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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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楚- 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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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知寒走在武道长河中,缓缓超过了汤槐安。
  不过如今,那位老伙计已经作古了。
  自知这辈子难得再往上爬上一步的楼知寒虽说还不过百岁,这些时日居然开始有些感觉力不从心的感觉了,他站在屋檐下,背脊有些弯。
  人活着有一口气来撑着,可这口气实在是要散了的时候,就算是楼知寒这等武道大宗师也觉着有些回天乏力了。
  他难得喃喃自语:“练了一辈子刀,到头来,身旁再无一位故友,活着好似也无趣了。”
  话音未落,小院木门被第二人推开。
  来人抱着一袭貂裘,看着小院里这般好似残秋的光景,只是轻声道:“楼知寒,你总算是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章 江湖要乱
  知道有人进来,楼知寒没有刻意转头去看,只是仍旧站立在屋檐下而已。
  那个抱着一袭貂裘的老妪看向这个几乎有一甲子都未曾见过的老人,动了动嘴唇,总算是喊了一声哥。
  楼家世代单传不假,可传到楼知寒父亲这一代,他那位父亲曾和娘亲的陪嫁丫鬟有过荒唐,虽说最后那丫鬟离开了楼家,可仍旧是怀有身孕,最后生下一个女婴,虽然不能姓楼,也不能入楼家门,可有一点毋庸置疑,这女婴身体里流淌的是楼家的血。
  楼知寒举目四顾,到底也只有这样一个亲人。
  他总算是转过头来,看向这个抱着一袭貂裘的老妪,温声说道:“灵儿,有生之年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哥,我很满足。”
  这世上鲜有像楼知寒这样的哥哥,明明是这世上仅有的几位大宗师之一,可却对自己妹妹没有关心过一次,甚至自己大部分时间呆在江宁城外,也几乎一甲子没有踏足过江宁城,没有来见这个妹妹。
  老妪视线浑浊的看向这位现如今都看起来并不是多么苍老的哥哥,低声喃喃道:“你是楼家的长子,本来该振兴楼家的,可为什么一辈子都不曾踏足过几次这道大门,难不成家族荣辱当真比不上你手里的刀?”
  楼知寒不发一言,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袭那年冬日她娘亲被请出楼家,他从府上拿出的那袭貂裘,轻声道:“楼家早已没落,就算是楼知寒不练刀也不能改变现状,可练刀之后你再让我去想这些,你这就是难为我了。”
  老妪挺起有些微驼的背,看向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最后只是眼神复杂的问道:“你一向当这个家是累赘,自从踏出家之后便再没有踏进来过一次,可为何现如今又来了?”
  对待这个虽说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妹妹,楼知寒也没有藏着掖着,只是笑道:“楼知寒的武道之路走到头了,再想着往前面走已经是不可能了,这般入城,也是想着是否等百年之后落叶归根了。”
  老妪闻言有些惊异的抬头看向楼知寒,惊疑不定的说道:“我听说这江湖上的大宗师动辄便可活好几百年,你还不到百岁,哪里说得上落叶归根这些事。”
  楼知寒神情古井无波,平静道:“江湖上的大宗师无一不想去踏足那个甚至都在传说中的境界,自然便是我也不例外,只是并非人人都是叶长亭,大抵还是没那份机遇,前些时日我再闯了一次那个境界,失败了,幸得未死,可也留下了暗伤,我活不了多久了,大约撑过这个冬天,到明年开春的时候便应该要死了。”
  老妪眼眶一时间有些湿润,她对于自己这位哥哥,了解的也不比其他人多出多少,从以往那些年的模糊记忆当中,大抵可以记得他那些年曾亲自找到她和她娘亲,给过银两,还给她买过一串糖葫芦,这世上知足常乐不容易,可她便是那样的女子,见识过了苦难,便对于别人一点一滴的好都想着报答,更何况这一位老人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亲哥哥。
  对于生死,楼知寒倒是破天荒看得很淡,他轻声笑道:“我知道我要死了,于是趁着这些时候去看了看那老家伙最后待过的地方,去过青城山见过了叶长亭登山,回来之后这些时候,忽然觉着该来这里看看,今日便来看看就是,知道你会出现,索性也想着看看你,毕竟咱们兄妹,在一起的时光实在是不多,要是再不来看看你,等到我走了,你这余下的时光,就算是想着想起我,只怕也是记不清我的模样了。”
  老妪眼泪在脸上流淌,她声音沙哑道:“你总是这么急,以前是急着当天下第一,现如今不当了,又要急着死了。”
  楼知寒微微一笑,披上那件貂裘,看向这满院杂草,感慨道:“想着当天下第一,这是楼知寒从小的志向,其实就算是放在现在也没有改过,只是知道不可能了,才淡了这份心思,这天底下的高手太多了,当不了天下第一,就算是用刀,前面有个汤槐安和我争,好不容易这老小子被我甩开了,到了这后面,又有个晋南衣,晋南衣之后,这江湖上不知道得有多少刀客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我看不清了,也不想着去看了。反正我就要死了,这名头谁要谁便拿去就是。楼知寒一点都不想拦着。”
  老妪默然无语。
  楼知寒忽然开口笑道:“这临了临了,一辈子也没尽过当哥的职责,这最后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出来,看哥身上有没有。”
