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风本想离开,但几次想走,却都被大厅角落里的一位老者所吸引。
此人满头银发,看样子至少已经年过七十。他穿着朴素,跟城里的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但吸引沈临风的是,大厅内打斗不止,而这老人却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他脑袋低垂,比起打打杀杀的场面,似乎面前的那一碗清水细面更加的吸引他。
沈临风的嘴角现出一丝轻笑,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吃面老翁绝非是寻常之人。
“哗啦!”一条长长的板凳在老翁身侧的墙壁上摔的粉碎。零星崩起的木屑不偏不倚的落入那碗细面当中,老翁依旧脑袋低垂。他单手持筷,仔仔细细的将碗中的木屑挑出。
虽然沈临风将老翁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但周围这些打斗的大汉们哪里有闲工夫去管这个碍事的老人?再加上客栈的大厅本就空间有限,这数十名挥剑打斗如何能施展的开?
没多一会儿,一名圆脸大汉便被人一脚踹飞。他的身体腾空,直朝着老翁的桌前飞去。
“躲,躲,躲……”沈临风轻声念叨着,秋凝雪则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眼见大汉的身体便要砸在老翁的桌上,此时此刻就算换做是寻常之人也定能轻易逃开。然而这老翁却对飞来之物不理不睬,只顾着埋头吃着那碗清水汤面。
“难道,这老翁脑袋有毛病不成?”沈临风忍不住的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便让他立即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大汉的身体将至,只见那老翁依旧是刚才吃面的姿势。但令人吃惊的是,他连同身前的木桌却突然腾空而起。这客栈的大厅本就狭窄,而且此时又人满为患。木桌旋转之时,难免会伤及旁人。
“啊……”一声声痛苦的惨叫响彻整个大厅。
但凡是被老翁桌角碰到的人,皆都口喷鲜血,横飞了出去。
沈临风暗暗吃惊,他虽已猜中这老翁绝非凡人,但却没想到他的内力竟有如此之强。
“啪!”的一声脆响。只见那木桌已四平八稳的落于地面,而那老翁依旧挑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
众大汉纷纷停手,他们手持利刃怒视大厅中央的老翁。
陈堂主从人群当中走出,他眉头紧皱,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吃面老人。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陈堂主施礼问道,说话之时的语气也甚是恭敬。
老翁未曾言语,他端起身前的瓷碗一口气将剩下的清汤全部喝下。
“嗝……”
第三百五十五章 深藏不露吃面翁(二)
老翁心满意足的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一方灰不溜秋的手帕。 x他仔细擦拭着满是汤汁的嘴角,对于陈堂主的问话,自始至终都未做回答。
站在一旁的“瘦猴子”不禁怒上心头,他本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强盗。平日里也是嚣张跋扈惯了,自然没有陈堂主那般圆滑世故。面前的这个老人先是坏他好事,然后又在此故弄玄虚,让他的心里怎能不窝火?
“喂,老不死的!识相的话,赶紧给老子滚开!”
老人仍然一动不动,他慢条斯理的将刚刚擦嘴的手帕认真的叠起。
“他娘的,老子让你再装神弄鬼!”瘦猴子骂完,当即挥起手中的大刀迎头劈下。
沈临风心中一惊,他的手指翻转,一根细的竹签立马落于掌心。随即……射出!
时迟,那时快!
瘦猴子的大刀眼看就要落下,正当所有人都在为这老翁捏一把汗的时候。只见老翁的左臂当空一甩,同时右手抓起木桌上的竹筷举过头。
接下来的一幕,令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瘦猴子的大刀锋利无比,尤其是那刀刃,时不时的闪现出丝丝亮光。但这把看似削铁如泥的大刀,此刻竟被一双竹筷给生生的制住。
“瘦猴子”憋的大脸通红,他的额头青筋暴露,显然还在不断地用力。但是,不管他再怎么施力,青筋再怎么暴露。那大刀下的老翁依旧面不改色,端坐如钟。
“好!”
