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文人俱都是以玩笑方式询问,而李辟尘则是笑道:“哪里有什么根骨的说法,你愿意扎根修行道中,就是有根骨,不愿意,则是没有根骨。”
“根骨就是人性,人心,你心不坚定,哪怕是个天才,在修行之路上,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这几个文人听了,顿时是一阵哄笑,那当中有个人道:“小道爷,你这尽是胡说了,那当年,我还遇到过一个老修行人,他说我根骨尚佳,是修行的天才,只可惜凡尘之中,浊障难言,不见仙山,终究不明大道何在,还不如入朝为官,做个士子,富贵一生来的痛快。”
他这么说着,那神色突然变得欢喜起来:“还是多亏那个老修行,今年的秋试,我居然得了三甲,这一甲三人,虽然不是第一甲,但列在第六,也已经是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了!”
这文人嬉笑,边上有人道:“原来你是借了他人的福气,啧啧,这运气倒是妙极,对了,小道爷,你也能替人金口玉言一回吗?”
他目光之中有些希冀,而李辟尘笑着摇头:“我说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给你们一点自信罢了,这是自欺欺人,再说我也没有这种法力。”
“听闻太华山的仙家有玄妙手段,可惜,只有祭天大典才能得见仙颜,那无缘不得见仙山,若是我们有缘,早就被点中,前往仙境了。”
有人叹气,诸多人俱是点头,而此时,忽然一道悠悠琴声响彻,回荡山谷,绕而不绝。
“是画舫来了!”
有人顿时惊喜,那其中,中了三甲的那个年轻人顿时开心极了:“当真好运,当真好运!我这此番,来去这里,却还真的见到了聂姑娘!”
“丹华赤紫,不及水瑶一笑!”
这些文人士子出了船厢,此时站在船头上,那目光四下张望,很快就发现了缓缓行来的一艘大船。
四周,无数的小船汇聚而来,对于这大船,恍如众星捧月,而诸多文人此时探出脑袋,那目光灼热,也在并不长久的等待后,如愿的见到了他们想见到的人。
一名女子从画舫之中走出,拨开云纱珠帘,那面上带着轻纱,但只是双眼轻轻一转,明明当中满是清冷之意,但刹那之间,无数的文人,那魂都要被勾了去。
她手中琴弦微动,此时拂过,那面纱之后朱唇轻轻一叹,然下一刻,当她看见一道身影的时候,那动作蓦然僵住。
她感觉到了,那此时出现的道人身影,身上萦绕的,不是凡间的气息。
修道人,是仙是神还是魔?
而当她在心惊时,李辟尘同样在看着她。
一只江河之中的鲢鱼,跃出了水面,乱了墨色的江山,化入了人间。
李辟尘笑了起来。
“这女孩,是个妖啊。”
脚步轻踏,李辟尘一步越过千舟,踏到了她的面前。
聂水瑶莹莹欠身,而当她看见李辟尘那头颅上,一朵飘摇道花时,则是让那倾城的俏脸,变得有些雪白。
一朵道花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这是一位人仙当面。
“妖,没有妖的样子,跑到了人间的画舫当中,做个青楼的词牌女,抚琴的江河客,你倒也是奇怪。”
李辟尘如此说着,而那四方处,有惊呼声连连响起,尤是那江河上,老艄公所在的船头,几个文人都眨着眼睛,再回过头去,却发现原本的小道爷居然从船上不见了。
聂水瑶不敢出声,只是好看的额头处,渗出了香汗,而李辟尘踏前一步,那手轻轻抚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恍如光阴静止,聂水瑶微微一愣,那脑海中,一片空白,面上泛起了些微的潮红。
她没料到对方会做出这种动作,一位仙人,举止也如此轻浮吗?
