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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有些恍惚,只是喃喃道:“这百年之间,所作所为,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黄粱一梦,要真是,那真是一点也不值当。”
他话音才落下。
远处街道尽头出现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青衫,腰间悬剑,女子则是一身红衣,气色红润,比起之前真要好太多,两人出现在街道上的时候,街上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都很是诡异的保持不动。
并且让出了那条街道。
高姓老人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在这个年轻人头上又如何,现如今他是天下第一,要来收拾你了,姓齐的,你不是胸有成竹么,你怎么不看看,你能在这位天下第一手里撑下几招?别担心,真要死了,老夫肯定替你收尸。”
说完这句话,高姓老人赶紧闪到一旁,虽然知道那位和李长风一战之后,不太可能还能保持着举世无敌的那种鼎盛气势,但货真价实的第七境武夫,还用剑,哪里是他们两个人能够应付得了的。
站在街道上,高姓老人怡然不惧,只是平静问道:“用一个举世无敌换一个女子,你觉得很值得?”
对面那年轻人笑着说道:“不觉得,感觉很亏,所以才来找到老先生,想问问老先生这笔账怎么算?”
齐老先生爽朗笑道:“算账老夫不太擅长,但你总要记得,这女子若是没有老夫出手,早就归西了。”
叶如晦走过几步,这才平静道:“所以说才是算账,要没有这件事,说不定老先生连站在我面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叶如晦站在街道一侧,轻声说道:“我入第五境之前的南下途中,误入幻境,里面生活着一群前朝遗民,一番交谈,发现他们都在等一位姓齐先生,我当时不甚在意,只不过后来想了想,既然那位齐先生的境界早在之前便已经达到了第六境,也不是没机会再往上走一步,就算是没走,活过两百年大抵也不是什么难事,那位齐先生,是否就是老先生你呢?”
齐老先生面无表情,不曾开口。
叶如晦从怀里掏出半本书,笑道:“老先生以半本书吊着我媳妇儿的性命,怎么来看,都是要迟些走下那处棋盘,虽说初衷不是那么有道理,但我还是能理解,只是不知道老先生到底和老师的老师又有什么关系?”
齐老先生呵呵笑道:“有些事情,说不说没什么关系。”
叶如晦哦了一声。
一步踏出,街道上便满是剑气。
他遥遥看着齐老先生,轻声道:“怎么说都要打一架,不然这股气,消不了!”
齐老先生一笑置之,走进满天剑气之中,轻声开口念道:“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
一句话尚未说完,叶如晦腰间带鞘古剑便忽然出鞘,以剑柄击在老先生小腹,让他这句话没能说完。
紧接着,叶如晦挥手成剑,带着万千剑意呼啸而至。
如此盛景,到底也只有那个高姓老人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在他眼里,叶如晦的这一招手,天地之间便忽然多出了许多剑,每一剑都是冲着那姓齐的老匹夫去的,四面八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是这些剑上尚无杀机,自然也就不是冲着杀人去的,那个年轻人要真是想着杀人,剑身上还该有些磅礴气机和杀意才对,因此高姓老人没有丝毫懊恼,只是看着这姓齐的吃瘪,心里畅快。
只不过这许多剑每一剑都结结实实刺中那齐老先生身上之后,老先生并未出声,也并未出手相抗,因此片刻之后,身上便满是鲜血,染红了衣衫。他知道,今日这年轻人要是没能舒出这口气,他真有可能会死,他甚至觉得有些悲哀,他谋划这么久,要是莫名其妙便死在一名武夫手上,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不过这些剑尽数消散之后,奇老先生还是站立不倒,甚至神情都没有变化。
收手而立的叶如晦看着这个老先生,轻声道:“我这辈子,在练刀练剑之前最佩服的便是读书人,兴许是自家先生就是个很了不起的读书人原因,我对真正的读书人一向很有好感,只是对那种喜欢祸乱世道的读书人,却一点都瞧不上眼,读书人要是铁了心祸害世道,比沙场武人更要厉害,我今日不杀老先生,但请老先生记住一件事,要是之后老先生真要去做那种祸乱世道的读书人,我叶如晦身旁没有千军万马,但有一剑,世上不平事不说都能斩,但十之七八也是能的。”
齐老先生没有搭话,只是叹了口气,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现如今还真是发生了,只不过好在的是现如今这个年轻人,不是之前那位无敌于世的年轻人,这倒是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年轻人不太想继续对他说什么,转身看着那高姓老人,轻声笑道:“老先生,当日所言,倒是让叶如晦受益匪浅。”
高姓老人苦笑道:“说白了老夫也是想让你做一次棋子,为老夫而做而已,不过现如今谁都没那份能力了,也好也好,只要不是那老匹夫棋盘上棋子便好。”
叶如晦一笑置之。
“老先生可有要我做的,而我恰好也能做的?”
