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怎么样?”
老道士得意洋洋,再看东皇,又抚胡须道:“还有,之前你还和我说装天一事,若是旁人来做,或许对天道是大不敬,可我来做,却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了!”
他伸出手,那葫芦滴溜溜的转,世间天顶上骤然一晦,乾坤空落,巨大的深渊席卷而来,那有一道白光被收入葫芦之中,三人所立的巨木之顶,此时处于浩瀚无尽的外道之海当中。
“这便是出了云原,收了最上层的一片天,孩子,你看那脚下是什么?”
老道士面有嘚瑟,指着下方,孩子低头看去,却吓了一跳,那万千山川,无尽云海,尽在脚下,放眼望去,巨大的弧形辽远孤寂,这片大洲的远方,有巨大的红色恒星在熠熠生辉,照亮冰冷灰败的外道之海。
云所汇聚成的厚重波涛,大气所聚集成的无尽浪潮,风卷起在浩淼的外道之海,巨大的云原洲的极远处是弯曲无垠的长弧,那颗绝世的红巨星就在天尽头之外,所散发出的红光,让人感觉身体与血,都要同时沸腾起来。
天之尽头,世间尽头,一切万象森罗走向终焉时的景色,莫过如此。
仅仅是看上一眼,顿时便大脑放空,心灵破碎,仿佛一切都不过是眨眼云烟,世间的美好在这种绝望的景色下显得无比的可怜,广袤的孤独汹涌的扣下,足以把一个人在刹那击溃成疯子。
老道士负手,对东皇道:“看来,此场比试,或许是贫道赢了。”
“呵呵,孩子,看到这般世间尽头的景观,你可还有什么不愿意吗,若你随我修行,将来你所能看到的,只会比这些更广袤,更辽远,更浩大无际!”
孩子眨了眨眼,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东皇,并且扯了下他的衣角:“叔,你真的比不过这老头了吗?”
老道士的眉头上泛起一丝青筋,绷紧了弹起,暗道我都让你看见这般壮丽景色,你居然还不满足,还期盼这个年轻人能在这种事上击败自己?
自己可是人间建木之灵,上一代建木朽去之后,机缘巧合未曾溃灭,而是化作了一个孩子从头再来,这便是如今的自己,故而自己虽然和当代那株建木不熟,但以前也曾承担过撑天之职,这区区一个人间地仙,在观天之道上,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
便是那九玄掌教来了,也不可能僭越洞天金门,来到云原之外!
他深吸口气,随后傲然道:“小友可还有手段?不妨施展出来,助助兴,也是好的。”
老道承认眼前的人比较有法力,毕竟连自己也看不透,但是终究还是太年轻,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惋惜,于是道:“今日就算输了,小友其实也不必太过伤心,任何人的法力都需要反复熬炼打磨,有的时候,很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还比的?”
东皇点了点,想了想,笑了一声:“你说的对,很有道理。”
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老道士则有些不悦:“小友,可不要好高骛远才是。”
他说完,便施展法力,把三人挪回原位,瞬间来到原本的山川之上。
东皇抬起头,天依旧是那么高。
“好高骛远,有些高了……或许降低一些,洛神的气,也能被压制一点。”
“比,比,当比的。”
他这么说着,让老道士有些听不明白,东皇太一盯着高天看了一会,直至便是老道士有些不耐烦,直言不逊时,忽然一声轻语,便向着高天开口,声音不大,却仔细,准确的传递到最高的天宇之中!
“下来!还要我请你吗!”
仅仅是一句话,而后,在世间经历了短暂的一顷刻寂静后,巨大无垠的高天,突然向着大地轰然压来!
高云浩荡,尽化飞瀑坠落九天,云霄天汉,皆作银河挂下人间!
轰鸣声音卷起波澜,世间沛压,尘埃俱裂,老道士差点摔在地上,此时战战兢兢抬头,却见到那天都塌了的模样!
