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到的那个大人,他必然是自己见过的那画中人。
鲛人国的公主锦绣,时隔数千年,再次见到了……不,应该说是终于见到了那画卷中的天尊。
当年她的父王见过那个人,但是她却并没有见过。
……
“快,快!”
吕子敬赤膊上阵,在船头前方拉扯风帆,此时天起大风,那巨大漩涡的四方,无数船舶都开始向漩涡中央聚集,而巨大的风虽然带着轰鸣的雷霆,但是四面八方的灯火,却不熄反升!
雷音仿佛是迎客的钟声,吕子敬这辈子从没有如此畅快与欣喜过,人间君王的迎接礼仪不过是奏响钟鼓,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他有生之年曾有幸被如此迎接过,但人间君王的钟鼓之礼,哪里比得上天雷相迎!
“风伯接客,雨师洗尘,雷公起鼓,火神为向!”
吕子敬哈哈大笑,畅快,甚至有些癫狂起来!
“人生如此,以真身入神话之乡,何其快哉!”
他的三艘大船进入漩涡,吕子敬得以更清晰的看清楚那些来往于大雾之中的商船,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便是鲛人国的巨舰,而因为潮漩的加速问题,他的主船很快就追上了鲛人国的船队。
吕子敬看到了,他的人间中,把这些人称呼为人鱼。
“是人鱼!真正的人鱼!”
船上的绘图者激动不已,对吕子敬道:“先生,人鱼之泪所化的珍珠,乃帝王不见之宝,价值连城,传说只有南海古州方才有鱼人遗泪,故沧海遗珠之词,正是用来形容鱼人珠的。”
吕子敬:“你说的不错,沧海遗珠,没想到今日居然能见到人鱼国的商队,不过我们视为至宝的东西,人家未必觉得好,货物么,你情我愿,我觉得值,那就值,你也是如此。”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注视着那艘大船,鲛人国的船只,尾部装有巨大的螺旋鱼桨,在不断的转动中,完成水流的推动,顺着潮水移动的时候,会自己顺着潮漩的方向转动起来,以此提供额外的推动力。
“好东西!好东西……”
吕子敬看那玩意看的目眩神迷,鲛人国的船只拥有很多奇怪的机械构造,这得益于当年大荒之内逃脱出的木犀国主,鲛人国的船只,多数是从木犀国采购而来。
木犀国国主,曾经和夸父国主一起寻找过深目国主,与鲛人王也有交情。
但是此时,又头颅一转,因为另外一处大雾之中,突然冲出一道低沉的轰鸣声。
随后,吕子敬便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掉的东西。
如果不是在海上遇到仙人骑鲸,他也根本找不到罗刹海市,自然也就见不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是什么!”
绘图者大惊失色,看到那大雾之中率先冒出的两道红光,闪烁回荡,仿佛阴海之中怪物的双眼,就像是魔头巨兽一般,只是那浑身上下,船舶却见不到半点木材!
巨大的管桩(烟囱)向外轰鸣着,喷吐着长而晦暗的蒸汽,船头上拥有一座古怪的“壁垒”,壁垒前端伸出两根长长的空心铁管,黑洞洞的管口内,仿佛正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最让吕子敬吃惊的,是这艘船上,没有半点木头的痕迹,从外表到那几根巨大的“管桩(烟囱)”,全部都是铁甲!
“铁甲舰?!”
吕子敬不敢相信,他也从没有想过,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钢铁铜金是何等沉重的物体,没有木头的漂浮力,铜铁如何能够驰骋于大海汪洋之上?
且这种重量的船舶,就算把风帆抬到最高,航行速度又怎么可能比得过木制船舶?
更不要说当此无风时,如何用人力去摇动了。
他望着那个管桩,知道这艘铁甲舰能够以这种巨大的,不可阻挡的姿态横行大海之上的秘诀,或许就在其中。
不过既然有了那个管桩,又为何还要配备两个巨大的桅杆?
