情——譬如问他那位“洞天尊长”的情况。
清量子很快便说了,并没有什么犹豫。然而他说的时候,变得冷静严肃,仿佛就仅仅是在做那月昀子交代给他的事情。
李云心便也同他说“自家主人”的事。
两人相谈到深夜,木南居店里的客人已走光了,只剩他们在油灯下对坐,桌面杯盏狼藉。
实际上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各自怀着“且说与你听看你们究竟会如何”的态度,有限度地透露一些内情。
但李云心知道对方已经心生警惕。
这清量子不是道统,也不是洞天的人。他隶属一个名为“共济会”的秘密组织。而这个组织由数百位自太古时代转生而来的圣人大贤所立,为的是将天下苍生从一场浩劫当中拯救出来。
李云心认为他所说的一部分事情的确是真实的——譬如说,那些大贤知晓道统与剑宗的功法秘籍,并且用这些功法秘籍造就了清量子这样的修士。
还说那些圣人本身高深莫测,几乎与天地同寿——其中有一位甚至活了三千年。
这些事情清量子并未坦言,但是李云心从对方偶然透露出来的细节当中推断出来的。
这样子的组织,或者说门派……
照理说几可与道统、剑宗争辉,为什么却从未听说过?
李云心意识到自己可能快要触及到某个核心了……
那通明玉简当中,应该隐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道统与剑宗在找它,这神秘的同济会也在找它。
因而,在两人即将分别之际,李云心重问出来那个问题——
“你之前说,是同那李淳风夫妇堂堂正正地交锋——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量子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你这妖魔,倒是好打听。但此时可不便说。那月昀子大概等得我心焦,我得先去回了他。”
乞儿站起身,犹豫片刻,又道:“为何对这事上心?你区区一只妖魔——你真身是雄是雌?”
李云心只在烛火里看着他:“我家主人叫我化成这人形,我总是要关心些他从前的事情的。”
“那么我先去回了他,再同你说罢。”这乞儿指了指桌子,“你想知道另一些事,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乞儿说完这话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见那乞儿走了,原本趴在桌上打盹的小二便揉了揉眼睛哈欠连天地走过来:“这位公子,这杯盏小的就撤掉了?”
李云心闭上眼睛深思片刻,微微摇头:“不必了,今晚大概……我还得待一会儿。”
小二苦了脸,赔笑道:“公子,已到后半夜了,我们店面也是……”
但李云心打断他的话:“我在这里。至于你们,想活命就快走吧。再晚些,就走不掉了。”
这小二毕竟见的世面多。听了他这话,脑袋里当即浮现出几种可能——这人要抢劫、这人来寻仇、这人是个疯子。他一边寻思着这么几个念头一边慢慢往后退——李云心也不理他。
于是退开了几步,赶忙小跑去了高高的柜台后,将掌柜的摇醒,细说方才的事情。
掌柜的毕竟比他能沉得住气。随手从柜后顺了一锭沉甸甸的大银裹在袖子里,走出来看。先对李云心遥遥地一拱手:“这位朋友请了。不知道您是哪一……”
但话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只和小二张着嘴、瞪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李云心,手里那锭银子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就看见在这昏暗大堂的一角,被油灯照亮的桌上,那俊俏的年轻书生已将杯盏拂到一边,露出桌面来。
他们看的时候,李云心已经蘸着酒水,在木桌上用手指勾出了一个骑着马的甲士。
这画一成,他就用手在桌上一拍。
立时从桌上立起一个青蒙蒙的、骑着马的小小甲士来。这小人只有巴掌高,胯下的战马便如同一只老鼠。李云心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小人便一喝那马,哧溜溜地跳到地上疾奔出了门外。
又抓起桌上碟中的一把花生米,哗啦啦向地上一洒,再吹一口气。那些花生米立时成了顶红盔贯红甲的小人儿,亦是巴掌大小,手持金戈。吵吵嚷嚷了好一会儿才列阵在李云心身边的地上,齐刷刷的仰头也听他吩咐了几句什么,一哄而散,也奔到门外去了。
这时候李云心才抬起头,拿起桌上酒壶,将残酒沥尽了、仰头喝下,道:“我要在此除妖邪。而那妖邪正在远处布置阵法。你们两个再不走,恐怕要做鬼了。”
至此时那掌柜与小二才如梦初醒,连地上的银子也顾不得捡,夺路便逃。
李云心就站起身,自己去那柜后又打了一壶酒。
本想慢慢来、从长计议。
哪知道不小心触动那清量子心中的警兆——对方在离开这家店之后,便施法将街口封死了。
这意味着对方对任何同“共济会”有关的人或事都极度敏感。李云心知道是自己之前的那次略鲁莽的试探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于是也知道……为何没什么人清楚“同济会”的存在了——因为就如眼前这样,知道这事儿的人,差不多都被干掉了。
先杀人家父母,现在又要杀人家儿子——
李云心仰头,那一壶酒便在月色下化作一条细线入喉。
而后他丢掉酒壶,叹口气:“没这么欺负人的。这他吗怎么忍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温一壶月光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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