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方一直都在问。
那么自己也就回答罢。
灯火阑珊,李辟尘的右手缓缓放下。
“追逐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又得到了什么?可悲可叹亦可怜。”
李辟尘看着眼前的影人,缓缓言语:“或许是在你逝去的最后一刻,你想起了什么,才会让你发出这种慨叹……”
“或许你的心……是失去了?亦或是被你自己抛弃了?”
李辟尘说着,又是一叹:“这谁也不知道了,你自己也不知道了,影人当中,我看不见希冀回答的念头,只有那在苍茫之中,永无止境询问的执念。”
影人没有说话,但李辟尘知道,他仍旧在询问那句话语。
它无时无刻不在询问。
李辟尘的脑海中,恍恍惚惚显化出一个影子,不由得想到了封神演义当中的比干,当下笑了出来。
“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当死啊。”
“神,也是一样的,你的问题,谁也无法为你做出答案,只有你自己,才能给出答案来。”
“归去吧……虽然我说的话,你听不见。”
李辟尘的身影渐渐虚幻,心之世中,一切都在消去,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影人忽然丢下了手中的灯笼。
这种变故让李辟尘呆愣住了。
“人……无心……”
清晰的话语从影人的面部传出,却又似乎是这漆黑之世当中的冥冥回响。
“舍了心,弃了情……追了道……失了自我……”
影人说出了话,那声音并不高,但在漆黑之世当中,居然有一种浩大高渺的感觉。
“错了……错了……”
“集诸神之身……摒众神之神……灭众神之心,至吾本身,亦是弃心……”
“列圣……吾终究不是列圣……”
影人的身体外,有光华在消散,而李辟尘此时眉头皱起,目光大震,死死盯着它看。
这尊影人,居然还有隐藏的念头!
自己居然真的没有发现!
“原来不是没有希冀的念头,而是这念头太过渺小,隐藏的太过深邃!”
李辟尘恍然了,同时感到震惊,自己的嫁梦之法,看来当真是不到家的。
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那当中,就有一道石破天惊的话从中传出。
“太上……列圣真法……立列圣之神位……但失了吾心……不在吾身……”
“太上……如何能忘情?那就……归去吧!”
话语落下,此时那影人的面孔当中,突然传出浩荡的哭号声。
但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因为这一片漆黑的世界,突然震荡了起来!
漆黑的世界震动了,恍若有一尊太古的巨神在撕裂漆黑的世!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影人消散,彻底没有了踪迹,这最后一道执念,突然就消弭在心之黑世当中,而那黑皮灯笼,此时居然燃起火光,那黑色的皮不像是任何生灵的皮,此时熊熊灭去,最后化作一团青烟,彻底散在心中。
这一瞬间,李辟尘的目光中,朦胧再起,光华再碎,待到回过神来,睁开眸子,却见那尊赤骨盘坐于身前,此时身上神性萦绕,比之之前,更为旺盛。
“醒过来了!”
李辟尘震撼了,自己是被对方踢出了那个世界吗,这自从得到了嫁梦心法之后,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景。
但更让他震骇的是,对方居然……也是一位太上。
以此来言,李辟尘不由得真正开始慨叹,任天舒的气数,未免太好了些,也太可怕了些。
果然,自己去度他入仙,是正确的选择。
“聚众神之身,摒众神之神,灭众神之心……太上列圣真法?”
“列圣……立列圣之神位……这法不在他身,没有传下,亦或是被人取走了?”
答案是不知道的,李辟尘看着眼前这尊神骨,不由得叹了一声。
“太上不当忘情,今日炼君之骨,化君神性入我身,借先天根本源气,化天人合一之灵。”
“多谢……太上。”
第四百一十五章 斩我洞中斩我道
赤骨无言,丹朱无话。
李辟尘施展妙法,此时口齿微张,吐出一团烈火。
人身三火显化而出,李辟尘手掌又捏法诀,此时眉心当中玄门妙法清光转动,只看风火雷三道光华显化,包裹赤骨,助人身三火炼化此身。
光阴流转,一连六十日过去,转眼间,已是深秋之时。
赤色的骨化作白色,那眉心当中,丹朱也渐渐消去,那当中的先天根本源气,俱都化入李辟尘身躯当中。
先天根本源气落入紫府,化入混元。
待到时光定住,李辟尘睁开眸子,那身前白骨,已然被积雪覆盖。
那身子稍稍一动,此时李辟尘站起来,而恰巧,有一道寒风吹过。
哗啦啦。
白骨散开,掉落在地,很快化作粉尘,彻底归还天地。
赤骨之神,曾化诸神之身,修成列圣之躯,而如今这躯体也彻底还给天地,终于也是落叶归根。
李辟尘躬下身子,那手掌微微合拢,把四周的积雪捧起。
只是这一下,那四方飞雪,突然好似有灵一般,俱都汇聚过来,那缓缓落下,都存在一处,渐渐堆积,如小山升起。
骨散之地,立起一座雪冢。
手掌翻动,一块石碑立上。
但却无名。
李辟尘长叹一声:“这一葬,也别了过去。”
话语落下,此时一道光华照破云海,洒落而下,诸多金芒化道,其中一道,正好落在这坟冢之上。
李辟尘看了一眼,那算了一下时日,至如今,距当初带任天舒归山,已过去三百日了。
龙盂大会也将要开启,自己还得前去一观。
六十日炼骨化神,如今也不曾去悬命崖,于是李辟尘心中计较,便化作流光,遁出峨眉山。
风刮过,雪漫天,那石碑上,被光华映照,斑驳之中,恍然似有一尊人影倒映。
光阴一梦,千古无言。
……
白云梦里,雾水朦胧。
朝朝暮暮,大日起了落下,落下复又升起。
秋蝉鸣唱,其音不绝,连绵而起,虽然刺耳,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仿佛是为天地奏响的哀乐,隐隐中,似乎有别样的琴瑟声响彻。
悬命崖外,一道流光化下,那风雷散去,李辟尘从中显化而出。
任天舒盘坐斩我洞中,那双眸之中散去戾气,此时身前放着经文,正一页一页的翻看。
“三百日过,任道友已散去戾气,脱了魔性,却是可喜可贺。”
李辟尘走过来,看见任天舒身上魔性俱消,此时不言不语,只是手掌轻动,居然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他距离道更近了一步。
一举一动浑若天成,静时烟霞不起。
人的举动外在皆是心的具象化,显然,如今的任天舒,与三百日前,已经大不相同。
“六十日不见,道兄闭关,可有所得?”
