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初八。
有雨。
乌青峰起的比较早,嗯,今天是冯家老太爷八十寿辰,冯家乃洛阳八大家之一,老乌虽然绿林总盟主,却也得卖一些面子的。
而且,冯老爷子很客气,不仅派来了烫金请帖,而且极是热情的邀请他一起观赏戏曲。
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
绿林,其实也就是一支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掠夺他人财产,干些没有本钱没有良心勾当的土匪队伍。哪怕是,这支队伍阵容非常之庞大,而老乌,也不过是一名土匪首脑而已。
实在上不了什么桌面的。
而冯老爷子能够盛情邀请,那么,至少,表示着,乌青峰这人,在他的眼里或说是在洛阳八大家眼里,分量还是极重的。
乌青峰五十有三,看上去,却跟四十三没有啥区别,面如冠玉,眼如朗星,唇红齿白,可想而知,当年必是武林小鲜肉一枚,即便如今,岁月流逝,腐蚀的痕迹也是不多,最少,可以达到张卫健的叔小鲜标准了。
乌小鲜用过早点,把几位一直为他打理业务的老人召到跟前,跟他们稍为交待一些事儿,便出了乌府,望冯家府邸而去。
冯家之府邸盘踞于闹市之中,这倒不是说闹市中的地皮价格昂贵,可以彰显出冯家的高贵与大气,而是,事实上,洛阳,已经不再是大唐盛世之繁华,再经蒙古入主中原的大量屠杀,十不余一,甚至,百里无人,村无炊烟,县城空置等悲凉之景象也不乏其中。
而,洛阳,作为六朝古都,由于政治文化和地缘关系,促使了她可以独特的风格和魅力在将近废墟般的中原坚强屹立,从而,召唤了更多的人居住其中。
故此,洛阳,所谓之闹市中,也只是相对一些被几乎被荒芜了的城市而言。
不过,这一段日子,整个洛阳城,还真的热闹起来了,看那人头攒动、饭店酒铺座无虚席、客店爆满之景象观看,着实让人怀疑,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来了洛阳呢?
其实,众所周知,这段日子,整个江湖的人都为寻找姚燕而沸腾的,而南下江南。走运河水路的,洛阳是必经之地,适逢冯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倘若不闻不问悄然而过,恐怕,他日江湖上不好说话。于是,面子问题,江湖豪侠们,只得在此停留一天,权作整顿歇息罢。
冯家老爷子也是豪爽之人,见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的英俊豪雄都如此上路如此给面子,不仅跟乌青峰打招呼,请他撤去原先暗中制定的规定:初八这天,堵死南下河道关口,不放过一个不给面子的人的船只下去。甚至,冯老爷子还放出话了,这一天在洛阳城吃喝的所有消费,都算冯家的。
冯老爷子真豪爽啊!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闪亮的话资主题,显然,冯老爷子也很是期待的,谁不乐意让别人说好呢?
可是,事与愿违。
无论是酒桌之上,抑或茶盏之中,人们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的,所有的语言,犹如百川聚海,还是聚焦在姚燕的身上。
冯老爷子很生气,你妹子的,你们白吃我的白喝我的,却不计量我的好处,而是惦记另外之人,这,忘恩负义到如此恶劣程度,还可以做朋友吗?