吕子敬望着那艘舰船,外表看上去,似乎没有见到活人的影子,也不知道是神话中的哪个种族在进行驾驶,他看着那艘巨舰从后面冲来,轰鸣着,带着其他船舶所不具备的一种粗犷之美,就像是一个身披铁甲的壮汉将军,突然冲进了一堆干瘦庶人之中。
那种震撼,真的是无以复加!
绘图者也看傻了眼睛,他慌忙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这必然要作为此次的诡谲经历而进行描述,这是绝不可以少的,因为这一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实在是太过于荒谬!
谁能想象过,铜铁之船,能行于海上,轰鸣之管,如藏匿烨烨雷电,云烟缭响,其音传彻四海,其威震动八方!
“东南海之外大洋,有仙人骑鲸而上,北冥月满,见海雾生潮,四方八极,船舶骤现,有罗刹海市,出没于漩涡之中,在琉璃山顶,状若楼船……”
“有难言之舰,现于商贾之间,弃其木骨,披铜覆铁,舰铸三桩,喷云吐雾,吞风纳雷,轰鸣之间,犹如山崩地裂,前进之时,宛如兕虎狂奔,往来商贾之船,莫有可挡者也……”
绘图者记录完毕之后,心潮澎湃,对吕子敬道:“在下不善言辞,只能记录这等庸俗之语,还请先生见谅。”
他说完亦是无比激动:“不过,但有此言,便可让世人知晓,天地故事,神话传说,皆非虚也!见此铁甲之舰,难道不比什么白鹿,白狐,更可引为祥瑞吗?”
吕子敬叹道:“我世人间,便是那些名满天下的大工匠,他们亦不能制此钢铁之舟……四海之广,未尝闻也,天地之阔,未尝见也!”
“我心震怖,天人皆悉!世间之怪,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生末路,可见此等神物,死亦无憾矣!”
吕子敬真的是越来越无以言语,光怪陆离,实乃他生平五十年皆未尝见过之景,纵然他在来之前已经对罗刹海市进行过多方猜测与想象,但也从没有幻想过,会遇到这种钢铁巨轮!
但此时看来,除去钢铁巨轮外,似乎还有东西,正在不断的浮出水面!
吕子敬转头,在另外一方的大雾当中,出现了一艘石船!
巨大的石壳包裹着整个船体,这是一艘与之前的钢铁巨轮拥有截然不同两种风格的事物,船舶上同样看不到往来的身影,因为这整艘船舶,就像是一个整体,既没有桅杆,也没有钢铁巨轮的烟囱,更没有鲛人国的螺旋鱼桨。
这就像是一条巨大的鱼,所有的人都藏在鱼腹里面,而巨大的石壳是最坚硬的保护伞!
石船甚至没有轰鸣声,它径直顺入潮漩海流当中,很快就冲进了内旋!
……
星海战舰?
李辟尘看着那艘石船的消失,他不免有些失笑,这是哪里乱入的家伙,铁甲舰出现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科技侧的东西,都跑到了这片人间?
不过话说起来,自己也曾经见过这种东西啊。
当年把华山老人囚禁在无尽的光阴之中,让他顺流而去,进入永恒的放逐,自己携天河归去之时,途经遥远的未来,那或许是白衣上皇之后的时代。
也是地球之后的时代。
星河文明是多少代人类的希望,最后好歹成为了现实。
不知道那个在群星间迷途的少女,回到故乡的星辰之后,还会不会继续探索宇宙呢?