大地在震动,如十万地龙翻身,高天坠临人间,让大地发出哀鸣,整个九玄都在震动,仙魔的战场中亦被干扰,云原上地覆天翻,无数的山岳发出哀鸣,直至那大洲之中传出一道冥冥巨音,那是云原在苦叹。
老道士望着这一幕,张开的口齿久久未曾合拢,直至东皇太一那一句“够了”在他耳中响起,坠落了起码有数十万丈的高天,这才如收到了君令的臣子般,缓缓退了回去。
从天道手中夺权柄,那尊巨大的黑影石人注视了下方,但却什么也没有说,直接隐匿去了云海深处。
东皇太一笑了:“打搅尊圣了。”
这一句是给天道听得,云原的天道由此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而之前天倾地哀的景色,来源却仅仅只是眼前之人的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
老道士凝神屏息,他看着东皇太一的手中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恒星,模样和之前在天尽头之外所见的那颗红巨星,一模一样。
“它太老了,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所以……”
手掌之中,白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那颗垂垂老矣的巨星,直至在下一瞬间,它重新焕发出了剧烈光明。
手掌翻转,这颗恢复年轻的恒星在刹那便消失不见,东皇的头转向另外一方,伸手一拿,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小姑娘被拎起来,直接拿到了他的面前。
魔门小姑娘万万没想到被对方撞破,方才的一切她都看见了,此时更显得惊恐,而东皇把她放下,拍了拍她的脑袋,对已经说不出话的老道士言:
“建木虽寿,犹有尽时,星日虽胸,仍有寂刻,古有大椿,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悠悠万载,只称一春秋。”
“万象森罗,何其美也?你看,即使是世间覆灭,也这般绚烂。”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老道士憋了半晌的一口气此时才吹出去,却是面色颓然又复杂,饱含震动与恐惧。
……
玉京仙人,受琅函结,风雨隔世,尘埃绝明。
霞光翻手破,云霭语间谈。
大鹏翼敛九千里,人间春好无由歇。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少年游)
苍茫下的春风里,飞燕扑动翅膀,大地焕发出新的活力与生机,凡人的乐趣很是平常,斗鸡遛狗吃饱饭,闲散时候能看看壮丽河山抒发一下胸中点墨情怀,那便是极好的了。
譬如原本还吓得不轻的魔门小姑娘,现在已经疯狂的啃噬着手里的肉类,那一整只山鸡被她吃的干干净净,狼狈的模样像是饿了一年似的,让另外那个孩子有些目瞪口呆。
魔门小姑娘这接连数十日遭到那些仙人追杀,早已经饥肠辘辘,她毕竟还没有功成人魔,隔三岔五还是需要进食的,这饿的时间要是换成凡人早就已经一命归西,她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一点也不是作假。
炊烟淡淡升起,东皇看着地上熄灭的灰烬,复抬起眼睛,在天之远方,洛神的气息再度出现,并且以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坠向人间某处。
至今为止,他也不明白洛神那道轮廓究竟在寻找什么。
那道轮廓就是尸身变化,洛神在三千余年前应该没有在云原留下过什么足迹,所以取回自己后手之类的想法,便直接是无稽之谈。
魔门小姑娘把最后一根鸡骨头吮吸干净,看得边上那个孩子直勾勾的盯着她看,魔门小姑娘罕见的有些尴尬,打了个饱嗝,悠悠吐出一口长气,这才站起身来,对不远处的暮仙人行叩拜的谢礼。
虽然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奇怪的仙人为什么不替天行道把她杀了,但能留下一命总归是好的,能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她虽然是魔门,但今天这顿饭也算是让她活命了。
天可怜见,之前那些仙人追杀数十日,凡是掠过的地方,山精野兽都逃了个干净,偌大的天地间居然没有一物可以充饥,以至于她有一段时间去啃树皮,这简直是丢尽了魔道的脸面。
便是想要磨牙吮血,直接生吞活剥一只野兽也没有办法,因为根本就找不到,那方圆几十里内的野兽全都逃了干净,她要不是靠着山门秘法逃窜,也早就被那些追杀的人给弄死了。
那些人中,有两个人仙,而自己并不是人魔,实力不对等,如果贸然现身,结局只能是被对方毫无悬念的斩杀当场。
“晋合山陆玄卿,叩谢上仙救命之恩。”
她拜服着,语气诚恳。
如今仙魔势同水火,尤其是经历了不久前的魔门童子事件,仙门中人已经不会再放过年幼的魔修,那个魔门童子乃是一位地仙,他装扮为凡间孩童,借着被仙门救走的机会,接连按照这种手段屠杀了八个仙宗,故而被全体仙门乃至神道追杀,最终于太伤山下被太伤掌教寻得,被生生打成了肉酱。
在这种情况下,一位仙人对她伸出援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她也并不是没有想过恩将仇报,只是心中终究有一点良知未泯,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打不过。
深不可测或许都不能形容眼前的这位,高如天之穹庐,广如地之极尽。
在苍色的双眸中,魔门少女的身体容颜,与数十年后的那位太华首座渐渐重合,可在如今,着实是让人难以想象,一人为魔,一人为仙,过去与未来,交错的时刻会产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
善恶谁人能说,正邪谁人评定?
仙魔互换……这是世上第几位仙魔互换的人了?
东皇起了身子,魔门小姑娘抬起头,却听见这位暮仙人是对自己开口:
“走了。”
她愣了愣,而后起身,对暮仙人道:“上仙……我……”
“你不跟我走吗?”
暮仙人出乎意料的停下了脚步,陆玄卿咬了咬牙,她的眼中渐渐泛起一点炽烈的光,她当然明白眼前的人是一条极粗的大腿,只要抱住了自己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便没有性命之忧,虽然追杀自己的那些仙人中,尤其是那两个人仙,其中一人还是九玄的仙家,但即使是九玄,遇到眼前这人,或许也不是对手。
只不过,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事情如果闹大了,必然会让九玄齐动,而眼前这位暮仙人的衣袍穿着,又与太华山类似,想来即使不是太华仙人,也必然有一些联系。
但当下还是活命重要,至于仙山之间会不会自己搞出一副幺蛾子来,如果有那岂不是正好,如果没有,也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安全活了下去。
陆玄卿表演出一副惊喜的神情:“是,上仙可愿让我跟随吗?”
