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辟尘点了点头:“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仙祖看了他一眼:“少拿后人的话来忽悠我。”
李辟尘莞尔一笑:“后人的话,难道不是极有道理的吗?”
“正是因为光阴向前不曾停止,你才能听到这段话语啊。”
李辟尘摇摆起舟船,原本的周河尽头开始分叉,随后舟船消失,那条白龙飞出河流,再度化为白鹿。
重踏足大地之上,遥望远方,天高原阔,不知身在何方。
但却也不必知道身在何方。
“让我向前去。”
仙祖此时负手向前,而李辟尘牵起白鹿。
一簇岁月的神火突然出现,在四周飘零,并且越来越多。
仙祖看向远方。
“这是好事。”
他心中念叨,或许正是自己的偏执看不到前方,看不到遥远,所以神祖也永远不见青石。
但现在他见到了。这是好事情,自己已经入世,若要重新超世,便必须要在这里走一遭。
神祖可以先走。
那你又在惧怕什么呢?
神火飘摇,零星如蝶,又像灰烬。
他对世间不舍,但世间却要推他离去。
若是离去,从此之后,神,就真的只是神了。
“我们都不知道远方究竟有什么在等待,但路还是要走。”
仙祖道:“或许我不会照见青石,我会看到另外的东西。”
李辟尘道:“或许如此。”
于是走了几步。
天地开始翻覆。
这是哪里的神话?
仙祖看向高天,这一次出现的,在那天空上隐隐约约闪过的燕雀中,有一只低下了头。
那是一只大雁,与燕雀格格不入。
“长生大帝。”
这些化身们总喜欢融入到天地万物之中,江沽是神话中周河上的雾气,紫薇是人间卖糖葫芦的小贩,而轮到了长生出现,他却化为了一只大雁。
大雁向温暖的南方飞去,这预示着北地的人间将迎来大寒。
远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身上散发着可怕的魔气,那是人间至恶至晦的力量,他啃噬着什么,坐在荒芜的原野中,背对落日。
仙祖上前去,发现自己走一步,那个黑影也远一步,他停下来,随后落日余晖下,又有一人走来。
一人把大炬火,夜行于平地,去人十里,火光灭矣。
非灭也,远使然耳。今,日西转不复见,是火灭之类也。
拿着火把的人走过去,大魔王转过身来,放下了一个棋盘。
然后他们两个人开始下棋。
很快,拿火把的人就输了。
李辟尘看到那个拿着火把的人被大魔王吃掉了。
随后一刻,那枚火把就到了仙祖的手上。
“传火吗老祖?”
李辟尘忽然失笑说了一句,仙祖看了看火把,似乎有把它吹灭的冲动。
“不要吹!”
出乎意料,此时阻止仙祖的正是那个大魔王。
“吹了火把,我就会变得很无聊,随后我就会自杀,自杀之后的我,就不再是我了。”
可以理解为失去了自我的意志,但是却变得更加狂暴。
仙祖心道我才不管你是谁,我打人从来不问他有多强,反正都没有我强。
但是出于对李辟尘与浑沦的尊重,对,不是出于对长生大帝,九化身中,除了天乙外,没有人能让仙祖正眼相看。
“好吧,你说吧,你要做什么?”
仙祖就去问,大魔王道:“你要和我下棋。”
他搬来刚刚那个棋盘。
“如果你输了,我就要吃了你,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走过去。”
大魔王开口,仙祖顿时失笑。
“我杀了你不一样能过去?”
李辟尘此时摇头。
仙祖疑惑,但再定睛一看,便了然了,着实是恍然大悟。
但他又有些不满。
“这个魔头是阻挡凡人探索真理的墙壁,他高大无限,广阔无边,力量有无穷穷大,只要人们没有找到突破口,他就能掐死整片众生。”
“但那是凡人的工作,我为什么要帮凡人探索真理。”
李辟尘道:“所谓的我道,其实是一样的,难道不是么?”
仙祖叹了一声:“好好好,你别说了,我下,我和他下。”
说着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大魔王。
大魔王憨厚一笑,显得有些老实巴交。
他搬来棋盘。
仙祖看到上面的棋子,尽数是一些没有见过的东西。
这和黑白棋不太一样。
大魔王呵呵道:“来,我来告诉你这个怎么下,你是白棋,我是黑棋……这棋盘上只有西北与东南不能下子,子落在西北与东南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出来。”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这个叫中,这个叫衡,是衡量的意思,在它后面,可以接破,这个破是突破的意思,一般它是不能动的……还可以接算,算棋的路数就要长一点,有些绕,但是有个好处,可以不走寻常的棋道……”
大魔王呵呵的笑,给仙祖仔细讲解规则,那落日并不下沉,似乎永远都在一个位置上。
仙祖开始下棋了,但是大魔王又问:“你叫什么?”
仙祖:“名字重要吗?”
大魔王道:“重要的,我叫盖天,你叫什么?”