冯老爷子正在生闷气的时候,传报乌青峰来了。
不一会儿,老乌的高大身影出现了,大步迈进了客厅,冯老爷子点点头,坐着没动,而客厅里面坐着的十多个人却不敢托大,个个欠身相迎。
老乌向大家抱拳一礼,然后对冯老爷子笑着道:“恭贺老爷子古松长青,福寿延年。”
冯老爷子抱拳回了一礼,微笑道:“乌总能够百忙之中抽得空暇过来,实在不胜感激。请坐。”
乌青峰拿眼一扫,心下不由“咯噔”一下。
偌大的客厅,连带他老乌和老寿星在内,也只是一十八人。
咋一看,空荡荡的,可是,当你知道这宽敞的客厅里面坐着的每一个人的身份,知道每一个人的分量,便会彻底更换了你的看法。
冯老爷子左边以降,坐着的八人,分别是洛阳八大家之中的七位家主:孟家主孟刀、丁家主丁乐誉、韩家主韩松、邱家主邱云顶、汪家主汪家冬、何家主何无垠、万家主万不平、章家主章速同,以及边缘大家陆家主陆家尚——也就是“飞云镖局”总把子杜六儒的老丈人。
他们乃洛阳城之大豪,也有一半主人的意义。
而右边的八人,皆是年轻人,但是,却也身份显赫:青城剑派之赵珏、峨眉之玉如音侠女、华山派之吴凯伦、黄山派之黄麒麟、武当派之玉虚道长、昆仑派之林淑宝、空洞派之皇普胜、少林之度过大师。
这些年轻人,都是中原八大门派年前一代的精英。甚至,有时候,这些年轻人的态度,便代表了他们的门派态度,是以,即便是老乌贵为绿林至尊,却也不敢太过轻视。
而且,其他人不说,就是青城派的赵珏一人,也足够引起他的重视。
江湖传言,赵珏的“连弩夺命”,即便是江南“四大公子”之首的梦中游都不敢轻撄其锋,更何况,其剑法之幽奇,恰似峰峦迭出,绝妙到毫颠,至今未有一人在他剑下走出十招。
老乌虽然不以为梦中游的绝学能高到哪里去,但是,师承盖世奇才的绿足神僧,还能够让神僧放心托付“忠魂指”的人,相信,他的绝艺绝对也差不到哪里去。
乌青峰刚刚坐落,却感觉脸上似乎被火移近炙烤一般灼热,他猛然抬头看去,去见数道眼光盯着他,年轻人的眼光,火辣火辣的,没有任何掩饰他们的不满和杀机。
只有赵珏平静的喝酒和峨眉玉如音女侠低头似乎若有所思。
老乌自然知道,这几个年轻人对他为何不满和忿怒。
说的也是,人家恨不得上穷九天下尽碧落寻找姚燕,他老乌却下令追杀姚燕,那不是明摆着跟人家对着干么?
何况,千百年来,中原八大门派,皆是以正义之师立足武林,而绿林,说白了原本就是人民公敌,所谓的绿林好汉,也就是其中一小部分人比较本着良心待人处事让人例外尊敬而已。
自古黑白对立,不仅仅是历史遗留的因素使然,更多的,是,弘扬美善,是人性的追求和执着,也正因如此,人类才得以延续和繁华。
乌青峰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几个年轻人也收回了锐利的目光。
冯老爷子眉头微皱,圆月般的脸露出一丝儿不愉,暗忖这几个年轻人当真不懂得待人接物情商低极,不知这个场景他们如此对乌青峰的敌视展现其实岂非对冯家和洛阳八大家的无视和轻蔑了么?
当然,冯老爷子都八十岁的老人了,自然不会跟这些他眼里的小屁孩计较,干咳一声,道:“一会儿,吃饭后,都到后边去观赏戏曲,那享誉京师的‘轻云’戏班,轻云那姑娘人美歌甜,舞蹈也极是曼妙,据说,曾经迷倒了京师大片王公贵子,端得了不起。”
“‘轻云’戏班么?”黄山派的黄麒麟脸上露出一丝神往,“多年前曾京城邂逅轻云姑娘,不知神韵是否更胜从前?”
老乌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表情,不言而喻,他的表情充分表示了,他不满黄麒麟这种欲盖弥彰的粗拙掩饰,分明把人家轻云姑娘办了,却那么文雅的“邂逅”,好吧,我同意,黑。道和白道的最大区别,在于,黑。道言辞直接,白道文雅,仅此而已。
黄麒麟冷冷道:“我就睡了轻云姑娘,咋滴?我黄麒麟不是苦行僧,需要个女人,不正常吗,莫非,乌总把子有意见么?”
