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又有谁能算尽乾坤呢?”
童子又走三步,化作原本模样,此时对孟荀道:“皇子怕是不知我的名字,六年前不曾自言,实乃大罪,敢教皇子知晓,贫道……吕重绫。”
孟荀看着他,不由得语气变幻,末了洒然一笑:“当年我来寻你师长,如今我成学子,你成前辈,当真世事无常!”
他这般话语落下,吕重绫张了张口,刚要言语什么,却又是一声轻咦,如此这般过了几息,便笑起来:“终于来了,可是好等。”
那话落下,此时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两人走来,那女的是个少女,那男的是个童子。
这女孩,黑发如瀑,身上穿着灰衫,略有古旧。
这童子,满头华发,眉目如雪,裹着白袍金裘。
第二百九十五章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这二人来至,引得诸多人侧目看去。
少女穿着的衣衫虽然朴素,但那容颜秀美,而那童子更是有绝世之姿,只让人看了一眼,便不会再忘记,只是心中想着,这世上居然还有这般俊俏的人儿。
那外人看得是二人气质,而姜瑶目光转了转,却发现二人顶上俱都有一丝丝明光萦绕,这明显有法力修行在身的征兆。
“那位仙人等得就是这二人么,确实是自有一股气度,像那有道行的仙童。”
姜瑶这般想着,而那身边,石灵明开了口,却是对二人评头论足起来:“那女孩子,生的好看的紧,可惜穿了这种古旧的衣裳;这男童子,穿的华贵,这容颜不似凡人,怕不是个灵精。”
这话出了,姜瑶秀眉微蹙,对石灵明道:“灵明小哥,你如何能这般说,胡乱言语?这二人俱都是人的模样,如何能是个灵精?”
“你不懂,你不懂!我啊,能看万物变化,这人在我面前一站,我就知道他是人是妖还是灵,就算是仙人,魔人,神人当前,我也能看得出来的。”
石灵明笑嘻嘻的,而姜瑶则是目光中带着怀疑:“我不信,你若真的有这种神通,那还需要上山去求道问仙?怕不是仙人抢着来收你为徒。”
“我是被抢着收徒啊!”
姜瑶这么说了,而石灵明则是直接言语,笑道:“那六年前,我的缘分已经种下了,三年前有个道士来此,算是个有道行的仙人,他看我聪慧,想要收我为徒,那时我便答应了他,然而他正欢喜呢,却不料天穹中咔嚓一下打过雷霆,把他直接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胡言了,既然说是有道的仙人,又怎么可能被一道雷霆吓得坐在地上呢?”
萦秀听得连连摇头,直说石灵明骗人,而石灵明摇头晃脑,又言道:“你个女孩家家,懂个什么,那当初把那道人吓得坐在地上的雷霆,是那太华山上打下来的。”
“这般我才想起来,六年之前,我看见过一位仙家从太华下山,当初我还和他约定了什么来着,后来许久不见,只是把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如此这般说了,那道人顿时面色大变,连连摆手,说收不得我了,原来是早有师父。”
话语落下,这般姜瑶挑了挑眉毛,忽的一笑,如花绽莲开,只道:“是这般?这也有些太过玄奇了些,不过你之前也不曾说过什么大话,也姑且信你一回。”
石灵明听的大叹:“姜瑶姐姐,我可不曾说过什么胡言的话,你这般便是不信我了,咱们这也一路走来,也算半个同门师姐弟,你这话讲的,让我心里好痛啊。”
他这话说出,那面上挤眉弄眼,显然是在搞怪,便是看的姜瑶噗哧一笑,那手捂住朱唇,只摇头道:“不过三千石阶,钟灵铁谷,如何能算入了仙家门户?”
石灵明听她这样说,又笑起来了:“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心中无所挂碍,自然可过这三千石阶,钟灵铁谷!姜瑶姐姐,你来此,不是为了进入仙门,难道说是来游山玩水的吗?既然已经铁了那心,又说什么不过这种话呢?”
“这可不是人间的王朝会试,这里是那仙山,这里是那福地!”
姜瑶听他这般言语,也是笑起来,而此时去,那最前方,孟荀与吕重绫交谈,言语之中尽是往事,连叹唏嘘。
“那当年,你引了我入白龙观去,那童子身,也并非你的真正容貌吧?”
“是,那童子是我仿照曾经一位仙童所变化,而崇阳子前辈也并非我的师父。”
吕重绫开口,道尽当年之事:“那位仙童才是崇阳子前辈的真正弟子,只是我在观中修行,崇阳子前辈见你来了,便让我化作那童子模样,于是引你入观去,而那第二次的童子,却是白龙所变。”
崇阳子便是吕瀑的道号了。仙门修行,道号可自取,可不取,可师取,可以山为号,故此有人只言姓名,有人以山为道号,有人自己以本身之法来取。
孟荀听到这里,哈哈一笑:“这事情当年我便已经知道了,那一切一切,包括王尚书,都是崇阳子前辈所变化的幻术,连同那香客,老者,都是如此,可是把我坑得惨了。”
吕重绫笑了起来:“若当初崇阳子前辈不点化于你,如今这世上,便没有圣人孟荀了。”
“如今世上多了个教书的孟先生,却少了个指点山河的三皇子。”
吕重绫轻轻斜了斜脑袋,向着孟荀处移动半分,只是问道:“孟先生,如今的你,可曾后悔吗?”
