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监察弟子戚晋元顿时暗赞一声,剑躯布满鳞纹,寒光照耀,杀气内敛不显于外,却又有萧瑟肃杀之意,当真是一柄好剑!
只是品级不高,只有中品削铁。
戚晋元默默将此剑与徐丘貉的宝剑相互比较,在他眼中,两柄铁剑上各自化出一道气运,纠缠在半空之中,互相厮杀,只一个照面,徐丘貉那柄铁剑气运应声而断。
“中品削铁之气便可斩断上品削铁之气,此剑果然不凡,若是当初铸造时,那持锤者境界再高上一些,那便圆满了。”
戚晋元暗道可惜,此时,李辟尘身躯中,天脉雷音渐渐减小,缓缓消失不见。
李辟尘睁开眼睛,眼中有些迷茫,眉心中玄门妙法清光滴溜溜的一转,将他灵台上尘埃拂去,霎时魂魄清明。
汹涌澎湃的力量从身躯各处涌现,李辟尘眼中,精神识海中,三道虚幻的天脉若隐若现,一尊小人盘坐灵台,若看面相,与李辟尘一般无二。
眸子睁开,似有雷光暴起。但凡与李辟尘眼神对上之人,心中尽数一跳,不知为何,下意识便避开他的目光。
“你很好。”
戚晋元开口,眼中颇多欣赏之意:“今日傍晚,你领一两灵牛肉,二两金穗稻。”
“师兄!”
徐丘貉顿时出声:“监察师兄,这小子不过铸出一柄中品削铁,为何与我领一般吃食?”
他不过区区脱胎境界,未开仙骨,自然看不见方才那气运相争,戚晋元瞥了他一眼,暗道这小子所铸中品削铁一个照面便把你的上品削铁斩断,你还有什么好争的。
“若想知道缘由,你且看。”
戚晋元手指遥遥一伸,百兵台上,两道剑光显化,现出剑气虚影,二剑相对,初一照面,那上品削铁当啷一声被中品削铁斩为两段。断裂剑光回转,遁回剑躯之中,另一侧,那中品剑光也是遁回,再定睛看去,那上品削铁的杀气骤降三分,色泽明显晦暗;而中品削铁则如之前一般,没有半分变化。
徐丘貉看见此幕,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戚晋元摇头:“明白了?还有疑问?没有了,就去修行吧。”
徐丘貉告罪一声,面色阴沉的朝谷内走去,临走之时,瞥了一眼李辟尘,眼神复杂难明,而后轻微摇头,不再逗留。
李辟尘连忙对戚晋元施礼,言语之间颇多感谢,毕竟这监察弟子方才提点自己,若非他相助,自己也不会打开后续两脉。
戚晋元道:“此为你自己顿悟所致,与我干系不大,你也不必多谢于我,好生修行便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李辟尘暗道这里虽然为仙门大狱,但到底还是与凡间不同,不说如今世界,单单是地球,古籍里记载的天牢也绝不是什么善待犯人的地方。
穆寻雁摇头,低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心思,莫不是在想仙门大狱没有凡间严苛?呵,只要是大狱,哪里又会不严苛?”
“剑囚谷之所以如此做,不过是为了消弭杀劫罢了。须知兵为天下杀伐之源,铸兵之地必然杀气冲宵,而剑囚谷却一反常态,一副静谧幽深,云遮雾罩的状态,正是由于洗剑池的存在。”
“洗剑池消弭杀气,那口池水乃是仙潭,取第七洞天洗象池一滴真水精魄而化,能压十方煞气,可以说,有了洗剑池,才有剑囚谷这么个地方。”
她语气认真,俏脸紧绷,看的李辟尘心头一跳。
“剑囚谷乃方圆八万里内至凶之地,死囚漫谷,恶徒遍地。待到入夜,你便能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到那时候,三日杀劫一起,凡身上沾染一丝杀劫气运者,皆难逃一死。”
李辟尘听得心惊,再一抬头,发现天空渐渐昏暗下来,虽然被云雾笼罩,但是光线的衰弱仍旧可以感觉到。
此时铸剑台边,许多剑奴忽然奋力挥舞铁锤,神情惊恐异常。
“时间已到!”
