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周淡然一笑,忽然看向远方,有个青衣女子立于街道上。
小满顺着梁周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的是当日曾在洛城见过的柳青。
世人现在已经皆知柳青对于叶长亭的情意。
因此在此地碰见柳青,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当日青城山上,柳青甚至要替叶长亭去挡下王越那一剑,按道理来说,有女子如此情真意切对待一个男子,那男子就算不感激涕零,怎么都会对她亲切一些。
只不过叶长亭不是旁人,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受什么约束,因此他只是顿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他不愿见她。
第一百一十章 鬼画符
有个年迈老人身着官袍走在宫禁之中,没有去那方议事大殿参加朝会,落在那些宫女太监眼中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实在是这副场景他们已经见过多次了。
整座朝堂上下,若说当真有人能够随意进出宫禁的话,只怕也就只有当朝的文武第一人,冠军侯和宰辅大人了。十年之前倒是还有一人,只是那一人现如今连官职都没了,哪里还能进出皇宫。
可这位老大人不同,他身负皇命,这些年来隔三差五入宫也是为了勘察皇宫局势,并非算得上无因。
赵不言,观星台的那位太常大人,这些年的历法制定者,便是这一位。
得以大难不死逃脱一劫的老人这一次入皇宫原本是想着做一件他认为算是能够福延后世的大事,不过踏出观星台之前曾见过叶长亭,两人虽不曾多说,但就是那位剑仙不曾出手,便让他改了主意。说实话,当日帮助王越弄出那一剑,除去是想看看第七境之前的叶长亭有多强之外,其实也存了心思,若是叶长亭出手要了他的性命,倒也不算是滥杀无辜,不过既然剑仙难得大发慈悲的讲了一次道理,赵不言也就不想再不依不饶了。
他此次入宫,想要做的,无人知晓。
他走过几步,抬头看向远处的议事殿,知道此刻那座大殿中指不定有多少大臣在庆幸或者担忧自己的仕途,赵不言淡然一笑,他同朝堂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同,这辈子的官途都在观星台中,从当初被师傅带入观星台,到现在自己成了观星台的太常,这期间他用了整整一甲子,这一甲子里,他不曾做错过任何一件事,推演过无数次,也都没有错过,因此才得坐上这个位置,才有了之后帮帝师用陵安二十年气运去赌那一剑。
当日的那条剑龙身上不止有剑气,更有陵安一城二十年的气运,才助王越一剑有了五分第七境的意味,只是借剑之时,仍有柳登科这个局内人做了局外事,才导致功败垂成。
其实说起来,这些天赵不言都在思考当日若是借到那柳登科的一剑之后结果会不会有些不同,可思前想后,他最后也没有个实在能够说服他自己的说法,可真等看着叶长亭走入观星台那一日,他便豁然开朗,才知道那一剑无论成与不成,叶长亭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江湖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实在是非人力能够拦下他的前路了。
赵不言没有见过李青莲,可从李青莲的那些实际来看,应当也是比不上叶长亭的。这个当世剑道魁首,实在是惊艳了许多人啊。
赵不言走过那条叶长亭前些时日一剑而过的皇宫甬道,眼角笑意不断。
他抚摸过那甬道两旁的剑痕,默然不语。
远处有个背负古剑的中年男人缓缓而来。
一向出场都是剑童陪伴捧剑的北地剑圣辛白味这番来得地方并非是其他地方,而是大楚皇宫,因此剑童便带不得了,只有一人一剑而已。
赵不言看向那个拿了柳登科不要的那份机缘的北地剑圣,缓缓笑道:“辛白味,碰到叶长亭了?如何,能否接下一剑?”
辛白味面容苦涩,轻声道:“叶长亭若是想剑杀人,无人能够挡得住。”
赵不言冷笑道:“你现在是否觉得有了那份机缘好似也没用了,遇上百年难遇的叶长亭,连帝师都败了,你一个捡漏的后生,也就不要想着和叶长亭争了,登山之后的叶长亭早已于世无敌,现如今,他便是世间第一武夫。”
辛白味脸色黯然。
赵不言走过几步,冷声道:“若不是陵安早一位第六境的大宗师坐镇,那份机缘柳登科不要,老夫也大可将其丢了,哪里轮得上你辛白味。不过你要是想着你有了那份机缘便不把柳登科放在眼里,那便是错了,须知江湖代代有骚人,剑林之中,有叶长亭一枝独秀是事实,可很快便会还有许多后辈剑士崛起,说不定柳登科和那个叶如晦之中一人便是下一位剑道魁首。看起来叶如晦的几率大些,只不过柳登科的成就一点都不会逊色你辛白味。”
被赵不言毫不留情的如此嘲讽,若是搁在当年他尚未进过陵安时的脾气,就算不拔剑也要拂袖而去了。只不过第一次入陵安便跪在皇帝陛下面前的辛白味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北地剑圣了,反而变成了第二个王越,第二个帝师。
赵不言不是那等喜欢站在山顶俯瞰后辈的人,因此他对于柳登科的拒绝表示很欣赏,而对于辛白味的再度入陵安便觉得有些不满了。
说到底,世间的武夫若是都想着走终南捷径,哪里还有现在这幅江湖光景啊。
赵不言领着辛白味走出一段路程,在一处宫殿屋檐下站了片刻,看向南方这才轻声道:“今日会有终南山的道士入陵安才是。”
辛白味蹙眉道:“终南山的道士一向不入陵安,为何现在来了?”
