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龙瑶心中计较,如果对方真的把这一步都算上,整出一门贼喊捉贼的大戏,那也只能说是自己有眼无珠。
“现在不想那么多了……姑且相信一回吧……”
柳龙瑶如此念叨,那双眸子从李辟尘的面颊上离开,这便去另外一方,在三株古阳木其中一株前缓缓坐下。
第四百五十章 阴阳丘上论阴阳
水火并起,阴阳同立。
三株古阳木,李辟尘占据一株,柳龙瑶占据一株,还有一株空悬,无人占据。
待那日李辟尘入定修行,柳龙瑶也不再开口,于是二人之间没了交流,只是如此过去了九日,那泼墨山水之外,有灰雾被拨开,当中行来一人,身裹黑袍,恶气森森,是一位魔道中人。
他浑身裹在袍中,那面上带着一张狰狞铁面,如幽冥厉鬼,那步伐稳健,踏开墨色,荡起山河涟漪,此时来到这龙月丘畔,见李辟尘与柳龙瑶,那微微停顿瞬间,似乎在斟酌自己与这二人的实力差距。
在盏茶之后,他飘荡过去,无声无息,那来到第三株阳木之下盘坐,不言不语,更不愿与二人交流,沉默的宛如木雕泥塑。
魔人不欲动手,这倒是有些稀奇,而三人相安无事,如此又是九日轮转,那李辟尘身上阳气大盛,柳龙瑶身上水火同舞,而那魔人身外,恶气森森,阴气熊熊。
这当中,还发生了某些出奇的事情,那就是这魔人虽然没有动手,但却从那阳木之上取下了虚幻的黄中李,并且打烂了阳气之果,吞掉了阴气之叶。
那当中极阴之气被他吃掉,居然一点事情也无,这其中,李辟尘感觉到此魔人动作,在微微惊诧的同时,不由得也分了些心思,暗自猜测这人来历。
一龙,一仙,一魔,三人盘坐于此九日光景,那泼墨山河之外,也渐渐有龙盂客被玉台载着,寻到了这里。
山河境破,这处阳气澎湃,而那些后来之人看见三株古木之下已有人盘坐,不由得大皱眉头,同时心中又是哀叹自己来的晚了。
虽然这处大丘皆是修行妙处,但无疑是靠着那三株古木越近越好。
一连数日,这龙月丘上聚有八位仙人,四个魔头,两尊神灵,外带三个妖仙,加上龙女,一共是十八尊修道者。
水波不惊,涟漪不起,这处大丘,阴阳轮转,虽然三株古木是最好的修持之地,但已经被人占据,若是出手交战,一时半会恐拿不下来,届时若引出龙族,那便不妙。
这当中有人看出三人境界,不说龙女本身不得招惹,那李辟尘身边阳气几乎凝成实质,当中澎湃之力酝酿,让人惊惧不敢为敌,于是便把目光投向最后一人。
话语谈不拢,有一位妖仙欲要动手,却被那魔人抬掌镇压,当中星辰罗列,闪耀如天,把他直接压制,封在掌中不得动弹,那一巴掌按在了地里,就冒出个头来。
妖仙并非无垠海之人,曾是云原来的家伙,他也见多识广,看那星辰罗列,大光倒坠,当中魔气森森,恶意满满,便是呼喊:“汝乃森罗万象峰之人!”
