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间时分,柳夏揉揉坐了一天发酸的后腰,收拾课本和笔记。
Tre今天穿了一件墨色风衣,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五官更立体了。
柳夏与他走在校道上,冷不丁地问道:“你是混血儿?”
“哟,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感兴趣了?”Tre挑了挑眉,戏谑道。
柳夏说完便觉自己又多嘴了,可他就是忍不住心底那一点好奇:“怎么,不能说吗?”
Tre突然停下脚步,面向他伸出手:“我的中文名是崔树恒,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中澳混血,三岁来的墨尔本。很高兴认识你。”
“啊……”柳夏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做了个如此正式的自我介绍,愣了片刻,跟着伸出手与他交握,“你好。”
Tre没等到下文,有些失望地弯下嘴角:“怎么,我没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我是胡甘宁啊。”
Tre眯了眯眼,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胡的孪生兄弟?”
柳夏被人拆穿了身份,一时尴尬:“呃……”
“哈!”Tre一脸得意,背过身朝前走去,“我猜得果然没错,也只有胡那家伙会做这样的事情,我真是服了他了。”
柳夏紧跟上他的步伐:“那、那你可别和其他人说,特别是老师!我怕他有麻烦。”
“知道啦,不过你都不自我介绍一下吗,还有我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你不住在墨尔本?”
事到如今,柳夏只好把胡甘宁“自诩完美”的计划和盘托出。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帮他顶包两个礼拜,只求不要出什么麻烦。哦对了,我叫柳夏,柳树的柳,夏天的夏,我家在中国……我和胡甘宁是孤儿,被两个家庭分开收养了。”
Tre听到柳夏说自己是孤儿,惊讶地瞪大双眼:“sorry,我、我不知道你们的身世,希望你不要生气。”
柳夏摆摆手:“没事啦,都过去了,收养家庭对我们很好的。嗯……不过现在我倒是很想问你个问题,你和胡甘宁,怎么就成死对头了?”
“哈?”Tre夸张地一摊手,“死对头?他是这么和你说的?真是不甚荣幸啊!我可完全没把当他敌人。”
柳夏帮自己的兄弟说好话:“小宁他比较闹,无论如何,我代替他给你道个歉。”
“别别别,”Tre摆摆手,“我和他可没什么纠葛。顶多算我倒霉,和他选了一样的课,加上又都是中国人,老师总安排我们一组,然后呢,最后干活的都是我。”
柳夏知道胡甘宁的德性,说不出一点反驳的话:“……抱歉啊。”
“唔——不过他怎么会讨厌我?让我想想……难道是我之前当众夸他好看?”
柳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好看吗?”
Tre点点下巴,突然朝他露出笑容:“你也好看,你比他更好看!”
柳夏之前也被人夸长得秀气,从未有什么感觉。可现在Tre一边笑得灿烂,一边说他长得好看,柳夏却心动了。
墨尔本的寒风让他冷得打颤,而天空缝隙里透漏出的那丝光芒,又暖得他心跳加速。
你也好看啊,你最好看了!
柳夏在心里默默地说。
胡甘宁无比清晰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卧槽,难道是水土不服,才跑不过这个瘟神?
胡甘宁自认体能高于普通人,爆发力可是他的强项,然而,几秒前在街角碰见黄温,自己才刚迈开腿,那头黄毛就“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嘿,想和哥玩赛跑,成!
出人意料地,这瘟神就像打了激素似的,前后加起来四五百米,一点减速的势头都没有,反而越冲越猛,胡甘宁渐渐力不从心,步子慢了下来。
“Fuck!”他眼睁睁地看着黄温消失在七弯八拐的小巷中,“没劲儿,真他妈没劲儿!”
他按了按胸口,待呼吸匀下来后,转身离开。
黄温从小在城南长大,这里的小巷子就和他手上的纹路一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躲猫猫?哼,谁玩得过他!