或许后世的宇宙,会和现在的稍有不同……
或许……啊,那都是大自然的选择,是无数文明并列的璀璨绽放,但这些在自己与仙祖的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些文明,不论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仙祖忽然看了李辟尘一眼,李辟尘却只是笑了一下。
这位古老的仙人或许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在仙祖的眼中,李辟尘的身后,已经化为一片众生无法看见的茫茫白世。
空空旷旷,既是世间一切恐惧,亦是世间一切希望。
“世如白纸,如何书写……不在于我等。”
李辟尘此时突然说了一句,而仙祖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巨鲸顺着海流进入了罗刹海市,大漩涡的中央,是一片平静的大海,往来的船舶顺着漩涡旋转而下,终于行驶到这片安宁的汪洋。
船港有很多,巨鲸行驶进去,并没有遭到其他人的阻拦。
仙祖摸了摸鲸鱼的头:“在这里等我们哦。”
巨鲸发出苍远的声音,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或许鲸鱼的应答声,是人间已知的众生中,最好听的一种。
孤独而辽远,壮阔而美好。
船舶不断的进入这片汪洋,吕子敬的船队也有惊无险,平安无事的进入了这里。
鲛人国的少女焦急的望着四周的船只,见到了鲸鱼,却没有看到那两个仙人。
石船寂静的停靠在某个港口。
钢铁巨轮轰鸣着,缓缓驶入港湾。
吕子敬下船,他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来来往往的商贾,有黑皮黑面,身高十二尺的怪汉,也有头戴纱巾,阔肩壮背,遮面牵驼的猫人,更有之前他所见到的,在船舶上背生双翼的羽民,还有一些身形或瘦弱,或肥胖,面色苍白,长着獠牙的鬼神人,更有红发红胡,袒胸露乳的吞火神人。
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仙人世间·罗刹海市(下)
“吞火国的糖人,三昧真火熬炼出的白砂糖,这白砂糖也不是轻易可得的,需要东珠国的三灵大蔗,此蔗高有十丈,参如天柱……”
摊位上,一个吞火神人正在向仙祖推销自己国家的糖人,按照他的说法,这白砂糖和人间的糖还不一样,区别就在于原材料,而这种甘蔗只有吞火国边上的东珠国才生产,他看仙祖是个孩子,便白送一个糖人给他,同时说出了一句很“著名”的话。
“给孩子吃好了!孩子觉得好,那还可以回头再买,反正咱这糖人,各国闻名,童叟无欺,纵然是到了罗刹海市,也绝不哄、抬、物、价!不甜不要钱。”
吞火神人说着,又拿了一个给李辟尘:“来来来,不要客气啊。”
他声音大,嗓门大,人又看上去比较粗犷,不像是有心眼的,当然他到底是个商人,心眼肯定是有,但是形象看上去能给人一种好印象,所以很快就有许多人围了上来,一时之间,一个小小的糖摊,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李辟尘问仙祖道:“有上次那个糖葫芦甜么?”
仙祖舔了舔:“甜是甜,但比不得紫薇的。”
吞火神人在边上招呼其他人,但也没有抛掉李辟尘这边,此时一听仙祖话,顿时吹胡子瞪眼:“怎么可能!咱们的糖,那是诸天闻名!哪里会有比咱的糖,还要甜的糖呢!那岂不是,把牙都甜掉了?”
他话说出来,边上顿时一堆人开始哄笑起来。
仙祖舔了舔糖人,心道紫薇的糖,是甜到心里去,你的甜,只是流于表面的甜。
他心中又忽然想着,紫薇大帝做那赔本生意,还不如和自己一起来罗刹海市。
两个人挤出了糖摊,仙祖边走边舔糖人:“还有几个,什么时候来?”
他说的是自己的化身们,此时还要数人没有出手,仙祖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李辟尘笑了笑:“并不需急,这海市的主人,已经等候我们多时了。”
仙祖眨了眨眼,随后看向远方那个高耸的楼船,紧跟着,不免露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
看到天雷滚滚,还不知道是谁在此地吗?
仙祖想着,那既然来了,也已经遂了他的愿望,自己便这里好好逛一逛罢。
街道上卖什么的都有,五湖四海的描述是太小太小了,那吞火国的糖人不提了,仙祖和李辟尘走着,边走边在游览。
始河国的羊脂白玉让人目眩神迷,那商人身着碧蓝水衫,腰间佩五珠之饰,正在极为亲切的向贵客讲述这些玉石的故事。
货以奇居,价高者得,但同样,商人也需要不断推销自己的产品,虽然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来到罗刹海市,这般得天独厚的商贾圣地,难道还要搞那种君子之商么?