乌青峰拇指一竖,道:“好,敢作敢当,此方为少年英雄光明磊落之风,仅凭此一语,他日黄少侠降临寒舍,当得扫径相迎。”
黄麒麟一窒,感觉力气使空,无奈至极。只得客气一下:“那就先谢过乌总把子的热情啦。”
冯老爷子微笑道:“原来黄少侠跟轻云姑娘有如此妙缘,倒不失成为武林一段佳话。也罢,老夫再给你添加些火儿,待会让人把轻云姑娘请去你的歇息之处。”
黄麒麟呐呐道:“这个,这个,恐怕不太好罢。。。。。。”
冯老爷子摆摆手,道:“今日,我是寿星,我最大,我说了算。”
看样子,大家都很无聊的,也没什么比较有创意的话题,赵珏率先起身告退,然后,几个年轻人,包括黄麒麟也走出了客厅。
而当黄麒麟刚刚走出门口时候,一个下人打扮的中年人跟他几乎擦肩而过,而在交错的瞬间,手一递,一物塞入他手中。他边走边悄悄看了一眼,是一张笔迹潦草显然是刚刚描绘的地图。
地图非常之简略,只有一些弯弯曲曲的小路标识,上面,标记着一些箭头,指引着最后的终点是一间房子。
他脚步一顿,对身前的玉虚道长说一声他有点事儿,然后,一拐,便走向另一边的岔路,沿着默记的地图指示,很快到了一间精致的房子门前。
笃笃笃。
他轻轻敲门。
“谁呀?”甜美的姑娘声音。
“我,黄麒麟。”
“黄麒麟,黄公子。。。。。。呀,是您呀。。。。。。”
门吱一声开了半边,露出一颗美艳的脑袋,和半个动人心魂的腰肢。
黄麒麟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人了,不管姑娘是不是故意做作,明明情人都到了门前了,还作出欲拒还迎那般浪费表情的工序,他粗暴的推门而入,然后,省去了所有的工序,直奔主题,抱起姑娘,就往床上扔去,然后,饿虎扑食扑了上去。
姑娘挣扎,道:“黄公子,我们不能呀、不能。。。。。。”
嘶——
衣裙尽碎。。。。。。
玉体横陈。。。。。。
空气之中,漂流着香艳,靡荡。
一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房子里面的人,却宛如封上了鏖战的结界,屏蔽了外界所有的信息。
门外的脚步声又起了,却是逐渐的远去。
一五二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鏖战结束了。
鸣金收队,重整阵容。
轻云姑娘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发髻,背对着穿戴整齐的黄麒麟道:“黄公子,这是,轻云可以为你做的最后一次,以后,莫来找我啦。”
黄麒麟移动步子,正准备从她的身后处过来伸出一双手腰把她环抱,足下一顿,伸出一半的双手也凝固在空气之中。
他的眼神由诧异到疑惑到冰冷,仿佛一块刚刚退出火炉的铁,被果断地扔进冰水里面,高温迅速地被抽离,然后,随着冷却的深入,逐渐进入到了冰点。
黄麒麟看了她面前的镜子一眼——镜子里面有她的面容,美艳,却面无表情。
宛如一幅艳绝人寰的美人画像,哪怕你倾一世感情去呵护去疼惜她,她也只是漠然的无动于衷。
或许,爱的付出,最让人难过的,不是所有的付出没有任何回报,而是,漠然无视。
黄麒麟心窝隐隐一阵酸涩,双手垂下,深深的看了镜子里面的人儿一眼,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要永久铭记到记忆深处,然后,睁开眼睛,缓缓走了出去。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开始是一颗泪珠掉落,然后是两颗,然后,忽然泪水再也遏制不住,滚滚落下。。。。。。
轻云姑娘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任凭泪水满面。她的眼神,浑浊的几乎失去了方向,似乎,里面存在在一个未知的黑洞吸取着她的灵魂,奔进一个不知深处的地方。
“他是你的旧情人?”