任天舒抬起头来,对李辟尘先一步开口。
这话一出,倒是让李辟尘有些诧异,这还是任天舒第一次称自己为道兄。
“有意思,道友此番,看来有了一些所得。”
李辟尘笑着,抖了抖袖袍,而就在此时,任天舒抬起头来,那神念外放,此时居然陷入一种极其空灵的状态。
一瞬间,仿若真灵聚在一点,那一道念头如刀似剑,又像山峦坚盾,不可摧毁。
“魂魄凝神?!”
李辟尘愣了一下,而后便是吃惊不已:“厉害厉害,道友三百日便踏魂魄凝神之境,这……”
由魔转仙,道行尚不曾散尽,魂魄居然已经先踏凝神。
李辟尘看了看任天舒,心中暗自思量。
“是因为他对于道太过执着的缘故吗?如今看起来,戾气已散,恶念已去,那阴狠之心,两面之计,也俱都没了踪影。”
抖动了一下衣衫,李辟尘盘膝坐下,而任天舒此时收回凝神境,开口言:“道兄所看,我之前凝神之境,施展如何?”
李辟尘听他询问,点点头:“道友之前所施展凝神,已超我太华寻常弟子,这万事开头难,道友此时先行踏入凝神,那日后对于法与道的转化,就会快上许多了。”
任天舒听得点头:“果然与我所想一样,你仙玄的法,确实是与我等魔道不同,这修心之道,又助自身修行,我破入凝神之后,确确实实,看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他如此说,那语气当中隐隐有了些许情感,却是道:“还替我对茅真人,带一声多谢。”
任天舒开口言语:“有些事情,我已经明白了,但还有很多事情,仍旧不明白。”
“以前不曾想过这么多,善恶对错,有什么不同,我魔门行事,阻我道者,就该为敌,何须想什么,斩了便是。”
“但现在不一样,我再想来曾经诸事,仿若过眼云烟,这道……不该是这样的。”
任天舒絮絮叨叨的说着,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叹了一声:“说不得,说不出,这种心境是自我的升华,李辟尘,每一个人对这种境界的体悟,都是不一样的吗?”
他突然开始询问,李辟尘点点头:“不错,每一个人,对于心的感悟都是不一样的,道在此,法在此,我在此,人人道皆不同,这与我们太上也是一样的。”
“太上八十一人,谁的道又会是相同的呢?”
任天舒点点头,忽然又抬起头。
“魔门诛命,仙门诛心!”
这八个大字从他口中说出,却是让李辟尘猛地一震。
“哈哈哈哈……”
任天舒忽然大笑起来,那声音当中,还有一丝狂傲,但更多的,则是畅快。
“魔道里,杀人杀身更杀命;仙道中,杀神杀念亦杀心!”
“这天下,诛命实乃下乘之道,而诛心则是上乘之道!”
任天舒的笑声渐渐消去,那神色又恢复平静,他转过头,看着洞窟中那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话语,对李辟尘开口。
“斩我洞,这洞窟里面,曾经关押着不得了的人物啊,李辟尘,你看这里的墙壁,上面一句一句,写的都是诛心之言,这是一种可怕的法,是要把真我斩去,彻底与过去决裂。”
“人有三我,斩去真我就是斩断过去,我觉得这种法很可怕,但在深入查看之后,我却发现,这法子,倒是真的适合我的。”
李辟尘的目光望向那些石壁,在那当中,密密麻麻刻得都是曾经那人的话语,当中甚至有许多,看起来就像是疯人疯语一样,毫无道理与逻辑。
但这种疯狂之中,却隐藏着他个人的道。
李辟尘张了张口,此时转向任天舒,而就在这时,任天舒忽然叹气。
“斩我洞中斩我道,是谓之……斩我明道。”
他的话语落下,那眉心当中,此时突然显化一道魔光,而刹那之刻,只看任天舒头顶上一朵魔花突然显化,只是一言,下一刻,那斩我洞前,就有一声厉喝响彻。
在虚天当中,恍如有一柄神刀忽然挥下,而那神刀所对,正是那朵魔花。
音撼穹天,震石皆裂。
“斩!!!”