但,真的很舒服……眉心处,有些温热。
这是一只很温暖的手掌,恍惚间,宛如太阳。
聂水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而就在这时候,李辟尘的手,轻轻向上抚了过去。
青丝被手掌抚起,四目相对,聂水瑶愣住,而李辟尘则是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身在此处并非你意,好漂亮的鱼妖儿,若是去了无垠海,恐怕也不下龙女之容,如今被困在此地,倒是颇为不美。”
“你我有缘,今日遇见,我便救你一救。”
聂水瑶听得恍惚了,刚要开口,但那心神在刹那却宁静下来,莫名的感到一阵不解,而同时,在画舫当中,传出了尖锐的怒斥声。
“哪里来的野道人!敢到这江山画舫里撒野!”
随着怒喝声,一并走出的,是一个老妪,她拄着一根木棍,那身边有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搀扶,此时见到了李辟尘,那二话不言,手里就升起一团火来,两指并拢,就对着李辟尘射出。
聂水瑶面色微惊,此时就要开言,但她想是想对那老妪说话,却不料她已经出手。
这是一团烈火,能够焚灭一切,而李辟尘看着这团火焰,那口轻轻一张,把那火直接吃了下去。
老妪瞬间呆滞住,而李辟尘吐出一口气来,笑了笑:“你在这鱼妖的眉心当中,种下了魔咒,这是凡间的道法吧,旁门之术,下下之乘,连带着你这火,也不甚好吃,有些人心恶念与土腥的涩味。”
话语轻轻,然那老妪却是面色一变:“你……等等,你破了我的纵妖咒!”
李辟尘轻轻一叹,那手指尖上冒出一道雷光,此时轻轻一弹,刹那之间,那老妪被雷光击中,浑身上下于瞬间化作焦炭,那身子佝偻蜷缩,此时忽然惨嚎一声,化出原型来。
一只鲶鱼精,此时在船上蹦跶,而那两侧,那两个绝美的侍女,也在瞬间化作泥土瘫软。
鲶鱼精蹦跶,很快坠回江河之中,此时灵性已失,真身被破,数百年修行,一朝化作乌有。
凡山河精怪,妖类之属,若无人点化,百年方能化形,而一成人形,褪去兽身,前尘修行会如流水散去。
如今这鲶鱼精修行丧尽,再忘前尘,又回归浑浑噩噩之姿态。
“她们……都是妖精!”
几个凡人女子吓得花容失色,而那当中更是有人直接呼喊出来,那指着聂水瑶,口里呼喝,大喊妖精。
妖精吗?
聂水瑶沉默不语,自己本就是妖精啊。
思绪有些混乱,而在这时候,那青丝忽然被人拂过,是那温暖的手掌再一次轻轻压在了自己的天灵上。
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看着眼前的清秀道人。
那口中一张一合,念得如同天籁的音。
不知不觉,她的目光闪亮起来,那头微微低下去,宛如虔诚的信徒。
耳中,传来了仙人的声音。
好听极了。
再睁开眼睛,聂水瑶看那前方,却是水波徜徉,天江一线。那什么画舫,诸船,俱都不见了,而小雨仍旧淅淅沥沥的在下着,她转过头去,却见不到之前那仙家的身影,过了半晌,那嘴角弯了起来,轻轻一笑。
手里的琴放下,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三千青丝飞舞,而那一双手在头上拨弄,把长发盘起。
她一直以来都浑浑噩噩,但如今,看着眼前的小雨与江天,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隐隐当中,这鱼妖,似乎哼起诗谣:
“碧落清,雨听弦,云纱弄巧容颜。”
“临江仙,舟船渡,不见坤乾。”
“见我身,拂我面,卷我青丝无眠。”
“临江仙……”
第四百一十九章 人间秋世曾遇仙(三)影傀儡
……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滴滴答答……雨声从大至小,随着光阴的流逝,渐渐变得小了起来,最后,归于寂静。
雨停了。
江口岸,无数的舟船停泊,那看江上,两侧山峦俱都被浇上重墨,那水,也变得深邃起来,隐隐的,江河口中,那水流之下,似乎有蛟龙在游。
这方是一片漆黑,而另外一处,却是灯火通明。
花山集,人来人往。
光华照亮了彼岸,与黑沉沉的江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上虽无月,人间却有光。
李辟尘负着手,那身边的人熙熙攘攘,这是一个镇集,而在此地,似乎并没有宵禁的规矩。每个人的面孔上都洋溢着欢快,无数的门板户矗立起来,把原本已经有些拥挤的山集寸寸割裂,那巷子之中还有巷子,如河道一般,而那人流如水,在这些巷子中,来来往往。
“嗷!”