  他顿了片刻补充道:“就算是后辈子弟有想着要练刀的,哥亲自教导他几月也无妨。”
  能得到这位可以称得上是用刀天下第一的承诺,怎么来说都不容易。
  不过老妪仅仅是摇了摇头,最后才轻声道:“我想再听一次当日你唱的那首小曲。”
  楼知寒哑然失笑,“其余都行,唯独这一项,不行了。莫说唱了,就连念都念不出来了。早忘咯。”
  老妪也没有坚持,只是替楼知寒扯了扯身后的貂裘。
  约莫是站久了,楼知寒在一处台阶上坐下,这才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念叨:“练刀也好,练剑也罢,那年轻人本来就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奇才,有这个成就也不是让人有多惊讶,只是以后是否能成为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宗师,这很难说,毕竟叶长亭既是他的靠山,又是他前路上的那座大山。”
  “至于叶长亭,这个年轻人踏足第七境之后还能往前走?反正我不看好,毕竟这第七境已经是人间无敌,要是再往前面走,就真该上天去了,人世哪里还容得下这个人。”
  “极苦老和尚还是如此,生死都如此低调啊。”
  “老夫虽说要死了,但死之前仍旧是想出一次刀,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最后他摇着头笑道:“不管你们信不信,这江湖肯定是要乱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正史野史
  实际上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不是那般真实,就比如今日这位南唐第一武夫楼知寒身死之后,两本史书上的记载说不得会大相径庭,正史那本书大抵对这位江湖武夫记载的东西不会太多,而那本野史说不得会有人洋洋洒洒替这位刀道宗师编织一个传奇的江湖故事,让他在身死之后,让那些后辈刀客对其崇敬异常。
  不过说的再多,现在都并无多大的作用,刀圣现在还没死啊。
  江宁城这座巨城到底还是南唐都城,消息四通八达,加上刀圣楼知寒入城之时并非悄无声息,而是十分大方的从城门而入,因此这个消息,只过了小半日便传到了三处地方,一处皇宫,一处亲王府,一处吏部尚书府。
  几乎大半辈子都不曾入城的刀圣入城,消息可大可小,因此在前者那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无动于衷之后,亲王李尚行便赶往了吏部尚书府。见到了那个这些时日一向低调的吏部尚书王良。
  彼时那位吏部尚书正在凉亭下垂钓,身旁候着的是自己胞弟,剑道宗师王三秋。
  这位剑道晚成的剑道宗师前些年还存了些和冷寒水一争南唐剑道第一的心思,可在冷寒水北匈一行之后,成就第七境之后,他便灭了那个心思,反倒是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大兄,这根家族中的定海神针。
  看着这位现在可算是权倾朝野的亲王殿下走入凉亭,王三秋站起身走出凉亭,在不远处站立,不去听这两位接下来的谈话。
  李尚行看着王良,思绪复杂,对于这位朝中声名一向不错的老人,他一直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当日宫变之前他曾赌过一次这老人要得不是一个贤臣名头,万幸也并没有赌错。只是宫变之后的这些时日他对他有过大大小小的好几次试探,全被这老人以不变应万变全部化解,这让他都不禁有些愕然,难不成这个老人真如传闻中一般,不曾有过其他心思?
  沉默半响,李尚行总算是开口说道:“楼知寒入城了。”
  一句话,言简意赅。
  王良放下钓竿,转头与李尚行对坐,这才淡然道:“一介武夫,入不入城不是什么大事,亲王殿下如今不该担忧,若是当日甘如出城或者是入城之时他出手相拦,这才是值得担忧的事。”
  李尚行神色复杂,轻声道:“楼知寒毕竟是南唐第一武夫,若是有天想不开。”
  王良笑了笑,“要想不开早就想不开了,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想不开,亲王殿下入得下官府邸,绝不应该只为了问王良这些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说不说都无伤大雅。”
  李尚行前半辈子活的小心谨慎,是怕自己那位皇兄觉察到了他的心思便早早让他归西,后来好不容易抹去了这柄随时有可能从半空落下的刀之后,他仍旧是活的没那么自在,此刻听到王良如此开口,他也是先转头看向远处的王三秋,犹豫片刻之后才沉声道:“依着王大人之见,这一次可不可行。”
  王良没有去和这位亲王殿下绕圈子,只是笑着道:“若只是单纯以甘如口中所说那些,自然算是可行,两国同时攻楚,胜算很大,只是这与北匈相谋,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自然都要留下诸多后手,况且前些时日咱们南唐那二十万大军可是连靖南关都没有能踏进去,容不容易亲王殿下自己应该知晓。”
  借着楼知寒的由头来到这座尚书府邸的李尚行闻言之后,平静道:“南唐举国之力用于应对大楚一支靖南边军,怎么来说都是要占绝对的优势。”
  王良是文臣,对于这等行军打仗虽说不甚了解,可也不是那等迂腐书生,光凭两军人数来判定胜负的,他站起身来问道:“举国之力攻破靖南关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难的事情并不在于此,北匈觊觎中原已久,这般由咱们南唐和他们将大楚这颗参天大树扳倒之后,那中原大楚的十数州该如何划分,甘如嘴上说的好听,南北而治,可你我都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大楚灭国之后,咱们怎么都要和北匈再打一场,亲王殿下可否有了想法?”