此言出,其余诸人才明晓这魔人来历,当时便是警惕起来,这森罗万象峰向来隐秘,当中修行之魔人更多为痴狂之辈,固执且倔强,只遵从自己意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除去峰主召集,平素只喜参悟大道,不会显化于外。
这么说来,仿若森罗万象峰当是仙道之门,可森罗万象,是尝尽世间诸法,以道入魔,追求自己大自在,不论他人如何,也即是用他人之道成己道。
这参悟的,乃是世间之浊道,乃是恶意,凡事无对,皆把恶的一面挖掘透彻。
森罗魔人参悟大道时,若有人打搅,则不死不休,必杀之而快。
这妖仙念出这魔人身份,当是吓得面色煞白,然出乎意料,这尊森罗魔人没有动静,只是把他压在地里,便不再出手。
这么一折腾,那些各有心思之辈,便也把那些想法抛之脑后,乖乖的在此修行,仙家们不闻不问,魔人们收敛二心,神灵们静谧不语,那剩下两个妖仙,自然不敢再行造次。
只是数日修持过去,这当中开始,从最初无人言语,到后来各自交换道理,不知不觉,这龙月丘上,居然开始有论道之声响彻。
这般动静,自然把许多人惊醒,于是乎听得开心,也参与入论道之中。
李辟尘睁开眸子,此时入耳的,正是阴阳之说。
那一仙一魔言语,此时仙人开口,见他面如冠玉,眉如烈火,那衣衫不染纤尘,只是一席深青玄黑之袍,对那魔人道尽阳法二字。
“阳乃众生之生,乃高明之力,山之南,水之北,亦是大日之精,凡人身中,日月齐动,二十七阳为二十七日,二十四阴为二十四月……”
“我仙玄修行,斥阴为一点,不让其升,起二十七阳为一,凝练精粹,自然我仙家道行更高一筹,尔等修持,不过外道恶道,是该弃之如敝屐……”
仙人缓缓开言,但不曾说完,便听那魔人冷笑,反驳而语:“阴乃众生之死,乃高明之反,山之北,水之南,亦是大月之粹!”
“你也言来,日月齐动,那大日出生,照破乾坤,却不见大月轮转,阳极必反,不起阴者,如何修持?”
“二十四阴不断,与二十七阳同涨,不必你仙玄修持阳法,聚二十七阳为一,并且不断凝练,我魔道中人,二十七阳虽化,也称一阳,但此一阳非彼一阳也。”
“此一阳为上阳,二十四阴同化一阴,称下阴,如此阴阳共济,你仙玄称此法高,但却不为我所喜,你斥我外道,我看你何尝不是外道?”
仙人皱眉,但还不曾开口,便有另外一位仙家先行出言,道:
“阴阳共济不假,但你魔道修行之阴,乃是下下之阴,恶之反也,浊之高也,是天阴雨湿。”
“我打个比喻,若阴天落雨为阴,阳天开云为阳,但你梅雨和寻常之雨,可都是同一阴否?”
“这二者之间,何以区分?”
仙人反问,这便引得另外一尊魔人开口:“荒谬,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群山四渎,阴阳同立,梅雨非雨焉?”
话语落,引得一位神灵反驳:“三清三浊之辩,三清天化,三浊地出,清为浊源,先天后地,如此已分高下,何为先天,何为后地?”
“天地之变,梅雨本是非雨,乃是雨之恶变,不仅不助万物生发,反而有遏制之效,你魔道修行之浊,本就是如此,何来高明之说。”
“错!”
有魔人开口:“你言我修持非是阴阳同立,是阴中有恶,但那妖魔又该如何说?”