戚晋元的声音传来,霎时间,所有未完成的剑胚尽数化作剑云坠入洗剑池中。
有剑奴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穆寻雁一拉李辟尘,道:“走,回茅草屋去。”
剑囚谷尽头,云雾弥漫,清灵气升腾,像是农家田园。两道溪流化作大河,又在中途分岔,一正一逆,将田地划开。那些田土上有数百间茅草屋,每隔三丈便有一座茅屋坐落。
穆寻雁对李辟尘道:“你已开三脉,踏入肉身脱胎境,应当可以随气息牵引寻到你所属的茅草屋了。”
李辟尘皱了皱眉,刚刚他便感觉有一道冥冥气机在指引自己,似乎正是某间茅草屋所发出。按照心中感觉,李辟尘逐渐朝内部深入,终于在一块略有偏僻的田地上寻到了气息源头。
这是一间略有低矮的茅草屋,看上去很新,似乎刚刚搭好没有多久。
穆寻雁的声音传来:“你前两日,算上刚刚被捉回来的那天,都是在剑囚谷内渡过,那是因为正巧到了出兵之时,而今日铸剑圆满,正是三日铸剑结束,杀劫起时。我们便回来这茅草屋避劫。”
“这河名分为两道,上游的是清漳河,下游的是浊漳河,俱都是自洗剑池中流淌而来,那两道溪流便是之前谷内的淬火槽,其中蕴含清浊二气,这里居于下游,乃是浊气汇聚之地,水不可饮用,若是天脉污浊,仙骨便开不成了。”
穆寻雁继续道:“我现在也要回茅屋中,以躲杀劫,你若是无事,便早早进去,今日你领取的吃食,半个时辰后自会有黄巾力士给你送来,记住,酉时过半之后,千万不要踏出茅屋半步!”
第四章 酉时过半,杀劫骤起
酉时过半,万不可踏出茅屋半步。这是穆寻雁对李辟尘最后的嘱咐,她说完便推开自己茅屋的门户,走了进去。
李辟尘目测了一下,虽然大雾朦胧,但不知为何,自己依旧能看的清楚。穆寻雁所在之茅屋距离自身所在的茅屋位置并不远,现在自己处于浊漳河的边缘,她则处于清漳河的边缘。
茅屋之中很简洁,其实倒不如说是寒颤,除了一尊石床一座石桌之外,就只有一盏宫灯。灯火摇曳,细细小小,似乎随时会被风雨打灭。
砰砰!
敲门声响起,李辟尘微微一惊,而后想起此时应当是黄巾力士来送吃食。推开门,果不其然,一尊身材高大的傀儡汉子站在门前,手中提着一盏大铁壶,见到李辟尘开门,他把那铁壶朝地上一放,又交予李辟尘一张纸条,上面写有此地诸多一应事宜。而后转身作一道金光遁去,却是复归本来面目,化作符篆姿态了。
李辟尘将铁壶提入茅屋之内,随后将门紧闭,打开铁壶,其中放置着一捧金色稻谷,在稻谷之下,则是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牛肉。
与凡间吃食不同,这金色稻谷闪烁淡黄光泽,隐隐之间有清香气弥漫四周,云雾蒸腾,铁壶内温度不低,那灵牛肉隐在金色稻谷之下,散发出肉类独有的香气。
“这铁壶能发热?”
李辟尘惊诧,果然是仙家府邸,虽然是大狱,但仍旧有如此神奇法宝。
但那黄巾力士把铁壶丢在自己这里,自己却化作遁光走了,莫非第二日会自动来取?
纸窗外光线渐暗,雾气弥漫,汇聚在茅屋檐角,滴落在田地之中,散发出泥土的芬芳。
浊漳河上,有玄黄气息腾起,四周雾气渐渐变幻,成为黑黄之色,浑浊不堪。
白日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清漳河活跃;入夜浊气上升,清气下降,故此浊漳河活跃。
李辟尘将那金穗稻放在手中,轻轻碾碎外皮,顿时一股温润的清香从手中升腾起,其中蕴含天清之气,让人食指大动。
初始吃下一口,霎时暖流淌遍全身,于筋脉之中运行,上达紫府,下至丹田,继而流贯四肢百骸。身躯中气血翻涌,李辟尘闭目,眉心紫府处一点真灵乍现,玄门妙法清光亮起,那《清净经》的文字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仙门之中,即使是剑奴也会被传授调息修气的法门,这是最基础的一环,剑囚谷虽是大狱,却也是镇岳宫弟子来源之一。
李辟尘不知道,这里的仙人既然也收罪囚,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对于善恶看的并不重要?