还好小爷初中的时候练过短跑,不然被那扫把星逮到,又要倒霉了。
不过,这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人,绝对不是柳夏。
他是谁?长得和柳夏也他妈像了吧,简直一模一样,柳夏的兄弟?
黄毛在巷子里待了二十分钟。午后的街头车辆少,连树木都是懒洋洋的,一切都是平静的样子。黄温想,那人应该走了吧。
晦气,真他妈晦气。今日不宜出行,还是早点回宿舍睡觉好了。
黄温探头探脑地走出巷口,向左转。
一个黑影骤然笼罩下来。
“妈呀呀呀呀!”黄温差点被吓出心脏病,“靠你阴魂不散啊!”
胡甘宁嘴角上扬,表情邪得可以:“你是逃不出小爷的手掌心的。”
“妈的!你怎么这么闲!你都不用上课啊!”
黄温往左胡甘宁往左,黄温往右胡甘宁往右。黄温炸毛了:“妈逼你是不会干点别的事情,整天找我霉头你有病啊!”
胡甘宁一手撑墙,把另一只手臂搁到了黄温肩上,又让他矮了一截。
“我呀,闲啊,我太他妈闲了,就觉得你有趣,所以才来找你玩。”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黄温可是城南一条龙!他伸直了手,指尖几乎触到了他的鼻尖:“你信不信我带人揍你。”
“哦,你现在是承认自己打不过我?”胡甘宁动了动手臂,黄温被晃得左右摇摆。
黄温一把挥开胡甘宁:“待会儿人来了,看你是不是还嘴贱。”
胡甘宁听他威胁自己,一点儿也不着急害怕,他收回手,抱臂而立:“嗯嗯,等会儿人来了,我就不乱说话了。”
他顿了顿,定定看向黄温:“我怕啊,特别怕!你兄弟来了,我只能实话告诉他们,你喜欢我,想搞我,我没办法啊,只能先下手为强啊。”
黄温听着前半段话,还满意地点着头,听到末尾,“嗯”了一声:“啥!谁喜欢你!”
胡甘宁睁大双眼,一脸无辜:“你啊,你不是暗恋我嘛?”
黄温炸了:“呸!傻‘逼才喜欢你,我才不是同性恋。”
“哦。”胡甘宁抠着手指甲,点点头,“那我手机里偷拍你和男生接吻的照片是PS的咯?”
黄温的大脑瞬间当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干什么——
抢手机!
可是他又忘了,自己跑得过胡甘宁,可打不过胡甘宁啊!
他被双手反剪地压在墙上,嗷嗷大叫:“你到底想怎样!老子、老子就亲了那么一下,他妈的都没敢伸舌头!”
“啧啧啧,连舌吻都不敢,胆小鬼。”胡甘宁笑道,“我想怎样……我想你陪我玩咯。”
“你有病!”黄温已经说不出其他话了。
胡甘宁突然松开他:“我这么和你说吧,我就回中国待几天,你陪我耍耍。等我走了,你该干嘛再干嘛去。”
黄温摸了摸还在作痛的手臂,不情不愿道:“几天,几天啊?”
“顶多俩礼拜。”
“成交……不过你走之前要把照片给我删干净!”
“放心,会删干净的,特别干净。”胡甘宁一脸真诚,在干净上咬了重音。
当然会删干净,因为根本就没照啊。
墨尔本的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会迎来初冬的雪……等等,墨尔本属于亚热带温带交叉气候,冬天应该不会下雪的。
靠!柳夏在心中大骂胡甘宁这个说谎话都不脸红的骗子!什么等大雪一下就来不及去玩了,我看是来不及帮你应付测验了吧!
柳夏恨恨地咬牙,心里想着要怎么找胡甘宁算这笔账!
Tre转着手里的笔,思考半晌,说:“西方史我可以和你一组,课题作业也由我包了,不过中国文学这块……”
柳夏识相地自告奋勇:“都归我了!”