仙祖道:“我叫太一。”
大魔王揉了揉腹部:“好了,太一,我会吃了你的。”
仙祖眯起了眼睛。
十二个时辰过去了。
大魔王面色发白,冷汗不住向下流淌。
仙祖推上了一个棋子。
“破了。”
他按照大魔王的说法,推上了一个棋子,那正是他之前所讲的规则。
“不行!不算!”
大魔王大吼起来,有些惊恐,而仙祖轻蔑一笑。
大魔王怒吼,想要悔棋,但是仙祖摇了摇头。
于是大魔王向仙祖扑过去。
“我吃了你!”
紧跟着被一脚踢了个形神俱灭!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仙祖摇了摇头,感觉真是寂寞,于是李辟尘笑着,和他一起向前走。
很快,第二个大魔王出现了。
“我叫浑天。”
第二大魔王如此说。
他说他布下了一个阵,要是仙祖解出来就能过去,如果解不出来就要他的命。
“这是一个天球,地有四游……”
李辟尘微笑看着他。
仙祖摇了摇头。
于是他一脚就踢翻了那个大阵,看着吓了一跳的大魔王,仙祖直接道:“刚刚下棋还有点意思,你这个着实无聊!”
第二个大魔王很快就被撕碎了。
随后是第三个。
此时天空中的落日开始降下。
永夜的寒风吹了起来。
“我叫宣夜。”
第三个大魔王衍化万数气流,如瀑布一般降下,蔓延舒展。
夫青非真色,而黑非有体也。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其止皆须气。
“一气有一世,一世有一规,一规有一律……”
仙祖看着第三个大魔王,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环,世界的环,自己的环,环之外还有环……”
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列子·天瑞》】
第三个大魔王也被杀掉了,随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李辟尘拍了拍仙祖,后者回头。
他看到无数众生踏足在他所走过的轨迹上,两侧都是无量量黑暗。唯独他走过的地方,后面有无量量光芒。
众生依附其中,靠着火苗照亮希望,勤恳的耕耘,同时他们著书立传,书写了属于仙祖的古老故事。
开天辟地,为众生带来火苗,从此黑暗的世间被照亮,有先贤们突破了物理学的荒芜,突破了世间的桎梏,不断向前,向前……
人们跟着仙祖的步伐,虽然踉跄,虽然遥远,但是他们依旧在跟随,并且不断建立自己的文明。
蝼蚁亦敢撼天!
“他们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但他们的精神将永远流传!”
那是写在传记上的文字,仙祖看着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黎明不会到来,而后面却是一片光芒。
李辟尘:“这也是人间,你被众生视为先贤,带领他们开拓,从精神到真实,这就是先贤存在的意义。”
“持火把者们前赴后继。”
李辟尘笑了笑:“终于等来了你。”
仙祖感觉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
“无名之君寻找出石莲的时候,他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吗?”
仙祖看着前面的黑暗。
他持着火把,毅然决然的向前走去。
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仙人世间·齐天乐
天地有造,日月有常。
那朵火苗终究突破了黑暗,来到了仙祖想要看到的地方。
但那不是遥远的云溪谷,亦不是非想之世中的思维神宫,而依旧是人间。
山崖古道,仙祖手中的火把已经消失,这里身处于苍莽的山岳中,壁立千仞,虬木如龙,苍岭青云,幽深无音。
太一与太乙走了很多路,从山岳的入口走到山谷,谷里面青草苍苍,居然有着数百头牛羊,这里并非草原,但却有钟灵神异的美丽。
仙祖抬头,看到那高山。
于是李辟尘会说蜀道难。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老君的无阶蜀境却也是可以上去的。
然后仙祖就不服气,他便单脚点地,一溜烟就窜上了高山的顶。
风从他的身边吹过,云在他的眼前汇聚,几个山头在云海上就如同沧海里的孤岛,这时候李辟尘就会说沧海横流。
仙祖便捉怪,一口气把天下的云都吹散了。
有仙人御剑从天而过,被仙祖一巴掌打下了天空,他转着脑袋,眼冒金星,跌落在一座山门上,正是惊惶不安时,却发现下面有个上古洞府。
于是很久以后,又有一位盖世人物在这方人间出现。
李辟尘问仙祖为何要随便送个机缘,仙祖便说,打这一掌,他是死了还是活着,是得了缘法还是掉入河里喂鱼,这都不关他的事情,开心就好。
但李辟尘知道,仙祖是不会杀蝼蚁的。
所以那个人必然能得到机缘。
他就对仙祖说,人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脚下的路还有很长。
于是仙祖就对他悄悄说,他现在觉得人间有些意思了。
于是李辟尘就笑。
太乙告诉太一,你要来人间大闹一场,随后悄然离去。
太一问这是仙人的道么?