暮仙人盯了她一眼,点点头,陆玄卿便小步跟上去,神情上有些“忐忑”,路上看着那身阴阳袍,越看越像是太华山真人的穿着。
但事实上,细节上有很大不同,这又让她有些狐疑,于是抱着试探的意思,小心翼翼的询问:“上仙,可是太华山人……”
暮仙人并未回头:“以后是,现在不是。”
“哈?”
陆玄卿满脸呆愣,又有古怪不解,迷迷糊糊。
什么是“以后是,现在不是”?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太华山真人,但是有加入太华山的意愿?
等等等等,难道说,这个人是太华山最新加入的客卿长老?
她心里各种念头飞转,却听得耳中响起叹息,她再抬头,暮仙人依旧没有回头,那个折纸船的孩子也依旧是瞪着萌萌的大眼睛看着她,一切都很正常,方才那声叹息,就好像是老天爷自己发出来的一样。
陆玄卿忽然感觉前途似乎并没有多么美好,心中顿时有些惊慌,暗道这个人万一把自己交给九玄,那眼下自己这番行为岂不是刚脱狼口,却入龙窟?
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但便在此时,暮仙人却又说了一句话:
“若有人前来杀你,便站在我身边,天上地下,护你周全。”
暮仙人负手而行,足履尘埃,陆玄卿愣了愣,嘴唇动了动,磨了磨牙,最后带着一种狐疑的神色跟了上去。
现在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如果眼前这个人要带走自己,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反抗,这样一想,他好像也没有其他动机把自己带在身边,然后又交给仙山……
蛟龙撞大坝的时候,可不会和住在大坝里面的蚂蚁说一声抱歉。
她低头走路,边上那孩子却不断和她搭话。
“姐姐,你就是那个杀了江龙王的人啊……”
“是……”
“姐姐,你说你是晋合山的人,那你也是仙人咯?”
“不是!”
“姐,你那山头里有没有比大叔厉害的人啊?”
“呃……应该没有……”
“姐,你为什么穿着黑色的衣服啊,看起来像是坏人。”
“我就是坏人!”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陆玄卿其实不想搭理他的,但这个孩子总是问东问西,问的她很烦,如果不回应他反而会继续问,好似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大两小,天山路遥,陆玄卿没有问东皇要去哪里,折纸船的孩子依旧是开开心心的笑,风景山川,秀丽无尽,或许魔门的小姑娘从未曾仔细看过这般美丽的景色,她从来都是在诡计与厮杀之中渡过,在嗜血与凶残之内攀爬,却从未曾真正正眼见过这万里锦绣。
“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怎么换……褪去魔身,斩尽前尘吗,可如果褪尽魔身,仙人们见到我还是要喊打喊杀,魔道的人看见我同样会穷追不舍,我没有了自保的力量,又要怎么办呢?修行又不是喝水,一蹴而就……难道上仙要帮我醍醐灌顶吗?”
“如果我说是,那你又怎么选择呢?”
“……您,您图什么?”
“不想看看这壮丽山河吗,不想好好在红尘活一次吗?”
“我本来就是被从人间带上山的……可和那些养尊处优的仙门小子不同。”
“莲花常年浸泡在血池之中,哪怕再是洁白也会生出一丝邪气,现在你前进的路还不远,想要回头,很容易。”
陆玄卿忽然有些烦躁与生气,她便向前追了两步,此时一大两小三人已经远离山林,行在丘野,不远处可见到繁华的城镇,青山碧螺,迎春花开,桃李争艳,端然是一片人间好春色。
“您又怎么就认为,魔就是邪的呢!魔又有什么错的!”
陆玄卿追到暮仙人身前,后者定定的看着她,小姑娘此时没来由的有些倔。
他俯下身子,依旧负手:“你并不懂,什么是魔。”
陆玄卿不假思索:“狂傲天地,惊神撼仙,行自己想做之事,诸般行法,所行所想,一切皆称自由,不受枷锁——”
东皇:“那是放屁。”
面无表情的打断,陆玄卿被噎了一下,一口气憋得脸有些涨红,东皇开口,声音带着批判的意思:“魔是执,执成了念,难以割舍,又入歧途,钻牛角尖,这才由仙成了魔。”
“魔是人心中的负面阴影,一个人的执着越强,他成魔后的法力和资质也越强,这也是为什么,如果有仙道地境堕成魔头,法力瞬间会强大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原因,因为他们求道多年,前路渺茫,心底深处的阴影扩大,让他们产生焦虑。”
“而成魔后,巨大的力量冲击,阴阳颠倒使得他们在瞬间榨干潜力,如爆炸般的迸发出来,所以突破了之前的枷锁,但这样的力量往往带来的都是负面效果,人心崩溃的后果是很可怕的——我将不我,于是世间再也无我。”
“再说,诸般所行所想,皆不受到束缚,全称自由,无得枷锁……又是大谬,天上的魔门祖师又有几个敢说这个混账话,生在阴阳之中,四大众生之列,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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