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钢琴下面有什么呀?”我重复了问题。
沙也加仍然蹲着,抬头看着我。
“在下面躲着呢”
“我就是问你谁躲在那里啊”声音有点急躁。
她舔舔嘴唇,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口水,“是我……”
“你?”我有点不明白,仔细看着她的脸。“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再次问着,大吃一惊。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回忆起来了吗?曾经躲在这个钢琴底下?”
沙也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用手指摩擦着钢琴脚,擦去了上面灰尘,画成一条黑线。
“那天也是雷雨交加呢”她小声说。
2
我扶她坐到了沙发上,我则在她旁边坐下。雨还在不停地下,不过若能因此让沙也加唤回记忆的话,下得也值了。
沙也加把两肘搁在腿上,双手合十。她已经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一语不发地沉思着。我也准备在她开口前不说一句话。
过了十几分钟,沙也加终于开口了。
“雷声很可怕,所以我就躲到了钢琴底下,我还隐约记得,当时因为很担心这里会陷下去而直发抖呢”
“你确定是这个房间吗?”
“虽然不能断言”她又扫视了一下房内,“应该是这个房间,我从钢琴底下往上望着,似乎有些印象”
我点点头,总算是向前迈了一步。
不但是沙也加的父亲,连她自己也和这户人家有着联系,或许就是这种联系导致了她那段记忆的丧失。
“那时候你一个人吗?还是和谁在一起?”
沙也加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动着,这是她想起了什么时候的习惯动作。
“应该还有一个人”她说,“我记得是两人一块儿躲着,在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的话,应该就是小孩儿咯?”
“肯定不是大人,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就记不得了”
“是男孩儿吧,也就是御厨佑介”
“可能”她也没什么自信。
“其他想起什么没有?”尽管知道着急没用,我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沙也加深呼口气,“好像要想起来可又想不起来,很不舒服的感觉”
“或许一下子想起不太可能,不过能想起这个就是一个收获,接下去再看看这个,还会再得到些线索。说不定里面还会提到你呢”我挥了挥日记本。
她似乎因为自己的记忆不能顺利恢复而略显焦躁不安,双眉颦蹙着。
“我和这户人家到底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是不是住在附近的啊”
“但我们以前是住在横滨啊……”
“这只是资料上的记载啊,说不定实际上你是住这儿附近的。而你和佑介从小就认识了,经常会到这里来玩也有可能啊”
“从小就认识……”沙也加好像在琢磨这话的意思,咬着拇指指甲,盘着腿。不一会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直起了身子转向我,“我和佑介从小就相识,还经常到他家玩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太可能发生”
“为什么?”
“我们年龄差得太多了,23年前他是小学六年级了吧?那时候我才六岁,还没上小学呢”
“差这点根本算不了什么啊”
“对孩子而言可就差多了啊,高中的一年级和两年级不也千差万别么”
嗯,也有道理,我点点头。又翻了几页日记,啪嗒一下合上了。不知不觉周围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这么小的字了。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我说。
“好的”她无可奈何地点头。
把房子的窗户都恢复原状后,我们又从地下室里通到了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在我们飞奔到车上的这区区几秒钟里,衣服已经被淋了个透。
“这雨真厉害啊,我们来时的天气只是一个假象呢”我用手绢擦着脸,说道,然而沙也加却没有回答。她整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房子,由于下雨的缘故,视线有些模糊。
“我看到过”她说。
“嗯?”
“我看到过,就是这样,远眺着那栋屋子,在很遥远的过去”她把头转向我,“肯定不会错,我来过这里”
我瞥了一眼房子之后,视线又回到她身上。“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
“是谁呢?你父母?”
“或许是”说着,她捂住自己额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发出一声苦笑,“不好意思,你快把车开走吧”
“真的没关系?”
“嗯,在这里再呆下去也想不出什么”
我顺她的意思转动了车钥匙。
没铺完整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而且视野也狭窄起来。我打开车灯,小心翼翼地开着车。
来到松原湖的加油站前时,“能稍微停一会儿吗?”沙也加说,我理由也没问就踩下了刹车。多半她是要去洗手间吧,因为那幢房子的厕所已经不能用了。
我准备顺便加点而汽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带着意外的表情走了出来,他一定觉得今天不会再有生意了。
沙也加果然是去了洗手间,然后又去打了个电话。从她说话的侧脸上感到了一丝僵硬。
“让你久等了”她回到车上说。
“我看到你去打电话了呢”
“嗯,打给婆家的,因为女儿寄放在那里”
“婆家很近吗?”