  李尚行是这南唐说话举足轻重的一个人,可是对于这等大事,王良却只是问他是否有了想法,却没问他是否做好准备,又或者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因此这等大事,一向只有那位身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才能做下决策的,不管李尚行身份何等尊贵显赫,对于这等关乎一国存亡的大事,一样没有决策的权利。
  李尚行觉得有些难受,也觉得有些难说,因此一时间只是平静不语。
  王良笑了笑,轻声道:“亲王殿下,王良不想去做第二次乱臣贼子。”
  李尚行摇头苦涩道:“哪里会如此?”
  王良没有去说透这个话题,只是转移话题道:“亲王殿下倒不必如何担心,王良这一辈子在南唐呆的时间不短,还是想着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风景,依着我来看,大楚便不错,只是能不能去,除去陛下和亲王殿下想不想之外,还要看大将军有没有这个心思,前些时日鄢征和刘去疾的二十万大军入不了靖南关,除去本身十万新军便不能和靖南士卒一比高下之外,还有便是没大将军领兵,这次再北上,局势肯定便不一样了。”
  李尚行点点头,自顾自起身,没有去看这位好似深不可测的老人,走过几步之后他低声问道:“王大人,你说咱们会流芳百世还是会遗臭万年?”
  王良平静笑道:“那便要之后的史书是谁写了,要是咱们,自然是流芳百世,要是大楚,那就是遗臭万年,不过不管是谁写,咱们几人,早已经是遗臭万年的人了。”
  李尚行苦笑着离去。
  而王良则是把鱼竿往池塘里一扔,起身吩咐道:“三秋,咱们去见那位大将军。”
  王三秋走过两步,有些疑惑道:“亲王殿下不去此处?”
  王良摇摇头,“他现在该去刑部尚书府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黄昏近
  有外人在陵安待久了,便会发现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便是这座城里的人仿佛对于外地人没有任何一点偏见,无论是大楚哪个地方的人,在这座城里,总是会得到一样的待遇。
  苑老大人今日未能去参加早朝,给出的原因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为此散朝之后皇帝陛下赐下了不少好东西,而也有不少朝中大人在散朝之后跟在苑庄身后,想从这位尚书大人口中得到一些老大人的消息,只不过早已经得到过自家老祖宗嘱咐的苑庄哪里敢多说,下朝之后只是匆忙回府,可回府之后要不了几刻钟,便被老大人轰了出来,反倒是让他去找一人。
  苑庄站在府门外,有些失神,踌躇半天之后还是没敢忤逆老祖宗的意思,缓步上轿去往陵安某处找人。
  苑府之中,眼瞅着精气神便不如之前的苑老大人躺在一把竹椅上,身旁有一方小桌,上面有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
  至于身旁,便只有那位老友晋南衣。
  这位第六境的大宗师,这些年来,看着苑老大人一天天老去,而他则还是那个样子,不曾怎么变过,如果有他不说,谁又能看出这位面容一直同普通中年文士没有什么区别的刀道大宗师其实早已经过了花甲之年,比苑老大人小不了多少。
  老大人视线浑浊,神态迷离,偶尔睁眼看向院门外,也是片刻便闭上眼睛,看起来这个样子不像是偶感风寒,倒像是日薄西山。
  晋南衣腰间悬的有一柄短刀,是名刀浮名,以往倒是不出名,只是当日在陵安城外和刀圣一战之后,名头便忽然传了出去,这些时日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许多不相信这位大宗师能和楼知寒打了个平手的江湖武夫便都将功绩归在这柄刀身上,好在这位大宗师也不是那种非要让天下人都非要认同他的性子,因此这些时日倒也没做出什么其他举动,只是跟着去青城山看过一次叶长亭登山之后便再度返回陵安,这些日子便一直待在陵安,不曾到处走动过,原因其实并不难猜,只是他这位老友要死了。
  人总归得一死,世上无人可以不死,就算是像苑老大人这般大人物,也会死。武夫在武道上走的越远,死的会越迟,可像苑老大人这般的普通人,自然死的会早一些,只不过比起来其余的普通人,这个老人活的已经够长了,长到他看着神龙年间那些一起进入朝堂的老家伙都已经早离开了人世,长到在现在的朝堂上,只有他一位老臣能够在资历上死死压住宰辅大人,可即便如此,到了现在,他也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快要走完了他最后的一段路了。
  有管事在一旁候了很久,觉着老大人的那碗清粥应该是凉了,便想着来问问是不是要换一碗,可被晋南衣挥手阻拦,管事没有坚持,苑庄早已经传下话来,说是这府邸之中,凡是老大人和这位先生说的话都不必多言,只要照做便是了。
  服侍了苑庄很长一段时间的管事点点头,自顾自走远了些。
  晋南衣来到苑老大人身旁,轻声说道:“你让小庄去找苑文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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