高姓老人摆摆手,“老夫现在想的就是你一股作气杀入那叛军大营,把那些将军一个个都杀了,不过依着你的性子,肯定做不来,所以算了。”
叶如晦笑着转头。
忽然被高姓老人喊住。
那个一辈子说实话都是为了大楚而活的老人郑重道:“要是有一日,大楚真到了危急之刻,能否为大楚出一次手?”
叶如晦没有转身,只是沉声道:“身为楚人,理所应当!”
高姓老人哈哈大笑,他记得之前有哪个老家伙说过,这大楚有叶长亭才是真的了不起,现在看来,有这个小子,都一样了不起嘛。
这两位姓叶的,的确都很了不起。
第五十章 江南战事(三)
江南之地,战事已起。
早在之前枫林渡口一战,郑成领着的一万靖南步卒紧赶慢赶都还是慢了一步,北地运来的第二批粮食,就这样被一支不知身份的军伍给一把火烧了,虽说最后这一千人被他的一万靖南步卒痛揍了一顿,打的对方几乎全军覆没,可粮草既然说是没了,那就真是回天乏力,郑成实在是不敢去想那位现如今还未碰过面的白大将军到底还有些什么手段,居然能让兵力占优的靖南边军步步都落后,他甚至有些觉得,那位大将军或许为了这江南战事,甚至在陵安准备了超过十年,可再一想,十年,如何能行,禁足陵安十年的白难要是有这份本事,那这个大楚不人人都是睁眼瞎?可既然不是如此,那便足以证明那位大将军的确用兵如神,让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一万靖南步卒既然没有能接到那些粮草,再收拾完那一千人之后,便立马启程返回大营,不敢多做逗留,不是说郑成不敢在此地设伏,只不过一来此地设伏并无多大意义,二来这千人一看便是弃子,注定不会有人来救,因此郑成果断作出选择,马上回营。可即便如此,等他领着这一万靖南步卒走出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还是在一处江南之地难得的平坦开阔地遇上了一支军伍。
郑成勒马不前,远远望去,那支军伍人数不少,看样子,应当要比身后的一万人多上几千人,只不过郑成却不是很慌张,王朝三大边军之后,靖南边军战力排在第二,步卒战力可是天下闻名,足以称雄,现如今这地形,明显是更适合骑军冲锋,可江南之地,哪里来的骑军?因此对面那一万多人,也不过是一群步卒而已,既然都是步卒,郑成没理由会信自己会被钉死在这里,之所以他现如今还没有发号施令,不是因为他怕了,只是他想着看看远处的那位领兵之人到底是谁。
郑成眯着眼打量着对面,江南之地最多的是风花雪月,和柔情似水的美艳女子,可这些放在他们这等沙场武人眼前,都是虚的不能再需的东西,也就只有那等州军在江南待久了才会真是再提不起战意,身后的靖南步卒既不是州军也没有在江南待上几日,自然说不上入乡随俗,可眼前这些江南大族叛军,可不是第一天待在江南了,还真的提得起战意来?既然如此,此消彼长,这一场仗,他郑成如何胜不得?
只是未等他想太多,敌方阵营中有一骑出阵,这让郑成双目紧缩,死死的盯着那一骑,呼吸实在是有些急促。
无他。
只是因为那一骑白发披甲,跃马提枪。
正是白难。
心神紧绷的郑成不复之前自信,开始打量着四周地势,开始推测对方赢的这场仗的机会,只不过尚未等他想太多,白难便要来到他之前五百步的距离。
两军交战,大抵都是无言相杀,偶有战前大将互杀以提军心的,都是对于己方将领的武艺十分相信的,不然这一番阵前厮杀,赢了还好,固然能够提起气势,可若是输了,指不定便要让军心遭受不可逆的打击,因此两军交战,真是有阵前厮杀的,不多。
可白难作为主将亲自出阵,摆出了架势,却不太像是要厮杀,这让郑成有些迷糊,不过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出阵,去看看白难要做什么。
其实对于这位早已经在军伍之中声名远播的大将军,不止是他郑成,就是他身后这些靖南步卒都已经是如雷贯耳,一踏入军伍,必定便会听到那位天军侯的事迹,虽说这世上现如今没什么承认白难是当世名将,可在这些步卒心间,白难便大楚除了冠军侯的最强一人,无论敌对与否,是这样,便是这样。
可越是如此,郑成遇上这位本有机会能写入大楚青史的大将军,便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策马缓行,两人相遇百余步之时都很有默契的勒马不再往前。
郑成抬头看着那位现如今已经是一头白发的白难,朗声道:“在下兵部侍郎郑成,见过白大将军!”
白难的爵位已废,喊上一句大将军,正好。
白难看着郑成,高声道:“郑成,本将已经约莫十年不曾见过沙场,你久居陵安,只怕与我相当,因此今日一战,你我之间,算不得谁欺负谁。”
郑成笑道:“大将军是昔年的沙场名将,是身处北地便能让北匈蛮子一步不得南下的大将军,即便是十年不曾亲临沙场,可怎么也不该是郑成能够比拟的,只不过现如今,大将军要帮逆贼谋乱,我郑成身为大楚臣子,自然不敢让大将军北上去,只是郑成其实很疑惑,疑惑为何大楚不负大将军,大将军反而负大楚?”