“我不曾后悔,这是我找到的真正归宿。”
孟荀直言,看着吕重绫:“比起指点山河,或许我更加适合在人间教书育人,你们称我为圣人,却不知道,人人其实都是圣人。”
“先走半步就是圣人,但这半步,其实人人都可以迈出去,只是能不能迈,敢不敢迈的问题。”
“非不能也,实是……不为啊!”
吕重绫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那既然已得归宿,又为何要前来仙山呢?”
“因为我觉得,道在这里。”
孟荀开口回答:“此一时彼一时,我在人间的道没有走完,但是已经看到了尽头,以我一人,不足以让天下安康,故此我要来这里,所谓福地,所谓仙山,这里是道所在的地方,至少我认为,我能学习到我想要明白的……道。”
吕重绫又点头,但是又问:“那您认为,能够学习道你所想要的道吗?便是我们这些……仙人,也都不明白自己所想要的道在何方,您又凭什么认为,一定能修到想问的道呢?”
他的称呼微妙的改变,而孟荀并没有注意到,此时听他这么又问,于是大笑起来。
“一日学不得,便一年来学,一年学不得,便花十年之功,十年不成便去再修百年,这般下去,只要我能长生,终有一日可见我道。”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就算是近道也必须要迈步去走,何况是这种大道呢?不去修道,如何知道我修不成道?”
他这般说了,而吕重绫点点头,也是笑起来:“好个‘道虽迩,不行不至’,如此这般,我便在山上等你,希望能得见你拜入仙门的一刻。”
他话语落下,又转过头,对那一童一女言语:“紫云,南华,你二人此番上山,可切莫不要大意,如此,我便先去牌坊下等你们了。”
姬紫云,庄南华上前,对吕重绫言语:“弟子知晓,多谢师叔提点。”
如此这般一言落,吕重绫化作神光直入云霄,转瞬之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的有缘者们,面面相觑。
那诸人无言,而孟荀哈哈一笑,那脚步一迈,便上了石阶。
那声音回荡起来,在这仙山之下萦绕,久久不散。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守关人,缘法登山,扯牛娃,灵明叹话
吕重绫走,而孟荀也已经踏步上山,此时诸多人也跟随上去,但仍旧有人听清了之前吕重绫和那后来二人的对话。
“师叔?”
姜瑶看那二人离去,此时目光之中显化诧异,石灵明哈哈笑起来:“如何,姐姐,我说的吧,他们并非寻常人物,那女孩是个‘俊秀’的,那童子是个‘灵精’子。”
“他们称那仙人为师叔,怕不是早已拜在某位仙人门下,此时正是一并上山试炼呢!”
姜瑶听完石灵明言语,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已成仙门弟子,原来仍要再走一遭这三千石阶吗?
……
三千石阶,这是上山的第一关,说玄也玄,说不玄也不玄,那很多人,对于这一关的关窍,是说不出来的。
有的人,莫名其妙就过关了;有的人,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其实,这其中的玄妙,就在一个心字上。
只要你心无挂碍,不论是善还是恶,都能顺利走完三千石阶,而只要心中有挂碍,走在这三千石阶上,那么那种挂碍的感觉会被无限放大,直至让攀登者心神动摇,气出胆怯,最终转过身去下山,而一旦转身,则一步踏出,就会回到三千阶下。
这般说了,是不论善恶皆可过,只要心无挂碍,哪怕你家中老娘病重,儿女将死,你就是要上山,那便可以过这第一关。
然而过了第一关,过不得第二关。
钟灵铁谷同样是炼心之关,但其中的关窍,并不是过了铁索桥就算过关的。
恶者自私,自然过不得这一关,哪怕踏破铁索桥,也会被丢下山去。
而那第三关,就是守关的仙人了。
当初剑囚诸人入谷,那还有人间诸多凡尘俗子,那六载前的一次考核与其余诸次都不同,来了太多的凡尘人,其中很多并非有缘人,于是在过第二关后,由于过铁索桥时自私自利,故此被当初的守关人全部捉了丢下了山去。
那当年,守关的人,叫做伍疯子。
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来此的凡人都愤愤不平。
“【过不过是我说了算,不是你们说了算!这里是仙家福地,不是你们人间王宫大院,少来给我搞那些小动作!】”
而如今,守关的人不是他了,而是换了一位真传弟子,一位人仙。
这并非是因为过关的条件变得苛刻了,其实再苛刻,面对一群凡人,根本没有必要派遣一位人仙,吕重绫来此,一是为了见见孟荀,二是为了紫云和南华,三来……则是因为那太华山上的讲道还没有结束。
距离讲道结束的日子近了,但现在还没有,故此吕重绫便从山上下来,负责对今年的新入弟子进行试炼。
而如今,在太华山诸处行动的仙家,也基本上都是人仙或者神仙,不列仙班的弟子,已经都上太华峰去听讲了。
那手指一动,吕重绫身前便是化出一片水镜,而那其中,俱都是这些凡人弟子攀登石阶的模样,那当中,有面容坚毅者,有嬉笑玩闹者,有沉默寡言者……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当真是众生群相皆入眼中。
吕重绫的目光看了看,那水镜便随着转动,此时看见一人,他面上带有些许忧愁,那走两步,便要向着上方看看,只是这般踏着,却没发现,自己身边的其他人,早已都不见了。
“诶,过不得关了,不知心中有何挂碍,但既红尘未了,又何必来这仙山?”