赵不言感叹道:“帝师借去满城剑以后,陵安此刻可没有几柄了。”
明显知道赵不言话未说尽的辛白味没有多问。
赵不言低头无言。
良久之后,他才从怀中拿出一支朱笔,蘸了些朱砂,在那木柱上写了些什么,可奇怪的是,这支朱笔划过的地方朱砂很快便隐去,不见踪迹,就像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
接下来,赵不言一连走过好几处宫殿,和之前一般画下很多相同图案,但一如之前那般都是不见踪迹,等到画过最后一座宫殿时,正好那些朱砂也用完了,赵不言看着自己所画的那些东西感叹道:“这以后就不知道是哪一位来画这些鬼画符了。”
辛白味不知其意,便不曾多说。
可这位观星台的太常大人好似发疯了一般,说完这句话之后径直向那座议事大殿走去,辛白味愕然出声:“太常大人!”
赵不言走出几步,跌坐在玉石阶上,先笑后哭,老泪纵横道:“老夫还没在这里画过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幸好死了
太常大人在朝会结束之前便慌忙出宫,原本皇帝陛下准备在朝会结束之后想着要召见这位在观星台待过多达一甲子的老人,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摆手作罢,独自一人去了御书房,只不过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他问后的柳宝一句辛白味。
柳宝战战兢兢,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想法,但好歹也是说这位北地剑圣同太常大人一同出宫去了,不敢有丝毫欺瞒。然后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很明显的看到皇帝陛下的脚步迟顿片刻,这才一个人进了御书房。
柳宝不明所以,眼见着皇帝陛下亲自关上御书房的大门,他也就很识趣的不再凑上去,一个人安静的在门外候着。
天下有许多人的心思不好猜,可最不好猜的还是里面那位,并不是说他的心智成了世上最顶尖,只是因为有些人的心思猜错了也就是错了,可眼前这一位,猜错了或许会丢了性命的,柳宝只是个大内总管,虽说在这宫禁之中,有不少人都要仰仗他的鼻息,可与其说他们怕他,不如说他们怕的是那位给予他权力的那位男人。
不过柳宝没迷糊多久,便看到散之后返回官邸的宰辅大人此刻去而复还,来到了御书房门前,柳宝微微一笑,宰辅大人和陛下的君臣情谊朝野皆知,因此宰辅大人此刻出现在此处倒是在柳宝看来也不算是奇怪,只是先前皇帝陛下没有知会他,才让他有些不解。
宰辅大人神色复杂,踏进御书房前,在台阶上看着柳宝轻声笑道:“柳总管,你觉着陛下今日心情好还是不好。”
一入宫禁,必先懂得宫中大小规矩才是,要是不懂这宫中的规矩,就算是再受某位娘娘的宠幸,只怕也活不长久,更何况本朝陛下登基以来,宫中倒是除了皇后娘娘便再无其他妃嫔,倒也不是皇后善妒,只是陛下对这位女子实在是太过于在乎,才一直都不曾立妃,因此宫中倒也不存在说某个太监宫女深受贵人的宠幸的说法,柳宝从小便长在宫中,自然对这些东西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因此当宰辅大人这位朝堂上的文臣第一问起陛下心情的时候,柳宝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宰辅大人朝野上下没什么人惹得起,可皇帝陛下可是一个人都惹不起。
孰轻孰重,一点都不难选择。
宰辅大人本来便是随口一问,见柳宝不答,也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之后便推开那道木门。
御书房的大门随即被宰辅大人关上。
柳宝依然站在门前,不发一言。
这一转眼就是黄昏了,柳宝难得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也只是笑了笑,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可与此同时,在陵安某地,那个清晨在朝会结束之前便离去的太常大人正拉着一个在街道上碰见的道士,找了一家不大的酒楼开怀畅饮。
说是开怀畅饮,但其实只是这个老头子一个人在喝,而那位背了一柄古剑的年轻道士只是有些无奈的盯着这个老人,在怀里是一个小巧茶壶,里面装的茶水是终南山特有的名茶,这种茶只能用冷水冲泡,才会口味极佳,可这年轻人却是无聊之余钻研出来许多其他的喝法,比如往里面加糖,加醋等等不一而足,虽说最后还是证明除了冷水冲泡之外其余泡法没有一种能够下咽,但好在也是满足了这年轻道士的无聊趣味。只不过这番作为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只怕要痛心疾首的训斥他一顿,这种名叫丹霁茶的茶叶原产于终南山,产量不多,每年除去要送往皇宫一些之外,便基本上不流传出去,可除去送往皇宫的那些之外,剩下的大半便大多入了这年轻道士的口袋,因此他才能随意挥霍。
这辈子第一次入陵安,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入陵安的年轻道士看向那个老人,嘟囔道:“师傅嘴里推崇至极的观星台太常大人便是这个样子,依着我来看,也不过是个醉鬼嘛。”
不用去问便知道这个年轻人名讳的太常大人放下拿起的酒杯,笑道:“梁周,你师傅薛道冲知道这陵安城要发生大事,因此叫你送下这柄古剑来,可叶长亭是何种性子,哪里会要你的,你这柄剑送不出去,只好自己留着了。”
梁周等了这些时候,才等到这太常大人总算是说了一句明白话,当下便无奈道:“剑仙不要此剑,说到底也没啥关系,师傅说世间一切都有缘法,叶剑仙此刻不要,未必之后便不会要。”
太常大人鼻头被酒熏得微红,呵呵笑道:“你倒是看得开,这性子倒是很像终南山的风范,老夫这辈子倒是没佩服过什么人,你那位师傅倒是一个,不声不响的入第六境就算了,这上了天机阁的榜单仍旧不肯下山,真要像那个老和尚一般,死了都没人知晓才好?”