“老前辈好功夫!”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喝彩。
如此这般,瘦猴子的见面更加的挂不住。他将头一扭,冲着身侧的手下们怒吼道:“都他娘的想什么呢?赶紧过来给老子的帮忙。”
这些手下并非傻子,他们哪能看不出这老翁的武艺高强?但自己的头上司已经发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老翁依旧面不改色,他手持筷与那瘦猴子继续暗拼内力。另一只手则迅速的解开衣带,这衣带本来柔软无比,但到了老翁的手里却变成了一件致命利器。
衣带的一头紧握的老翁的手中,另一头则紧紧的将一条木凳拴住。
“呼!”木凳前射,发出阵阵的破风之声。
一名大汉躲闪不及,直接被那木凳痛击胸口。大汉闷哼一声,当即胸口塌陷,倒地不起。
老翁的招式很快,手中的衣带一收一放,皆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瘦猴子见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的哀嚎倒地,他的心里着急,但又不敢盲目出手。要知道,他与这老翁看似是僵持不动,实则两人之间都在暗较内力。若此刻盲目收手,必定会被对方的内力所击伤。
所以,瘦猴子别无选择。
尽管周围的手下已经全部倒地不起,他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全心全力的与老翁继续对峙。
“伙子,以你的目前的内力来看,至少还需修炼三十年,方可与老夫一战!”老翁着话的功夫,已将衣带收回并重新系在腰间。
“瘦猴子”闻言,心中的怒火更盛。他将牙一咬,便又运上了几分力气。
“哈哈……”老翁仰面大笑。
随后,他将夹住刀身的竹筷用力一扭。
“嘣!”一声脆响之后,只见那把足足有半寸厚的大刀,竟然直接从中折断。而让其断裂的,只是两根普普通通的竹筷。
这一招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当然也包括沈临风。
老翁的动作很快,在夹断了大刀之后反手便是一掌。
“噗!”瘦猴子躲闪不及,直接口喷鲜血朝后飞去,最终整个身子都撞在了墙壁之上。
老翁片刻未停,两根竹筷借势朝前一掷。
“嗖,嗖……”
竹筷半空划过,只朝着倒地的瘦猴子而去。
“噗,噗!”两声闷响。
竹筷不偏不倚,正巧钉在瘦猴子脑袋的两侧。
一滴冷汗从瘦猴子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睛左右乱转,胸口也随之不断的起伏。但此时的他却不敢挪动半分,没入墙壁的两根竹筷,距离他的脑袋连半寸的距离都没有。他服了,彻底的服了……
“前,前辈恕罪!的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有所得罪,还望前辈海涵!”
老翁搬起一条板凳端坐其上,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众人。
“堂堂中原武林,净出无能之辈。茫茫外族入侵,尔等却自相内斗。可悲,可叹,可惜啊……”
瘦猴子此时宛如霜打的茄子,他现在只求自保。面对老翁的感叹,自然是不敢开口搭话。
而剩下的这些人,恐怕也只有刚刚与瘦猴子对战的陈堂主还颇有威望。他向前一步,再次抱拳施礼。
“老前辈,您刚刚所的外族是指……”
老翁冷笑一声,显然也没把这位陈堂主放在眼里。
“阁下,是何许人也啊?”
陈堂主急忙回道:“在下乃是永盛武堂和永盛镖局的总……”
“行了,行了!”老翁不耐烦的将他话语打断。
“泛泛之辈,焉能看透武林之大局。”完,老翁猛然起身。
“三月初五,还望尔等好自珍重!”
老翁拂袖而去,待行至门前却又突然停住。他看着身侧的沈临风,双眼之中精光闪闪。
“这位兄弟,请问你师承何派啊?”
对于他的问话,沈临风倒没觉得有多惊讶。语气平淡的回道:“江湖游士,无门无派。”
“哈哈……好!好一个江湖游士!”完,老翁不留痕迹的将手腕轻轻一抖。稍后,只见一根细的竹签正巧落于他的掌心。
“兄弟既然无门无派,那又怎会拥有如此高深的内力?”着话的功夫,老翁已将那根竹签重新塞回了沈临风的手中。
沈临风正愁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这老翁却又将话锋一转,道:“兄弟不必为难,既然不能实言相告,想必是有难言之隐。刚刚多谢你出手相助,老夫告辞!”
沈临风抱拳施礼。
客栈的大门早已让出了一条通道,老翁捋着胡须闲庭信步的朝门外走着。
“布衣青年真游士,胜过满堂假豪杰!哈哈…………”
第三百五十六章 房屋铜锁两细面
老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他那充满嘲弄的笑声依旧在众人的耳畔回荡。
“布衣青年真游士,胜过满堂假豪杰!”