“妖魔之魔,乃是阴中之阴,恶中之恶,全无阳法,这又该如何去论?此时又回到梅雨非雨之说……”
“错。”
李辟尘张开口去,此时诸人转过头来,听他言语。
“梅雨是雨,是阴,但非高明之阴,不能一昧否定,那与之相反,便是大旱,大旱非阳乎?自然是阳,只是阳之极致,便已为难。”
“仙修一阳,留下一阴,是保持阴阳同在,但起阳灭阴,而魔人修行阴阳,同起一阴一阳,却不是正常阴阳节气。”
“试问天地之中,那二十四气轮转,有寒有暑,这本是正常,但寒者之中,大雨暴雪不觉,暑者之中,大旱烈火不断,这是物极必反。”
第四百五十一章 众圣论道起争执
“何以解,请阁下举例。”
有神灵伸手示意,李辟尘点头言明:
“天地轮转,有阴阳,有天满地盈,亦有天厄地亏,那月尚有阴晴圆缺,人还有悲欢离合呢。”
“每过一定日子,便有劫难临至,就好比我等修行,每过三千年,便有大劫自天而来,若说这是阳极降难,那我等小劫之中互相争斗,便是起阴消阳,以一极抵消一极,以此才是阴阳平衡。”
“我说鱼,为何太极图中,分开两仪,各称阴阳之鱼?因鱼生于阴而长于阳,本就是阴阳同身,故此我们才修行之中,说那两仪,是阴阳之鱼。”
“我说难,凡尘之中,有热疾,那是阳气窜起,阳极而生阴,此阴便是恶,是难,是病患,便不是该得的阴。”
“用药,药中有阴,此阴是正阴,是善,是对,是该得之阴。”
“阴阳阴阳,其实我说,并无一个定数,我之前所说正阴恶阴,正阳恶阳,都是基于此时存在而说……”
“譬如讲,若是不得病,胡乱吃那正阴之药,说不得还会引出恶阴来,这就是适得其反,又要用阳药去抵。”
话语落下,诸人若有所思,而那三株古木之下,森罗魔人开口:“诸天万象,森罗无法,阴阳互补,倒也不错。”
“梅雨非雨,大旱非旱,说我魔道之中,虽修阴阳,但并不互补,而是呈两条平等之线,不相交,只是向着各自目标奔流,这才导致恶阳恶阴?”
李辟尘点头,不由得眯了眯眼,多看他几下,道:“是,正是此言。”
诸人沉默,那深青玄袍的仙人再度开口,面色不善:
“不对!道兄此言之意,难道是说这些外道之道,与我等仙玄大道并驾齐驱吗?”
“这天地之间,谁不知晓,魔本就是从仙而化,既为仙出,当然是外道之道!”
“不说阴阳之论,只说仙魔之言,我仙玄为大,魔乃下乘,恶阴之念,不过是正阳之废气,以此修道,修的还是废道!”
“魔者本就不该显化,乃是外道外物!”
这仙人语气有些刚硬了,而那六尊魔人当中,有人怒目:
“牛鼻子,你这话当真大言不惭,那人间之中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仙又如何,魔又如何,魔也可以修到天仙大圣,何来外道之说!”
这人站起,那仙人同是站起,此时当中有人咳嗽,是另外一位仙人:“龙华境内,不生事端,且都坐下,这般火气,如何还论阴阳?”
他打个圆场,这两边人才都是缓缓坐下,那原本已经积蓄法力慢慢收回,只是那四只眼睛仍旧互相瞪着。
“……有阴便有阳,有仙便有魔,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故此魔出乃是必然,说是仙者外道,未免太不妥当。”
一道女声响起,正是柳龙瑶,她此时看诸人论道,听有启发,故此插嘴一句,而这话出,魔道无言,倒是仙家中,那位深青玄袍的仙人又道:
“龙女殿下乃是龙族圣身,天生为源,亲三清礼三浊,自然不晓得阴阳之辩!”
他这话出了,说的还有些礼数,但若是扒开了看,就是在斥责龙女胡乱言语,并不同意她的想法。
此仙性格刚硬,却又执拗的紧,而柳龙瑶同样是个倔强脾气,此时听闻,顿时就冷笑起来。
“呵,你说我不晓得阴阳之辩,我倒是看,你区区一个人仙,连神仙的境界都没有,在这里倒还是妄论阴阳,貌言你说的就是权威,你又算是什么呢?”
柳龙瑶脾气上来,并不给这个仙家面子,而那仙人面色一硬:“仙就是仙,魔就是魔,魔乃外道,本就是仙出,什么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胡言乱语!”
“仙道乃正阳,魔道乃恶阴,如何算的上是阴阳同立?”
“如阴阳之中,分开四象,那太阴太阳,少阴少阳,正是阳刚阳柔,阴刚阴柔,他这里龙之尺木也是如此,六等六象,阳刚阴刚乃是互相排斥,这魔道明显是阴刚!”
他开口驳斥,柳龙瑶再言,那双目睥睨,道:
“阴阳二鱼,阳杀阴尾,阴杀阳尾,互相为生,为敌,为伴,尺木六等不假,但道人莫非是尺木乎?”