这里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打自己的招牌,吆喝是最快捷也是最迅速打出名气的方法与手段。
始河国盛产美玉,所以当然选择那些看上去腰缠万贯的主,于是仙祖跑到他的摊位旁边,那始河国商人便一脸嫌弃,连连扇手道:“去去去,小孩子也来看玉吗?”
他挥手赶人,但是看到仙祖身后的李辟尘时,顿时换了一副脸色。
“诶呀诶呀,客人可要看看咱的美玉吗?”
仙祖顿时很不高兴。
“我到你这里你就赶我走,他来了你就笑脸相迎,你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仙祖跳起来,愤怒的质问,那个商人则是笑道:“小孩子懂什么,你身无分文,我这玉石价值连城,他来此地,我看他地位必比你高,你也不是甚么千金人家的公子爷爷,不然他还不赶快过来,俯首听命?”
“这买东西啊,也要讲究看人,不是谁都能在这里得到笑脸的。”
仙祖目瞪口呆,呵斥道:“好你个势力眼!”
他向那商贾桌前的玉石吹了口气。
那商贾嘿嘿笑,此时转过头,忽然四周寂静下来。
边上一个买玉的人双手一抖,那一块大坨坨噗通一下掉在桌子上面。
“诶呀,你做什么!这东西可贵……贵……”
始河国商人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人手里面掉下去的玩意,那哪里还是羊脂美玉,分明就是一块黑石头!
他再看自己摊位上的东西,顿时大惊失色,如丧考妣!
都是成了石头模样!
始河国商人面色煞白,哆嗦着慌忙拿起一块石头放在嘴里一啃,然而入嘴咯牙,分明已经完全是块真石头,并不是美玉了!
“我的宝贝!我的玉货啊!”
始河国商人猛然转头,四下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然而那个孩子早已不见了,包括李辟尘也不见了,此时有人开口,戏谑道:“看看,这个商人不会做事,和气生财,你以为这里是人间坊市?”
“不看看四周?罗刹海市来往的都是什么人物?山魈野鬼,魑魅魍魉,神灵妖怪,各国异人,羽民海妖,还有上古仙人!你怎么知道你遇到的是什么?”
“刚刚得罪的那个孩子,怕是大有来头啊!”
这些人幸灾乐祸,而那个始河国商人嚎啕大哭,此时边上诸人纷纷散去,议论喧嚣,传荡八方,而商人噗通一声跌在地上。
“要了命啦!!!”
……
仙祖捧腹大笑:“这一下还不让他血本无归?”
他说着,哼了一声,在他看来,那始河国商人纯粹是活该,若不是他不知死活过来得罪自己,自己又怎么会把他弄成那样狼狈。
百因必有果。
他们又继续在海市内逛着,高榆国的面具让人喜欢,戴上去就可以不断变脸,红的白的黑的,就像是世间百态;
凤马国的竹马使人追忆,放下去就真的可以载人前行,摇摇晃晃,跑的却是不慢;
山鹊国的天球以精钢铸造,里面藏匿星象万千;
长兰国的宝剑锋利无双,那商人拔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丰山界的农物种子稀少罕见,海庐界的珍珠大如拳颅;
成庆国的陶瓷美轮美奂,麟望界的乐器巧夺天工;
明河界的来客自己搭起帐篷,里面升起炊烟,却是在熬煮粥饼;
竹篓国的修行人端起水碗,里面藏着一片江河,他背负竹篓,向上一照,鱼儿便纷纷跃出江河而来。
“这怎么卖?”
“这东西,叫‘自投罗网’。”
竹篓很快吸引了不少人,海市商人,对于能够捕鱼的玩意,格外的感兴趣,因为这在他们返回自己人间的港口时,又可以好好的赚上一笔。
城坛国卖些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