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轻云姑娘依然低垂着头,轻轻点点头,道:“曾经的故人。”
“曾经?”来人感到好笑,“故人便是故人,‘曾经’,可以代表几个意思呢?”
轻云姑娘幽幽道:“‘曾经’,只是表示一个意思,从此一刻开始,断绝任何关系。”
那人似乎微微一怔,然后,轻轻一叹,道:“道是无情却有情。其实,你很爱他的对吧,只是,你害怕我把他杀了。”
轻云姑娘默然,这时候的默然,应该是默认的意思罢。
那人却又是一叹,道:“其实,你错了,轻云姑娘。”
轻云姑娘道:“我错了?”
那人道:“是的。据我所知,多年前,你跟他在京城邂逅,那个时候,你们或许都对对方有极深的感情,但是,你们还是走不到一起,那是因为,一则你的戏子身份,他的家人不会同意,二则你也自卑从而自弃,投入了那个班主的怀抱。其实,你也知道的,你们,终是两个世界的人,绝对走不到一起的。而现在,适逢其会让我占据了你,让你找到了一个最后的借口,你可以堂而皇之的使用‘避免让他受到伤害’高尚的理由,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抹淡你灵魂深处的愧疚,从而获得心灵一丝安宁。姑娘,你自私了。”
轻云姑娘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倒映的人像。
那是一个灰衣青年。
青年头戴一顶褐色皮帽,虽大热天,却不见汗迹,倘若不是他的脸庞饱满色泽健康,很容易让人误会他是不是先天羸弱或头生癞痢有碍瞻仰。
而轻云姑娘却知道的,他之所以不让人看见他的头,那是因为,他的头顶有九个僧人特有的戒疤。
因为,灰衣青年就是少林的慧根大师。
轻云姑娘看着那一双似乎能够穿透她内心深处,让她所有的隐私无所可遁的眼睛,呆呆的,然后,也是轻轻一叹,轻轻道:“我,真的自私了么?”
慧根大师慢慢的转身,慢慢道:“如果,你对他的爱,的确到了你想象之中那么深,你可以随时反悔。”
轻云姑娘道:“我,我可以吗?”
慧根的前脚将近递出门外,没有回头,只扔下二字:“可以”,足下一踏,后脚跟了出去。
**************
慧根大师沿着庭院小径,漫无目的的随意游荡。
他的心绪忽然有点乱了。
红尘,是繁华的。
红尘,也是苦痛的。
红尘,更是纠结不清的。
弃置清静六根,堕落于红尘,染声色犬马,究竟,是对,还是错?
或许,世上,很多的事情,已经不能仅仅以对或错就可以判别了。
例如,佛是慈悲的,能够割肉喂鹰。
可是,佛又是狠心的,可以对逾越法理者动以雷霆诛心。
惩恶便是扬善。
这是老前辈的谆谆教诲,可是,沿途经历,蒙古之铁蹄践踏华夏大地,大肆屠杀华夏人民,却是为何不见有人站将出来,惩罚他们之恶行扬天地之善良?
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已经坠落到了罪恶的极处,蒙人的铁骑反而是正义的扬善么?
慧根大师迷茫了。
更让他不满的是,执掌“忠魂指”的令主梦中游,不思进取,不号令天下群雄拯救华夏苍生也就罢了,居然滥用职权,以“忠魂指”之力,运作他个人的私事,寻找他的嫂子!
偏偏,离谱的是,中原八大门派竟然也瞎凑热闹。
嘿嘿,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堕落呢?
如果是所有的人都堕落了,那么,导致大伙儿堕落的罪魁祸首,便是她了:
姚燕。
故,她必须得死。
只有她死了,大伙儿才可以幡然醒悟。
只有她死了,方可还天地一片清明。
慧根大师心意一定,顿时眼神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