“尺木乃是死物,其性定住,一成不变,规规矩矩。道人乃是活物,其性不定,随心而转,刚柔一念。”
“你这仙家如此来与我争辩,是胡乱言语,是把自己比作死物?呵,到底是谁不懂阴阳?”
“阴阳不转,万物不生,阴阳是转动之道,是生生之道,你都把自己说死,还有什么可言语的?”
柳龙瑶挥动袖裙,那当中尽是嘲蔑,而那深青玄袍的仙人面色陡然黑下:“你……我几时把自身比作死物,我……”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说不过人,论不过言,你还想和本公主动手不成!”
柳龙瑶斥责,那仙人怒哼一声,直接甩袖于地:“区区龙女,尽说妇人之言!”
他这话出了,柳龙瑶面色陡然一寒,那双目之中喷出水火,朱唇轻启,那当中已有法术在隐隐酝酿。
“道兄此言过了。”
有一位仙人开口,对那深青玄袍仙家言语,而后者则是怒哼:“我何过之有!”
“你是哪里的仙家,怎得如此偏激?”
另外一位仙人开口,对他面色不善:“话不说出两句,道兄此番,我等在此论道,不出龙华,若是辩不过他人,也是自己修行不够,腹中笔墨不多,你这做派,岂不是说白了自己不行么?”
有仙人叹气,引那深青仙人怒:“我所言有何错了!”
“阴阳同转,本身一根,大道千万,俱是一元。”
一位仙人打个稽首:“道兄偏激了,既然论道,那便不该带有恶意,如此论出之道,是下下之道,我等人仙,对于天地理解不过是片面而已,这点龙女说的不错,且之前那位仙兄所言,我认为是极正确的。”
“天厄地亏,天满地盈,有圆的自然有缺的,仙人是圆的,魔人是缺的,但时时轮转,阴阳并非不动,那仙也会有厄之时,那魔也会有盈之刻,若不能自省其身,一意独行,迟早也会有劫难降下。”
他如此说,引得其余四位仙家同言,那有一位身穿红绯之袍的仙人言: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一切皆有定论,这也是一对阴阳,我觉得魔道是外道,但并非不是大道。”
“虽然厌恶魔门,但不能不说他们就非阴。”
一位妖仙笑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是阴阳也,这位仙兄,有些极端了,阴阳,是平衡的道……”
“胡言!胡言!我看你们才是道心不坚!!!”
深青仙人面色恼火,此时被诸人斥言他心性太过易怒,看事极端,便是一口气上来不散。
“下下,下下之乘,毫无风度!”
一位神灵摇头,连连摆手,引得那几位仙人不言语,而那眉目如火,深青玄袍的仙家则是勃然大怒:“你哪里的神灵,轮得到你说话么!”
“放肆!”
那神灵听得此言,登时起来,那身上气势澎湃,境界堪比人中玄光,此时压盖过去,引得那深青仙家面色陡变,只是时红时白,末了大怒一声,转身负气离去。
第四百五十二章 掌落天雷姻缘起
“此人难成大器!”
那神灵看这尊仙家离去,当即冷言,那其余诸仙则是俱叹,但这当中,没有人认得那是哪里的仙人。
不过修行之中,难免遇到孤高之辈,这等人不欲理睬他人之语,更是一意孤行,今日诸人见到,也就不说什么,他人之事是他人,不是旁人该管的。
李辟尘看得微微摇头,与龙女道:“殿下这番言语,虽然无错,但也太过硬朗了些,此人也是倔脾气,不好说话。”
柳龙瑶白了李辟尘一眼:“哼,我才不管他!”
离去便是离去,那诸人再论阴阳,这一来一下,过了也有数十日,那秋日化作凛冬,看那鸿雁飞过云霄,再过寒露,霜降,至山河之内再无墨画走兽,更无虚幻飞禽。
直至大雪之时,泼墨山河当中,漫世白华。
白茫茫天地之间,墨色山崖化作纯白,却是与川流同色,只余一些隐隐约约的纹路,还在告诉诸人,此地仍有山河留存。
光阴流逝,冬日的泼墨山河,俨然一副天上仙境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