第四百一十六章 灵明眸中看灵明
神刀落下,冥冥之中,割裂了道与法。
任天舒身上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而那顶上,那朵魔花悠悠坠下,此时十二瓣的花朵崩溃散去。
同一时,紫府丹田当中,同时有一道气息散开,那身上,升起烟云,眉心当中,一道明光破碎,那是人身真丹玄光。
玄光碎,一阳散,二十七阳裂,二十四阴断。
真丹炸开。
任天舒的道行散尽,那一身玉液魔躯当中,一切蕴含之道与法俱都散去。
随着玄光的破碎,境界跌下人魔,而在同一刹那,那眉心道台,也同时灭去。
斩我洞中斩我道,是谓之……斩我明道。
任天舒的双眸闭上,此时手中捏起道印,那口齿轻轻开阖,念诵起《黄庭》来。
“天中之岳精谨修,云宅既清玉帝游。通利道路无终休,眉号华盖覆明珠。九幽日月洞虚元,宅中有真常衣丹。审能见之无疾患,赤珠灵裙华伞印I嘞滦呱腊叮銮嗳胄溃尤粲鲋旌骸�
他口中念诵经文,这是黄庭,亦是太上日月大法。
李辟尘盘坐原地,看着这一幕,同时心中,也有些许钦佩。
斩我明道,从玄光直跌凡身,虽开五精四海,但三火已隐,等若从头再来。
不是谁都能有这种气魄。
待到一炷香后,任天舒闭口不言,此时鼻中喷出两道气息,浑浊污秽,此时落地,顿时消散不见。
任天舒缓缓睁开眸子,此时一开口,却又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其音滔天,其音浩浩。
褪去魔身,斩尽前尘!
他原本的念头改变了,前尘不该斩,而是为大道让步,可是在看过洞窟当中的话语后,任天舒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什么该斩,什么不该斩?
这就是什么该放下,什么不该放下!
那原本斩我洞中的道人斩了真我,是彻底陷入了疯狂,但没有过去之人,何谈来世!
三世三我,本为一身,要么尽数斩去,要么尽数留下!
斩尽前尘,不是斩尽真我!
任天舒悟出了更上一层的法,此时前尘尽去,那曾经的因果缘法,如今尽数如割开的丝线,断了个干干净净。
李辟尘看任天舒此时破去魔身,不由得一声赞叹:“道友好气魄,如今褪去魔身,斩尽前尘,可喜可贺!”
手掌抬起,李辟尘对任天舒打个稽首,而任天舒同样还了一礼。
“并非是归入仙道,而是归入大道。”
任天舒言出话来,此时又道:“前尘尽去,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与道兄别过,我此次,要在斩我洞中闭关,这一梦下去,便不知到要过多久才能醒来了。”
“这三百日,多谢道兄时时常来助我,此番归去,万望珍重。”
任天舒的话语中没有情绪,平淡如水,此时闭上双眸,坐在洞府之中,只是刹那,已经将自身入定。
李辟尘失笑,看他模样,也是心中欢喜,这般转过身去,那步伐一踏,便化作一道雷光转入青穹,遥遥的,就不见了影子。
……
……
“师父要走了?”
无名殿中,石灵明看着李辟尘,手里拿着一卷经文,此时颇有不舍之意。
“泼猴,我走了你不开心?没人盯着你读书,你心里是巴不得我快些走呢。”
李辟尘为香炉插上三柱长香,祭三清之气华,而后转过头来,对石灵明笑骂。
“不不不,徒儿不敢如此想。”
石灵明连连摆手,但那双目却是左顾右盼,当中有光华流转,显然口是心非。
殿外,列寅走来,笑着言语:“无垠海中赴龙华,这一去怕不是要许多时日,师兄放心,管他日子多寡,灵明这小子便交给我看顾,定不让他落下功课。”
李辟尘撇了他一眼,摇摇头:“我虽然不太相信你,但也……”
话不说全,列寅此时老脸一红,连道:“师兄放心,这日后我再也不教灵明任何法术了,皮,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么。”
一听这话,石灵明顿时撇起嘴来,而列寅两眼珠子一瞪:“别撇嘴,撇了也没用!”
他那道袍大袖抖了抖,此时倒是还有些威风,那懒散的敞着胸怀,倒也有隐世高人的风范。
李辟尘出了大殿,那手负着,言道:“还有两月的光景,倒也不急,这一路行去,慢慢悠悠看看风景,也是个美事。”
“师兄说的不错,这两月足有六十日,乘车驾马,泛舟渡江,那无垠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