一声怪异的吼声响起,那远方处,是有几个把式人,那四人一身,手里高举着木杆子,舞着一头皮龙,那龙头处恍若带着长面具,画的吉祥,长须飘飘,此时张牙舞爪,在上下翻飞。
舞龙对面,那又是两个把式人,但这两个人手里举着的,却是一头猛虎,此时那猛虎同样面相吉祥,与那皮龙对弈,上下争斗。
舞龙,舞虎。
即使在来世当中,舞狮的历史也不过仅仅百年,早已无人知晓,那千百年前,古人皆舞虎。
李辟尘看那龙争虎斗,不由得会心一笑,又念到那些事情,都成了过往云烟,若是还能回去,不知道谁又是古人了。
自己也是古人。
步伐不快,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李辟尘走在集市当中,那两侧的吆喝声不断,多是卖糖人和泥糕的汉子,那孩童们跑来跑去,手在糖贩子身前一扒拉,给了铜板,就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糖果来。
那糖人当中,倒是有些出奇的东西,譬如那仙之姿,神之态,甚至还有一些凶名赫赫的魔头模样,也在凡尘流传,被捏成糖人,那孩子们买了魔头的糖人,嘴巴一张,狠狠的就咬了下去。
李辟尘听得清楚,那孩子们之中在交流,说这是“除恶务尽”。
那身边跑过的,也有带着面具的男男女女,男的面上带着面具,画的是掌管姻缘的神,这是一尊虚无的神,有神位而无神敢座,因为这当中牵扯太大,但凡人不晓得,只是祭祀于它,从不晓得,这是尊空神。
而那些女孩面上带着的,则是吉祥如意的神女。
神需要世人铭记,但仙不需要。
这就是神与仙最根本的差别,神需世人供奉,但仙如果被供奉,反而会拖累修行。
神常于世间显化,而仙不常有,于是出世之仙,多被唤作……神仙。
这里的神仙,那是凡尘的称呼,而不是修行中的境界了。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些仙人,开始有了神位,而当他们飞升离去,这些神位,就会化作一尊真正的神,与那位仙,再也没了瓜葛。
因为这神,本就是仙斩出的尘缘。
李辟尘行走的很悠闲,此时,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贩,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小贩不卖糖,也不贩泥糕,更没有鱼虾螃蟹,他那处,放着的是一个箱子。
十几个孩子围在那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仿若失了魂,而那小贩却看不见头,那半个身子都埋在一块大篷布中,而那箱子,却放着光。
他那处很昏暗,和其他处不太相同。
李辟尘走了过去,那身子微微倾斜,此时看着的,那身边,居然也有青年男女在看,并不是只有孩童。
那一个大木头箱子,里面放着的,是两个影人。
皮影人,影傀儡。
“原来是皮影戏啊。”
李辟尘看着这皮影,那光幕后,两个“穿得”华丽的皮影人,正在一对一的舞动那僵硬手臂。
其中一人,看上去,是个男子,那头发挽着,身上穿着的,似乎是修行人的衣衫,不过确实是有些华丽过头了。
这修行人手中持着一柄长剑,此时那小贩躲在箱子后,口里给这两个人配着音。
那嗓子就像是黄莺一般,时而变得尖锐,那是反派的声音;
时而变得清脆,那是修行人的声音;
时而又变得浑厚,那是旁白的声音。
李辟尘站在那处看着戏,而那身边,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大部分,都是一些青年的男女,不过弱冠和二八的芳龄,更多的,还是孩子。
当戏码演到一处,那反方突然多出四个影来,服饰各都不同,此时手里操着斧钺勾剑,就向那修行人打去。
那修行人不敌,此时仰面躺倒,而就在这时候,那从上面,突然降下个人来,身上穿着的,和那修行人是一样的衣服,手里持着一柄长剑,但有一点不同,他那剑,上面有两个小字。
“青云仙人出来咯!”