Tre满意地点点头:“好,争取周末之前把它们搞定。”
柳夏喝了一口刚刚胡乱点的咖啡,被苦得吐吐舌头:“啊?你周末有事啊?”
Tre抬手撑住下巴,笑眯眯道:“平时要读书,周末当然是要去玩的啊。不过最近天气越来越糟糕,只能在室内开小party了。”
柳夏垂眸,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难掩心中失落——原本还想着,让他做导游,带自己在墨尔本逛逛,现在看来,只能靠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自己去走走了。
“你要一起来吗?”Tre礼节性地邀请他。
柳夏恢复常态,故作自然地摇摇头:“不了,都是不认识的人,万一露馅儿还给小宁添麻烦。我打算周末去一趟博物馆和唐人街。”
Tre挑挑眉:“那你可得早些出门,那两个地方离这都挺远的。”
柳夏望着眼前的苦咖啡,听着周遭杂乱的、混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突然有点寂寞,有点想家。
他揉揉鼻子:“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Tre注视着他,待他起身经过自己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到了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嘿,别急着回家呀。”
柳夏措手不及,身子失去平衡,跌坐到座椅上,脑袋还磕到了Tre的肩头。他脸一红,倏地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看向正对着自己的背景墙,生硬道:“还有什么事。”
Tre被他的模样逗乐了,笑呵呵地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他手里:“你还没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呢。”
柳夏慌慌张张地输完自己的号码,这才发现Tre的手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他使了点劲儿,掰开对方的爪子,不发一言,飞也似的逃走了。
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Tre若有所思地目送他消失在拐弯处,不自知地勾起唇角:“真的和胡完全不一样啊……我之前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还好,为时不晚嘛。
黄温发现已经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在心里哭爹喊娘,面上却还要与面前这扫把星强颜欢笑。
哈?为什么要叫胡甘宁扫把星?
城南一条龙自从遇见胡甘宁,已经三天没“开张”,收入为零,支出三十元买雪糕。这还不止,之前黄温翘课,职校老师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天他刚翻回宿舍,舍友就告诉他,教导处突击检查,黄温被点名批评而且要写五千字的检讨。好不容易拼凑完检讨书,黄温刚开电脑想玩一把,和他同一个帮会的网友就通知他晚上的帮会大战他没上线,帮主一怒之下把他加入了黑名单……
太惨了!黄温忍不住为自己的悲惨遭遇抹了一把眼泪。
胡甘宁吊儿郎当地走在前头,黄温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倒是胡甘宁更像是个混混头子。
“想什么呢,看上刚刚路过的那个老头了?”
黄温气得跳脚:“呸!我就奇了怪了,柳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孪生兄弟!”
胡甘宁哦了一声:“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听说你一直觊觎小夏的美色,像个痴汉一样纠缠他——那想必你现在看见我这张脸,也是心动不已咯?”
黄温连吐了三声“呸”:“滚你丫的,我才没有喜欢柳夏,再说了,人家至少文……呃,文静,你?你比我还痞,你们两个哪里一样了!”
胡甘宁沉默了。
黄温正想松口气,一张俊脸猛地凑到了他面前,眼睫毛都快和自己的贴上了。
黄温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呆立原地,睁大了眼睛和他对视。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半晌。
“噗——”胡甘宁大笑地后退一步,“你果然喜欢小夏!”
“滚!”黄温“噔噔噔”地往后大退三步,“我呸!我、我之所以跟着他,就是想证明一下,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我和别人,唔……结果他还真看到了!还拍照了!还把照片发给你了!你们兄弟俩,没一个好货!”
胡甘宁不置可否,对让兄弟背锅这事,没有一丁点儿愧疚感。
二人经过一个网吧,黄温拉着他:“走,我请你打游戏。”
胡甘宁甩开他的手:“网游?单机?你们玩的都是我在国外玩剩下的,没劲儿。”
黄温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那你说,要去干嘛!没事我要先回学校了!”