梁周脸色有些发白,太常大人好似胡言乱语,可这好似字字珠玑啊。
太常大人酒喝到酣处,平日里一些不便与人说的话这时也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极苦这老和尚活的时间够长了,该死了,他找了一辈子的方法想着踏足那第七境,最后没能成也怪不得旁人,和尚道士本来走的就是捷径,哪里有这些武夫走的远,只是这老和尚实在天资太好,才让他活了这些年,不过最后一道坎是说什么都跨不出去了,因此死了也算是正常。不过他死之前与叶长亭见过一次面,倒是对那剑仙启发了不少,叶长亭能够踏足第七境哪里简单到能够归结于天资一说,气运机缘一样不少,只是他本身便足够特别,要是换做旁人摆在叶长亭那个位置上,做不到他那般的。”
“老夫一生虽说几乎一辈子都待在观星台,可看到过的世间众人一个不少,你们看人用眼,老夫看人只需观星啊。”
“叶长亭是这当世唯一一位还有机会往上爬的江湖武夫,可这番机会被他丢了啊,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机会,老夫看不清楚,只不过他性子如此,天地万物都不可信,只信手中剑,倒是让老夫都佩服的很。”
“叶长亭是当世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道魁首,可他之后又是谁,这件事老夫倒是看不透,只是他那侄子恰逢大世,能走到第六境便算是顶天,老夫倒是一点都不认为他能够成为第二个叶长亭。”
“非是老夫妄言,老夫这双眼睛看过天上星宿无数,或明或暗,可未曾错过啊。”
“先前老夫说天底下佩服的人不多,也就寥寥数人,可让老夫觉得是自愧不如的,天底下就一个。”
梁周聚精会神。
看着太常大人打了个酒嗝之后才缓缓笑道:“是个读书人。”
“这读书人幸好是死了。”
梁周看向这个被师傅说是陵安中唯一一个城外人的老人,有些不知所以。
太常大人趴在酒桌上,怅然道:“他幸好是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小满已过枣花落
叶长亭入陵安一时恐怕知道的人不多,因此这座巨城当中便也没有如同前几次这位剑仙入陵安时一般,有不少女子翘首以盼,而今日陵安的皇城朝会结束之后,有不少朝中官员结伴而出,去寻大小酒楼一起小酌,等到了黄昏,这些喝得脸色发红,酩酊大醉的官员三三两两返回府邸,倒也算是一副极为有趣的场景。
街道上的夕阳余晖极为好看,惹人心醉。这让一位红衣女子在临街的一处小院里看了半响,看得实在是觉着不过瘾,这才推开小院门口走出来,小院里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衣男子不多说,反而是返身走回屋内,在这座城中,已经是世间武夫第一人的叶长亭不认为还有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得掉那位红衣女子,因此他一点也不担心那女子安危。
红衣女子走上街道之后,站在街道一侧痴痴的望了半天那渐渐落下的夕阳,她这辈子第一次入陵安,自然看到的一点一滴都想好好的记下来,与那位不在陵安的男子分享。
她不知道为何,但这些时日翻看过不少话本之后才渐渐明了,这女子大抵真心爱上了一个人,便真是把他当作了全世界一般吧。
女子站立片刻之后便瞧着街道旁有买糖葫芦的小贩,她只是顿了片刻便走过去要了一串,只是拿在手之后,再掏钱之时,便在街道旁看了一个笑着望着她的老头子。
老头子手里提溜着一串糖葫芦,只是没有下嘴,只是看着这个在夕阳之下看起来极为美艳的女子,呵呵笑问道:“姑娘是在等人?”
红衣女子除去有叶长亭那样一座大山在陵安之外,自己的武道境界也不算是低,第四境的高手,在世间也算是个不好惹的存在,再确认这老头子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之后,这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老头子慢悠悠看着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远之后这才笑道:“姑娘等的那人是自己的夫君吧?”
红衣女子有些惊奇,她不过是买了一串糖葫芦,哪里便能让这老头子看出来这么多东西来?
老头子对于这个红衣女子惊异一点都不觉着奇怪,只是走出几步之后感叹道:“姑娘你觉着等得到么?”
红衣女子平静道:“如何等不到?”
老头子淡然开口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