有孩子欢呼起来,而边上一群孩童都开始手舞足蹈,至于那些年轻男女,也看的是津津有味,此时窸窸窣窣,有看过的,就开始小声的剧透,但很快就被边上的人以眼神制止了。
李辟尘听得青云二字,有些奇怪,这莫非说的是太虚山青云宫的事情?于是心中思量,便向着边上一位挨靠近的女子询问。
那女子年纪也和李辟尘外貌差不了多少,此时看这俊秀道爷询问,便是面颊微红,但那盈盈一笑,道:“道爷没看过吗?这戏是《青云剑》啊。”
青云剑。
很熟悉的名字,李辟尘一下就恍然了,那数年前,曾在祭天之时,自己和小姜壶谈论,随口说了这戏码,是自己年幼时看过的皮影。
当时自己还问姜壶有没有看过,小姜壶还很兴奋的点点头,后来若不是孟姜在侧,他可能要把这戏码好好说上一些。
不过当时看孟姜面色,似乎她也看过这皮影?
李辟尘心中失笑,原来此青云非彼青云,自己幼年时看过的,那是乐亭皮影《青云剑》,其中内容,乃是讲的晋昭帝时期的虚构故事,不过那作者,却并非汉人。
而此方岁月中,这《青云剑》讲述的,似乎是某位仙人,行走人间,除恶扬善的故事?
长香渐渐燃尽,李辟尘站在这小贩的位前,看了许久许久,不知不觉,眼中似有雾气朦胧。自己仿若回到了曾经,亦或是来世,又坐在了那房屋前的大树下,抱着脑袋,摇摇晃晃。只看那前方的艺人……拨弄黑与黄的光影。
岁月啊……是过去还是未来,是今还是古?
葬下了一切,却又诞生了一切。
最道无情是光阴。
孩子们的欢呼声响起来,在皮影当中,青云仙人诛杀了万恶的魔头,对方临死前的不甘心,然而随着那一剑的落下,都化作了烟尘散尽。
孩子们高兴的是魔头的死去,仙人的风度,希冀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人,而在李辟尘看来,这青云仙人,不过也是个入世的红尘过客,一切,不过是他顺手而为罢了。
因为这戏码中,青云仙人几乎都是以拯救者的身份登场,用通俗一些的话来说,整部剧本六个妖魔,几乎都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换而言之,就是吊打。
孩子们跑开了,那些男男女女也渐渐散去,那之前李辟尘问话的少女笑着和李辟尘谈了几句,便也羞红着面颊离开。
那些个铜板叮叮当当,俱都落在一处木盒当中。
篷布在抖动,那当中抬起一个清秀的面容,他是皮影戏的主人,此时显得有些累了,而李辟尘站在他身前,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随后不免笑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人。
皮影人,真的是皮影人……一尊影傀儡。
在李辟尘的注视中,这小贩的身影渐渐变幻,此时化作了一尊皮纸人,那身上缝缝补补,又是油纸又是薄皮,阴阳虚实,选制画过、镂敷熨缀,如此八步不停,方成皮影。
皮影成形尚难,何况成人乎?
“一口述尽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李辟尘看着这尊影傀儡,他不用吃喝,但此时就如同人一般在花山集中舞着皮影,这木头箱子就是它的命根子,也是它存在的唯一依靠。
这影傀儡很老了,看它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