太乙便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前面。
两人牵着白鹿,白鹿变成了白驴,路上便有心思歹毒的,说那是祥瑞,开口要强取,便被仙祖打了个踉跄,随后连滚带爬的走了。
两个人走到乡镇,看到一扇破门上贴着两对门神,那两个门神互相瞪着眼睛,嘀嘀咕咕的吵着凡人听不到的架。
文武之道不论是朝堂还是天上,天下还是人间,亦或是神与仙,都是素来不对付的,但好笑的是文财神的门里出了个武夫,武财神的门里出了个文人。
文财神骂武财神无能,武财神骂文财神其实是半吊子墨水。
大哥笑二哥,谁也别说谁。
仙祖走过去,两个神灵向他瞪眼。
随后就被他一巴掌撕了下来。
闹事的人当然会被围起来,李辟尘自然被认为是他的家长,于是又赔不是,对那户人家道:“便让这个童子给你们再画两个神吧。”
那人家就笑,说是孩子胡闹,屁大点人能画什么东西?
仙祖就跑开,拿了纸笔,刷刷两下画了两个新神。
威武霸气,昂首挺胸,一个头上吊着口大钟身上插着两剑,一个身上绕着背有白鹿身披星光。
李辟尘一看就乐了。
那画的就像是太乙与太一。
“来拿去,不谢!”
玉童子傲气的一昂首,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那户人家看了很是惊讶,翻来覆去的盯着,后面就竖了竖大拇指,说这孩子前途无量。
仙祖立刻很不高兴。
你全家都前途无量。
无量还不如自己呢(龙师发疯中)。
李辟尘送了个符箓,说贴在门上可以辟邪,那户人家就问辟什么邪,李辟尘就说诸秽皆避,大的小的天上的地下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能驱。
那户人家就笑,而其他把李辟尘围起来的人也都笑,有人就道,这符箓这么灵,也给大家整几个。
李辟尘就继续画了几个。
离这户镇子不远处的山上,有几个山精野鬼,孤魂妖魔。
那山神不是个正经神,是个野来的,今日心神不宁,就去开眼看镇子。
随后他就在诸妖魔眼中当场化为灰尘。
妖魔皆寂,随后各自大恐。
家当收拾,再纷纷转头,看到那座小镇上白光大放,犹如太阳轰转,一时不至,便皆作灰尘散去。
仙祖说这符箓是大材小用。
李辟尘说高兴就好。
人家们欢欢喜喜的走了,白得了符箓,而之前被撕了门神的那户人家就要请两人进去吃喝,仙祖就不客气的啃了一只烧鸡,吃的满嘴流油。
外头有人娶亲,两个仙人就探出头去看,仙祖就说凡人的爱情没有长久的,李辟尘问那什么是长久的爱情,仙祖就说是山和海。
李辟尘听了就笑。
尘埃追逐水滴,过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就成了山海。
仙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山海也可平。
此后他们就离开,还一起看到了山神和水神掐架的场景,瞧着是天昏地暗,山水崩打,可其实寂静无声。
仙祖过去,山神和水神就抓着他,说人间的小孩子最是淳朴,要是分个高下,非得要孩子来评判才是。
仙祖就笑,而李辟尘坐在一边,那山神水神就没有请他。
“小娃娃你别怕,我们两个是这里的山神与水神,请你来这上,是让你评评理。”
那山神是个娘娘,水神倒是个大汉。
娘娘是真娘娘,雍容华贵,汉子也是真汉子,孔武有力。
仙祖就让他们讲,态度并不好,娘娘就说这小孩子没什么礼貌,汉子就哈哈的笑,并且揶揄她道人家的孩子碍着你屁事,不服你去给他当娘管教。
娘娘就黑了脸。
这两位神是抢的人间香火,是抢的祭祀优先。
水神就问:“孩子,你说是山对于众生更关键,还是水对于众生更关键?”
他对娘娘呵斥:“我说肯定是水,山水都有的地方,没有水哪里有禾苗,没有水百姓怎么耕种,没有水鱼儿怎么欢快,没有水哪里来的白鹭齐飞?”
娘娘就道:“那肯定是山,有山才有水,水是从山背面流出来的,没有山又哪里有你呢,所以没有山就没有水,没有山,就没有百兽,没有山就没有土地,没有山就没有瓜果蔬植。”
“没有山,西方的荒芜之风就能摧毁禾苗,你的水不过是随着风随波逐流而已,你能抵挡西方的荒芜之风,北方的寒冷之风,南方的燥热之风吗?”
水神就怒:“没有水,百姓都活不了,难道去你山上吃土吗,没有水,哪里来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你不一样也变成西方的荒芜之山了么?”
两神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里僵持,互相抬杠。
仙祖看看左边的山神,又看看右边的水神,他就说:“两个都重要,都听我的。”
“才不是!”
两神异口同声的驳斥仙祖。
仙祖一下子就很不高兴。
他就跑到山神和水神在的地方,把那片大水捏成了高山,把那片山脉变成了流动的河。
“这样人们祭祀山的时候就等于祭祀水,祭祀水的时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