这样的一句话,傻子都能听明白当中所包含的意思。以至于老翁走后,客栈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沈临风。
沈临风本不想惹人注意,但这要死不死的臭老头在临走之时非要丢下这么一句话,如今让他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不过,沈临风也没必要跟这些人解释什么。老翁刚刚离去,他便唤来店小二让其带他和秋凝雪回到自己的客房里去。
房间位于三楼,虽然不大,但还算整洁。窗户向北,楼下则是客栈的后院。院子中央停满了过路商人的马车,以及楼下武林中人所用的马匹。
院子左侧是马厩,旁边堆满了喂食马匹的草料。至于右侧,则是三间略显破烂的柴房。柴房边上停着一辆老旧的牛车,上面摞着许多松松垮垮的竹筐。看这牛车的样子,应该是客栈平日里采购蔬菜肉食所用。
此时,两名穿着普通的男子正斜靠在牛车旁无所事事的扯着闲淡。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沈临风位于三楼都听的清清楚楚。但他也未曾在意,只当是两名负责采购的伙计闲来无事聊聊天罢了。
秋凝雪从进到屋内就开始收拾,本来就一尘不染的桌子,愣是又被她擦了两遍。
“沈大哥,你说刚刚那名老翁究竟是什么人啊?”秋凝雪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问道。
沈临风依旧望着窗外。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从他的武功,以及言谈举止来看。倒像是一位隐世江湖的绝顶高手。”
秋凝雪收起手中的抹布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跟我想的一样,看他的年纪应该跟我师父差不多,想必师父他老人家一定会认得。”
沈临风点头称是,他曾经也听秋凝雪提起过。梅花庄的庄主也是一名年近古稀的老人,只因厌倦了江湖纷争,这才在黄海之中的梅花屿创建了闻名江湖的梅花庄。
数十年来,梅花庄杀贪官,惩恶霸,帮助过许多穷苦之人。同样的,也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人。但这些人有心复仇,却又无胆前往。只因那老庄主威名赫赫,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沈临风虽然与那梅花庄的庄主未曾谋面,但根据秋凝雪所言,想必他的行事作风与今日这位老前辈同样也相差无几。
“哎哎哎,别他娘的闲聊了,赶紧把门打开。”
窗外说话的声音将沈临风的思绪打断,他继续将目光投回院内。只见一名黑衣男子手里正端着一个上菜用的木盘,而木盘之上则摆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细面。
刚刚闲聊的两人哪里敢大意,他们双双跳下牛车。一人将黑衣男子手里的木盘接过,另一人则拿着钥匙去开柴房的木门。
沈临风的眼前一亮,只见那扇破烂的木门上竟还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但是从这屋子的表面来看,店家显然不可能在里面存放什么值钱的物件儿。既然没有值钱的东西,那这把铜锁岂不是毫无必要?
还有刚刚坐在牛车上闲聊的两个人,沈临风起初还以为他们是客栈的伙计。但是从他们刚刚的一番谈话来看,显然双方已经相识已久。
破烂的房屋,毫无必要的铜锁,两个闲聊的男人,还有那木盘上的两碗细面。
沈临风的嘴脸轻轻一挑,此时此刻他仿佛全都已经明白。
门上的铜锁崭新,显然是刚刚才换上去的。不是为了防盗,而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至于这两个男人,他们看似是在闲聊,实则是在暗中把守。那两碗细面就更容易猜测了,这说明锁在房屋里面,而又被严加看管的……极有可能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究竟是谁呢?
沈临风不用想也知道,被锁的这两个人,肯定就是甘灵儿和梅花庄的那名老郎中。
沈临风起初还以为,他们会把这两人关押在客栈的房间内。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天权堂的人竟然会光明正大的将其锁在客栈的院子内。
而且这黑衣男子跟那牛车上的两人说话也是毫不避讳,三人之间的谈话,沈临风在楼上听的一清二楚。就像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们,而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秋凝雪探头向外观看,看她的样子,显然跟沈临风有着同样的怀疑。
“沈大哥,你说灵儿会不会就锁在那间屋子里?”
“十有八九!不过……”沈临风转过身看向了秋凝雪。
“还是有可疑的地方!”
“嗯!你们行事太过于张扬,这一点的确很可疑。”
沈临风点头表示赞同,随后说道:“还有一点,南郊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将人直接运送过去,为何偏要在此停留一夜?”
“不好,沈大哥!”秋凝雪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沈临风。
“怎么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陷阱!他们故意如此,为的就是引我们上钩呢!”
沈临风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从那名梅花庄的暗哨回来禀报说天权堂的人住进客栈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
沈临风相信,他们在临安城外劫杀佝偻老人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入了申公子的耳中。按理说,他只有尽早的将人质交于魔宗,才能避免与梅花庄继续交手。
但是,这位申公子却反其道而行。南郊将近,任务眼看便要完成。而他却脑袋一热,不走了。
所以,沈临风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有诈。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
秋凝雪面色一惊,急忙问道:“沈大哥,你是想……你可别犯傻啊!从目前种种的迹象来看,这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啊!”
“是陷阱也要闯一闯,不然的话,你怎么能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秋凝雪一时语塞。她思绪飞转,希望能想出一个好一点的对策。但眼下的形势已经十分明了,想救的人也许就在眼前。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安然无事。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前提都先必须……去闯一闯。
第三百五十七章 形似乞丐野狼帮
夜,吵闹了一天的客栈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临风的屋内没有燃灯,唯一的光亮,就是窗外的那一缕月光。
忙碌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沈临风手忙脚乱的包扎着左肩上的伤口。两柄宝剑静静地躺在床边,笼罩在月光之内的青霜剑,悠悠的泛着亮光。
“呼!”楼下的马匹传来阵阵声响。
沈临风小心的走到窗边,院子内一片寂静。一盏油灯挂在马厩旁边的木架上不停地摇晃,另一旁的草料堆则被凉风吹的“哗哗”作响。
沈临风将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侧,上锁的“柴房”不知何时燃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不停地在窗前跳动。
负责的看守的那两人,其中一个正倚靠在牛车的木轮上瑟瑟发抖。至于另一个,则躲在“柴房”的墙角里呼呼酣睡。
时至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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