“也不是”
“不过今天你出门的时候,你似乎一会儿就寄放过去了”
随即沙也加露出一副难以言状的笑容,而这种笑容不一会儿就变了形,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不是这样”她说,“是一直寄放在那里的”
“一直寄放在那里?”
沙也加紧闭双唇,从发梢上滴落一颗水珠。
“是……被领走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做母亲……不够格”
“不够格?”
“我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做母亲不够格……”眼里泛着的泪花落了下来。
3
加油站的对面是一个松原湖的免费停车场,我把车开了进去,熄了引擎。雨水还在激烈的冲刷着挡风玻璃。调频收音机里正播放着Kenny。G的歌曲——Going Home。我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等着沙也加说话。
歌曲结束后,她开口了,“女儿的名字叫美晴,美丽的美,放晴的晴”
“美晴啊”我用手在空气里写着,“这名字真好听”
“是我丈夫起的,我们很久前就约定好如果生女儿的话就取名为美晴”
“也有很多男人会拘泥这种小事的”我嘴角微微上扬,“你女儿很可爱吧?”
“我也有很多时候会这么想”沙也加说。
“很多时候?”
“我却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会想,要是我没生这种孩子就好了”她用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我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母亲在抚养孩子时,碰到棘手的事情之后多多少少会有点这种想法的,这个时候的母亲都太劳累了”
我本以为她会反驳我的话,她坦率地承认道:“劳累的确是事实呢”,我点点头。
“美晴肯定也经常会大小便失禁,大声吵闹什么的吧?”
“嗯,这种事经常发生”她无力地点着头,“我总感觉光是收拾这些事情一天就过去了”
“的确啊”
“本来我是具有这种思想准备的,当妈妈做这些事情天经地义,只要有爱,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吧?”
“我骗不了自己啊”她简直像在呻吟,“至少我觉得,我对那孩子的感觉其他母亲是不会有的,我是发自内心厌恶那个孩子,你能相信吗?”
“虽然很难相信,但我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例存在”
“也是,你在那儿上面都写了”
“那上面?”被她这么一说,我终于醒悟过来,瞪大了眼睛问,“你是读了那个才想要见我的……?”
“是啊”她回答。
那是登有我写的小品文的科学杂志。
我希望你就虐待儿童一事从科学研究者的角度谈一下自己的观点——那个编辑又给我提了一个无理的要求。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父母和监护人虐待儿童的案件在美国每年要发生200万起以上,其中造成死亡的也有3000多起。并且这种现象正在日本蔓延着,那个编辑极力主张,现在对此事不能置之不理了。
我本来以区区一个物理实验室难以对这么重大的论题若无其事发表言论而拒绝了他,但那个编辑执著于此论题,几次三番来拜托我。最后,我还是和当事人面谈了一次,承诺只是把我所掌握的情报以自己的观点写成文章。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的执念表示疑惑不解,不过几天后这个疑问就冰释了。那个编辑的表妹是一个儿童教育的咨询顾问,听她说做这行的一些难处之后,编辑便决心在自己杂志社写一篇报道。所以,和我商谈的对象就是那个编辑的表妹。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这个任务对我而言并非没有好处,因为知道当今社会上产生的心理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收获。只不过我自认为自己写的这篇报道完全算不上杰作,仅作为出版的刊物起到一个参考作用,也没有受到读者的强烈反响。
现在,连我这个作者都已经渐渐忘了其中的内容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沙也加竟然也会读了这篇报道。
“在你的报道里,有一个想伸手掐死晚上哭泣不止婴儿的母亲的故事吧?我看到之后还吓了一跳,误以为你就是在写我呢”
“你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有过好多次呢,我们家的美晴婴儿的时候晚上也是哭个不停,有天晚上,那孩子哭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抓起旁边的毛巾就往她嘴里塞,我只能认为自己是疯了”说着,沙也加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依旧泪水涟涟。“这种就是典型的肉体虐待吧,上面是这么写的呢”
“光凭一件事情还不能妄下判断”我谨慎地说。
虐待儿童大致分为四类:肉体虐待,保护的怠慢或拒绝,性虐待,心理虐待。施加暴力等属于肉体虐待一类,所以从刚刚沙也加所描述的行为来看,确实包含在里面。
“最近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问。
“我打她脚了,让她坐正之后,对着她露出的大腿不停的打,最后都肿起来了”
“原因呢?”
“因为还没吃饭我叫她点心少吃点,没想到她偷着吃,到吃饭时候肚子饱了吃不下了”
“所以你就骂她了?”
“嗯”
“美晴哭了后,你也没停下来?”