“别啊,”胡甘宁抓住他不让他走,“你都出来了,现在回去多没意思,你带我逛逛。”
“逛什么?”黄温没好气地问。
“我想想……对了,你知道原来一中附小门口的那个煎饼摊吗?我昨天去找,那家店已经没了。”
黄温一拍手:“哈,你想吃李叔他们家的煎饼啊,哎呀他们早就搬到三中那边的学生街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胡甘宁也乐了:“原来还有开,正好!你带我把地道的小吃都走一遍,我昨天去了商业街,一家家都难吃得要死。”
“商业街就是骗你们这些土豪的,傻‘逼!好吃的当然要去小巷深处找咯。”黄温兴起,自然而然地握住胡甘宁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日头渐西,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夏姑娘携着她并不凉爽的风,从拉着手的二人肩头羞涩地穿过。
柳夏回到胡甘宁的屋子,翻看了一下他的书柜,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没找到任何一本对课题研究有帮助的书。
柳夏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叉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胡甘宁,这是小爷我最后一次帮你!”
没有可查阅的书籍,他本想明天去图书馆借阅,可这才发现,胡甘宁没有告诉他学生证在哪,没有证件,是进不了图书馆的。
他发微信问胡甘宁,那货老半天都不回,柳夏点进他的朋友圈。
“嘿,吃得倒挺开心的嘛!”
胡甘宁今天连发了三四条动态,都是家乡的特色小吃——口味爱好倒是和柳夏一模一样。
柳夏料想这人今天之内是不会理自己了,正发愁呢,微信推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Tre?你也玩微信?”
“刚下载。听说这个在中国很流行?哈哈(表情)!不过现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只有你。”隔着屏幕,柳夏都能想象出那人挑动剑眉的模样。
柳夏便与他抱怨了一番,直说胡甘宁不靠谱。
“你们俩兄弟真有趣,一个那么狂,一个这么……”
Tre回了一串省略号,似乎是不知如何形容柳夏。
柳夏等不到他的形容词,主动问道:“那说说,你是怎么确定我不是他的?”
Tre这回很快回复道:“胡从没说过他有双胞胎兄弟,所以我之前一直没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只是奇怪,胡怎么突然改变了这么多。”
“改变?什么意思?”
“首先,你俩的体型就不一样,胡至少有一米八吧,身材和我差不多,而你明显……唔,比较瘦。还有胡的性格,完全体现在他那张脸上,永远一副天下我最大的嚣张模样,隔着一条走廊都能感受到他的猖狂,而你……太安静了,不说话的时候,总静静地坐在那里,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与世无争?嘿嘿,我想,如果你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柳夏原本还是眼角带笑,见了这么一长串回复后,耷拉着脑袋,有些不是滋味地回复道:“你对胡甘宁那么了解啊,你之前还说他好看……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哈哈哈。”
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口气发送的,但柳夏还是万分忐忑,他今天与Tre相处时,总觉得对方有意无意展现着对自己的好感,可他又不确定Tre的取向,也许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或者,他喜欢的不是自己呢?
柳夏一向机灵的大脑,遇到感情这回事,也要当机了。
Tre发了个小恶魔的表情:“谁会喜欢那个混世魔王啊,我喜欢你呀。”
柳夏瞬间静止,直至确认对方没有发来一条类似证明上一条是错发或者大冒险游戏的信息。
他一言不发地在床上滚了三周半,才重新镇定下来。
“……你撩汉的方式向来如此直接吗?”
Tre发了个问号:“撩汉是什么意思?”
柳夏扶额:“当我没说。”
Tre遂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怕麻烦,可以来我这做实验,我有一些相关书籍,还有laptop可以借你。”
柳夏捧着手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谢了!”他压抑着内心的雀跃,矜持地回复道。
哪知Tre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发了条语音过来。
嗯?怎么没声音?柳夏把听筒靠近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
然后,微信自动播放了紧接而来的第二条语音。
Tre用他那性`感低沉的声线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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