吕重绫摇摇头,这人是放不下人间诸事,便是连登个石阶,心中都是惴惴,如此这般,不要说入了门后再去断缘,这根本就是红尘绕身不曾断的模样,如此,还是早早下山去了才好。
一连这般,看了二十七人,各有不同,吕重绫也做了些点评。
此时水镜再转,又看见一人,他面色冰寒,眼中有怨,那目光转动,似有千般心思,如此一瞧,便知道他并非良善之徒。
吕重绫看了看他,便也摇头:“虽无挂碍,但并非良善,如此可过第一关,过不得第二关。”
伴随着叹息,水镜之术又变,此时照出一个孩子的面容,却见这小子拉扯着一头大白牛,在慢慢登这三千石阶。
“这小子……简直胡闹!”
吕重绫看的哭笑不得,而此时,这水镜术中传来声音,是这孩子在言语,仔细一听,居然是在埋怨大白牛。
“我说你,天天吃得那么多啊,现在好啦,我要带你上山成仙,你倒是上不了这台阶啊!”
“把你丢下去也不行啊,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你说我去逍遥了,你不逍遥,也不好啊,诶,谁让我最讲义气呢,咱们就是兄弟,有咱一口饭,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这孩子这般絮叨的说,而这白牛则是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蹄子踏了两下,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幸亏后蹄稳当,硬生生的踏住了台阶。
这老牛也非寻常,此时孩子哼哼两声,拽着牵牛绳,连拖带拉向着三千阶上去,这一看,不是石灵明又是谁。
吕重绫看了看这孩子,倒只是觉得他有些灵性,然而这般拉牛上山踏石阶的动作简直就是荒谬了,这头白牛身子起码是寻常水牛的两三倍大小,就像是个小山包,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又不是什么灵兽异种,来走这山路石阶,当然困难无比。
“这孩子,诶……”
吕重绫不认得石灵明,当然也不晓得他和李辟尘有一段因果,此时只当是孩子心性,也就不再看,那水镜再变,此时映照出的,是姜瑶的影子。
这女孩身边还带了那个丫鬟,而岐伯则是留在了山脚,若是几日不归,那便是过关,岐伯便自己离去,此时姜瑶和萦秀两人在石阶上攀登,那一步一步,走的都极为稳健,没有其他枝节生出,如此吕重绫看了又看,点点头:“中规中矩吧。”
六载的光景,也让这位曾经的羞涩少年成长为一方有数的人仙,那性子也稳健了不少,再不似六年前天门接仙时那种欢脱。
水镜不在姜瑶身上多过停留,那转过去,看了一下孟荀,发现这位圣人在最前,一路行去,那云雾见之便避,那森木见之便俯,这般人,让吕重绫不由得一声大赞。
“人不认圣贤,然天认圣贤。”
这般看来,这位圣人必然可入仙门,吕重绫微微一笑,便把水镜转到峨眉二徒的面容上。
而这时,那水镜忽得一花,那波光连连,却化雨幕散开,吕重绫略有诧异,于是抬起头来,此时正见山下那台阶处,尽头云雾中,正走来两道身影,正是姬紫云和庄周。
明心见性,三千石阶如无物,姬紫云和庄周早已明悟心法,当年李辟尘让他们二人在峨眉山中炼心,带他们去太华峰上听讲,如今其心早已如铁如钢,幻境不能惑,外道不能乱。
当年修法,如今见之成效,便是三关齐出,也不得挡住二人。
吕重绫点点头,心道果然是师兄亲授的徒儿,这般来了,三载下来,三关如何,他们早就明晓,根本挡不得二人。
此时正刚刚笑起,却突然听见那云雾之中传来一道呼喊声。
“诶呀,你这老牛,快些踏上来啦!”
第二百九十七章 通变化,赤子顽石,三载过,雷尊唤尘
那云雾中,传来老牛的哼哼声,而这般动静也让姬紫云和庄周回过头去。
“是那个孩子的牛?”
庄周的睫毛颤了颤,此时沾染了一点水汽,把他衬托的如梦似幻,不过他这般说了,把石灵明称呼为孩子,却是让人感到有些好笑,因为他自己的模样,也不过是个童子罢了。
而且还是少年白头,青丝成华。
姬紫云目光盯了盯云雾,微微一笑:“上了山,还带了牛上来,但这孩子有福缘,这直接上了三千石阶,走了怕是仅仅只有一百多阶。”
似姬紫云,庄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