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玄奥法门,可以让恶徒改邪归正?
下意识的摸了摸眉心,回忆起白日里那道人的话语。
“玄门妙法清光……”
……
半个时辰过去,那铁壶之中的金穗稻已然被李辟尘吞吃完毕,剩余一块拳头大小的灵肉,卷起蒸雾,散发出阵阵肉香。
身躯之中,三条天脉轰鸣,紫府处玄门妙法清光旋转,气血翻涌,迅速壮大起来。
灵肉被吞下,手中捏出道印,天清之气在体内流转,肉体之中隐约有清光浮现。无数经络忽闪,李辟尘紫府之中,妙法清光隐遁,下一刻,一道轻微雷音响起,却是第四条天脉已然被贯通。
李辟尘睁眼,两道雷光从双眸之中射出,只是一瞬便消失无踪。
时辰渐渐过去,夜幕遮天,酉时已过。
忽的,一丝杀气不知从何而来,兜兜转转,在田园大地之上飘荡。
远在剑谷之口的百兵台,忽然迸发出一道剑光。
就如同触动了墓葬的机关,一剑升起寒光,于是无数的兵器俱都亮了起来。
兵本凶器,最主杀伐。
百兵震动起来。
嗡——
有铁剑破空而去,突然撕开云雾,化一道寒光在谷内流窜,最后杀入田野之中。
……
某处谷地,戚晋元睁开眸子,摇摇望向剑囚谷入口之处。
“开始了。”
他神色漠然,只是沉默良久,不知为何也终究一叹。
“虽是死囚,到底还是一条性命,只愿你等脱此孽障身去,来世再为人胎,做个好人罢了。”
“可惜这世上,真恶假恶,谁又能分的清楚呢?”
他如此自语,最后闭上眸子,再不发一言。
……
杀气萦绕不散,流窜四野二江。
李辟尘从入定中被寒意惊醒,心中没来由的一跳,目光微微朝窗外一瞥,正好见到那悬在半空的铁剑。
如此诡异的情况让李辟尘瞳孔骤然一缩,暗道这剑为何如此半悬,这夜半到此,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森森寒意。
“莫非穆寻雁所言剑囚谷诸奴杀劫便是应在这剑身上?”
不知为何,自从眉心紫府中现出玄门妙法清光后,李辟尘偶尔会觉得感觉以往的经历似如同一场大梦,如今梦醒,灵台上尘埃拭去,复归清明。
“不,地球的事绝不是我在做梦,若那些都是黄粱一梦,我又怎会记得如此清晰?父母犹在,如今我流落异乡,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他们又会怎样为我担心?”
“还有漩儿,她现在又在做些什么?是否在为我流泪?”