对于我的问题,沙也加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像机器人一样左右晃动起脑袋。
“那个孩子就是不哭啊,被打了之后明明很痛,她也一直忍着,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在等事情过去一样”
“过去?什么啊”
“暴风雨啊”她手指插入剪短的头发里,“一直是这样的,我生气之后那孩子就一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完全就是没反应。经常就是瞥一眼我的脸之后,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一样。看到那种眼神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等我意识过来手已经抡出去了”
“但你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是的,只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虽然你会觉得奇怪,但这是事实。在那孩子面前,我就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应该如何是好,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当我打完之后看到那孩子红肿的双腿,自己突然害怕了起来”沙也加的脸颊不知不觉又湿了,“我脑子出问题了”
“你不需要这么想,这样的人很多”
我说的是事实。
我采访后知道,打电话来求助的人里大约百分之70都是施虐的母亲。听接线员说,有人觉得,既然都想到要打电话求助了,你不进行施虐不就完了吗,那是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虐待母亲心理。那些母亲就是因为无法停止虐待行为,才打电话来的。有一个母亲猛烈敲击了孩子头部导致其昏厥,之后又赶忙带他到医院,孩子就症的时候,她就在医院走廊上哭。因为害怕再这么下去自己会把孩子杀死,所以打来了电话。
等她情绪稳定了之后,我又问,“你现在这种情况,你丈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她用手帕擦着眼角说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我老公那个人,只要我不说他就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也没关系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安心去了美国”
“你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她欲言又止。
我似乎发现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她不想让丈夫对自己产生一种连孩子都带不好的负面印象,这种担心过了头。她不想讨一个无能母亲的名声,都是自尊心惹的祸。
“但他不会觉得有些不对头吗?比如在看到美晴的时候”
“我觉得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小家伙……美晴,在我老公面前是个很乖的小孩,跟她说的话都听,也不调皮,还很善言。我老公经常说:同事的子女里也有几个和美晴一样大的孩子,没有一个让父母省心的。我有美晴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了解那个孩子的本性才会这么说的”
沙也加的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笑容,我觉得她痛恨女儿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
“你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也很努力啊,读了大量的育儿书”
“果然啊”
施虐的母亲都会有一种倾向,就是过于盲目地依赖育儿书。书上所写的,只是大致列出一些目标而已,但她们会按照上面写的一字一句去做,以为不这么做就不对。但现实生活中不可能会像电脑程序那样运作,孩子们不断地给她们提出未曾预料到的难题。这种事反复发生几次之后,母亲们心里就会产生压抑不住的攻击冲动,便开始施虐了。
“美晴是什么时候寄放到你婆家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那在此之前都是你和美晴两个人生活的咯”
“是啊”
“你们俩人独处的时候情况如何?”
“简直就是地狱啊”她说,“我家附近有一户专门托管孩子的人家,我还曾经认真地考虑过把美晴一直寄放在那里,而自己躲到其他地方去这种傻事。每天和那个孩子单独相处,感觉我的脑子也渐渐变得不正常了。我很害怕自己会不知不觉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所以你就把孩子送到婆家去了?”
“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是被别人领走的”
“怎么回事?”
“就是我刚才提到替我照管美晴的那户人家,他们联系了我婆家,据说电话是问我丈夫要的”
“他们干吗要打电话到你婆家去?”
“因为他们看到了美晴的瘀青”
“瘀青?”问完我反应过来,“是你打的?”
沙也加拿出手绢捂着眼角,抽泣着。
“他们说好像很久前就注意到了,虽然美晴什么都没说,但总觉得不对劲,然后就打电话给婆家了”
“你婆婆以什么名义把美晴领回去的呢?”
“说我有育儿综合症,暂时帮我托管一下。虽然话说得很委婉,但她的表情就像是在指责我是个失职的母亲”
“然后你就托管给她了?”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真的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呢”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能呆呆望着挡风玻璃。
“我婆婆说美晴在那里很开心呢,感觉这不是讽刺而是真的。本来以为孩子离开母亲就不行,但其实那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而我自己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总算不用照看那个孩子了。刚才打那通电话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挂念她,而是担心一天连一通电话都不打的话我公公婆婆会有想法呢”
“其实要这么分析的话,谁都有自私的一面啊”
这句话也没能起到安慰作用,沙也加不吭声。
“那我的报道起到作用吗?”
“给我做了参考”她说,“特别是你里面提到的,这和父母自己的孩童时代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啊……”
对于这点,我在作采访的时候也很震惊。
大约有45%的施虐母亲自己也有过被虐待的经历,即便没有遭到虐待,大部分人的童年都经历过父亲消失、母亲生病不在家等等各种形式精神上的寂寞空虚。也就是说,她们都缺少爱。
如果从父母没有得到爱的话,那么也就不知道如何去爱孩子——这事似乎理所当然,和我商谈的接线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