郑成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这些话他一直憋在心里,今日总算是能一吐而快,如何不让人觉得舒心?只不过郑成是到现如今都没有想清楚为何这位能在陵安安静待上十年的大将军会忽然离京,忽然出现在江南,为那些江南世家谋乱国之事,因为这位大将军决计不可能是那种奸佞小人,所以郑成才不明白,若是一般人如此行事,他见过便见过了,肯定不会去多想什么。
可这位不是一般人,而是他郑成一直以来敬佩不已的白难。
白难平静道:“本将知晓,在那年开春,本将想着要出陵安去看子衿的时候,陵安各位重臣都大怒,唯独你郑成替我求情,还不惜丢了官,本将记在心上,因此今日一战,无论如何,本将不伤你性命。”
郑成扯了扯嘴角,爽朗笑道:“白大将军真那么有信心,觉得今日此仗必胜?”
白难收回放在他身后的视线,自顾自说道:“靖南步卒,战力天下第一,要是真让这一万人折损在江南,不说是你,就连本将都觉得可惜的很啊,只不过本将想要的江南战事,并非是小打小闹,五万靖南步卒,很多?本将是觉得太少了。”
郑成神情冷漠,但心中波澜壮阔,他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是白难夸大其词,这位大将军,可并非那种喜欢说大话的人啊。
白难笑着说道:“郑大人,大楚边军建制已久,都说对于大楚州郡里的军伍都是碾压之势,现如今我倒是想看看,到底这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成苦笑道:“既然如此,便请大将军看看。”
白难点点头,策马转身,返回阵中。
郑成则是面有苦色,缓缓拨转马头,出阵之前,他以为他这一万步卒能胜,可现如今,他一点都不觉得他这一万靖南步卒能胜了。
可这场战事尚未开打啊。
……
……
大楚灵运元年夏。
江南战场之中,有一万余江南叛军正面击溃过一万靖南步卒。
天下震动!
在战事结束之后,那位白发男人站在高地,看着颓败收兵的郑成,神情不变,只是眼中有些感伤,他从军以来,其实从未与楚人为敌过,这是第一次,自然,也会是最后一次。
而当这场战事传到陵安之后,那位皇帝陛下自然而然的勃然大怒,再下一道调令,靖南边军再发五万,赶赴江南战场。
江南战事,愈演愈烈。
——
在白难一举击溃那支靖南边军之后,第二场战事发生在一条大江之侧,这一次是这一次奉命平叛的边军大将刘闵亲自领军,在大河一岸阻拦白难渡江。
可也实在没有什么意外,那位好似早就运筹帷幄的白发男人,仅仅半日便将刘闵领着的一万余众杀得丢盔弃甲,其实这些江南叛军战力不及靖南步卒,可架不住几乎每十人之中便有一位当初曾在镇北边军杀北匈蛮子的老卒,这些人原本便是镇北边军的精锐士卒,若不是当年白难被押解回陵安,说不定现如今他们早已经成了校尉都尉,可即便是没有继续呆在军伍之中,这十年,也无一人忘却了当初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领,因此当白难再登高一呼之后,他们重新拿起军刀之时,人人便都好像这十年从未离开过军伍,从来没有放下手中的军刀过,因此有这么一群人悍不畏死的往前冲,这支原本战力平淡无奇的叛军,便好似迸发出了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加上还有白难,因此这场战事,便又是白难胜过了刘闵。
战事落下帷幕之后,白难与刘闵站在大江江岸,并肩而立。
败军之将刘闵看着江水东去,忽然问道:“白大将军想让这场江南战事持续多久?”
白难一头白发被江风吹动,他平静问道:“何出此言?”
刘闵笑着说道:“大将军运筹帷幄,真不是刘闵这一介莽夫可以应对了,这些时日的战事,每一桩每一件无一不是大将军在主导,两次截粮草,然后是两次正面击溃我和郑成,这要是换做了旁人有这份本领,我刘闵肯定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既然是大将军,那便不用去想了,反正理所应当嘛,这大楚军伍之中,恐怕也就只有冠军侯爷能和大将军一较高下了,其余武人,都没啥用。”
白难摇头道:“沙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要想看透全部,都不容易,但既然是两军对垒,倒是也不用看透太多,我只用看透你刘闵便可,只不过要是铁了心要结束江南战事,也不用找什么太过厉害的名将,直接将靖南边军全部都拉到江南来,堆都能把这场战事堆到结束。”
刘闵生硬道:“大将军可是知道不可能有如此局面才如此说的?”
白难感叹笑道:“其实不然,这一次你刘闵败在了江南,自然陵安那位就勃然大怒,说不定现如今已经有调令往靖南州去了,你说说,之后再领军来江南的会是谁?周步乐,还是刘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