三日以来,李辟尘一直克制着自己,告诫自己在这个大狱之中,唯有活下去才是正途,如今踏上修行路,虽是偶然,但冥冥之中也是必然。
若要活下去,唯有修行。时至如今,李辟尘终于压抑不住,眸中流淌一滴清泪,兜兜转转,叮的一声滴下来,如同珠落玉盘。
远处,那铁剑忽有所感,朝李辟尘所在方位转来,停了半晌,直至李辟尘心头一跳,停止落泪,那屏住呼吸,过了一会,那铁剑忽然向着某处飞去,远离李辟尘所在的茅屋。
剑光划破尘埃,远方浊雾中有惨叫声响起,李辟尘听的心惊,他目光朝外望去,见到那剑光又起,似乎找到了目标,忽的一下便消失不见,不过三息,又是一道惨叫声回荡在田园大地之上。
剑囚谷内为铸兵之地,而兵器以法力开光,便是法器法兵,为仙魔之物。兵主杀伐,囚为死气,故此剑囚谷内杀气冲霄,白日有洗剑池与清漳河压制,一旦入夜,浊气升腾而清气降低,杀劫瞬起。
百兵台上有无数气运,数百上千道杀气汇聚,日积月累,若是不寻发泄之口,一旦杀气爆发,剑囚谷瞬间便会化作死地,所有人皆会被杀气绞烂五脏六腑,破丹田紫府而亡。
百兵杀劫三日一起,每过一月便有一批剑奴入谷,如此循环往复,谁若铸不出兵刃,便会被杀气缠上,化作应劫之人。到时,谷内百兵自然有感,一丝杀气缠绕,瞬间便来斩杀对应之人。
而百兵杀人乃是为了转劫,其最后所造功果怕是都在剑囚弟子身上。
三日一劫,但凡在剑囚谷内者,皆无法脱劫而走,而想要出去,不被劫难缠上,只有在第三日酉时后杀劫一起,直至杀劫过,再至第四日子时之前方能寻法逃离,过了这段时间,则清气再起,浊气再降,一日周而复始,三日之后再起杀劫。
李辟尘心中清明,理顺前因后果,顿时口干舌燥。若是自己推测无误,那之前的麻衣人便是没有露面的其余弟子?
谷内不止一两位弟子,还有数位没有露面,原因是轮值。李辟尘明白了穆寻雁所说的话语意思,这剑囚谷内乃天下至恶之地,那些守谷弟子,监察弟子哪个手上没有死人的因果?怕是一旦出了剑囚谷,那杀人气运纠缠上身,定然要偿还这孽债。
杀一人是为脱劫,杀十人便是入劫。既修仙道,那就不可过多杀戮,否则应劫,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剑囚谷内皆是死囚,入谷者不问来路前尘,到了这里,必然已是戴死之身。
杀入劫,杀脱劫,此是一种兵道的法子。
如此做虽有大患,但也有莫大好处,正所谓福之祸所依,祸之福所伏。一旦脱胎八脉,仙骨九重尽数修炼完成,劫难自临,届时若有妙法代劫,脱去一身因果,瞬间便可成就人仙果位!
李辟尘理清前因后果,顿时手足冰凉。
这些弟子是以此方法来进行修行,虽然业力深重,但若是一朝脱去,则……
立地成仙。
但说白了,诸弟子们是借助杀气所造功果修行,并非主动杀人,此是其一。
而剑囚谷终究是仙山外所,不过是个大狱罢了,更不代表真正仙山弟子,此是其二。
“死囚,死囚,呵呵,我本清白身……奈何,奈何……老道士!”
李辟尘的拳头紧紧握起。
屋外传来动静,很快便静谧下来,李辟尘终是长叹闭目,不再理会外面诸事,缓缓调息,体内天脉轰鸣,气血翻涌,渐渐壮大肉身。
一夜无话,直至第二日清晨,茅屋门传来敲击声,李辟尘起身,正见到穆寻雁站在门户之前。
“走,三日杀劫已过,今日再回剑囚谷。”
穆寻雁眼帘微垂,轻声道:“死了五个。”
李辟尘面色微沉,昨日惨嚎声一直响至丑时,那血腥气尽数被浊漳河吞噬,当初来此地时觉得此河不过是聚集浊气较多而已,如今看来,其中还不知有多少死人骸骨血水,难怪之前说此河不可饮用,若是喝了,怕是瞬间就会被那些死去业力缠上,劫难加身,修为不得寸进,甚至有性命之忧。
“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李辟尘出声,穆寻雁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铸出精钢级兵刃,则可入镇岳宫中。若是只想离开……那我也不知道有何方法。”
穆寻雁摇头:“人死如灯灭,反正都是死囚,我们都是戴罪之身,你我也不过太过惊惶,无非一死而已,死后魂魄径自转入幽冥海投胎往生,一点真灵隐没,重活一世,或有真灵重归之日……”
李辟尘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我不想死,若是投胎,那我便不是我了。”看见穆寻雁的淡漠神情,李辟尘顿了顿:“我也不想你死。”
“魂魄可转世而去,而‘我’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