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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荣瀚啜饮了半杯酒,芳香醇厚、入口绵柔微苦的竹叶青此时竟带着浓浓的甜味,如同掺加了甜腻的蜂蜜。
真是栽了,他想。
“天赐,你不敬本王一杯?”
许锦逸听到声音抬头向郑荣瀚斜睨过来,眼尾此时上挑的更是厉害,风流情韵扑面而来,眉目间的万种风情任谁也招架不住。
偏偏,如此邪魅风流的一张芙蓉面,嘴里却鼓鼓的含着食物,贝齿还在上下咬着,郑荣瀚偶尔能从那珍珠似的贝齿间觑见粉舌。
将嘴里的食物全都咽下,许锦逸才点点脑袋,伸手给郑荣瀚和自己各倒了两杯竹叶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向郑荣瀚示意,“王爷,草民敬你一杯。”
郑荣瀚和他轻轻一碰,仰脖将杯里的竹叶青一饮而尽,这口酒水竟比之前的还要甜上七分,实在是甜的腻人。他一边嫌弃,一边又将杯里的竹叶青喝的滴酒不剩,甚至还细细的咂摸着口中的味道,颇不舍得将这口酒水咽了下去。
见小先生频频看向这边的一道肉菜,却因为离得远而不好意思站起身来夹,郑荣瀚忍俊不禁,眼带笑意的将这盘肉放到小先生面前。
许锦逸惊愕的抬头,看着郑荣瀚眼中的笑意,腾地一下红了脸蛋。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上一个异世界,他的身份都算是社会上层,别说吃用,就是随意挥霍也是无碍。可在这个异世界里,他却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农夫,还是大旱之下需要养育女儿的农夫,穿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竟是第一次在饭桌上看见肉。
就是他再有教养,口腹之欲也是掩盖不住的。
“天赐也吃。”郑荣瀚夹了肉径自塞进自己嘴里,不再看脸颊红红的小先生,以免他太过羞愧不敢动筷,“本王三月未曾食肉,想必天赐也是如此,这盘肉本王要与天赐同食。”
许锦逸低下头,须臾却伸出筷子飞快的夹起两片肉塞进嘴里。
郑荣瀚余光瞥见小先生的动作,眼里俱是柔情蜜意。
酒到醺酣,众人方才尽兴,纷纷离席而去。
络腮胡子和那个冷面下属将半醉的郑荣瀚和许锦逸扶回房间,等两人分别的时候,郑荣瀚却伸手拽住了许锦逸的手腕。
两个下属颇有眼色的飞身离去,许锦逸虽然半醉,头脑却还算清醒,他晃晃被郑荣瀚攥住的手腕,“王爷有何事?”
郑荣瀚另一只手推开门,这只手一个大力,许锦逸踉跄着被他拉近了房间。
“砰”的一声,屋门被郑荣瀚大力关上,许锦逸还未回神,发觉郑荣瀚突然欺身而上,他连忙后退,后背又“砰”的一声撞上屋门。
“郑荣瀚!”后背被撞得生疼,许锦逸瞪圆了猫瞳,气鼓鼓的瞪着罪魁祸首。
“叫我荣瀚!”郑荣瀚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近至半拳,许锦逸大惊,慌忙朝后躲去,他本以为自己的脑袋又会撞到屋门上,却感觉脑后并不是坚硬的门板,而是一方较为柔软的——
手掌?
“慌慌张张做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郑荣瀚被小先生慌乱的神态逗得失笑,胸膛都在轻轻震动,他抽出拦在小先生脑后的手掌,还不等许锦逸松口气,郑荣瀚的两只大掌却又更加暧昧的捧住小先生的脸蛋。
“郑荣瀚!你干什么?”许锦逸伸出双手推拒,却始终挣脱不得,后方是紧闭的屋门,前方是郑荣瀚宽阔的胸膛,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许锦逸慌乱而无措。
“莫怕。”郑荣瀚凑上前用鼻子蹭蹭小先生的小脸蛋,触碰到那光滑温热的的玉白肌肤,郑荣瀚惊叹又满足,心中的柔情和甜蜜升腾而起。他复又低下额头抵住小先生的额头,直视着小先生那双黑瞳里的火焰,“莫慌,莫气,天赐,本王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爱你。”
郑荣瀚自称过儿臣,自称过臣弟,自称过本王、小王,这个“我”字,他却是平生第一次用,竟很是难为情。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句,古铜色的糙脸泛着些红色。
难为情的,到底是那个“我”字,还是“爱”字?
“天赐,随我回京!”郑荣瀚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小先生光滑的脸蛋,声音本是强硬,却让人无端觉得其中隐含着几丝讨好。
许锦逸心中惊诧非常,他惊诧郑荣瀚对自己的亲昵行为,他惊诧郑荣瀚这个威猛大男人竟如此纯情的表达爱意。但郑荣瀚对自己的感情,许锦逸恰恰不是十分意外。
郑荣瀚出生于君权神授的皇室,作为先皇最宠爱的幺子,如今皇帝的嫡亲兄弟,太后大龄所生的小儿子,是这个时代最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
几乎被整个大庆朝捧着的郑荣瀚,竟能屈尊降贵主动为他倒洗澡水。许锦逸又怎么会没有想法?
“郑荣瀚,我不——”
许锦逸的话说了半截,嘴巴却突然被郑荣瀚捂住,他抬眸瞪向郑荣瀚,郑荣瀚却看向了另一侧,于是许锦逸也不由自主的顺着郑荣瀚的视线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窗户上,一个黑色的管状物品捅破了窗户纸,一缕白色的烟雾被吹进黑暗的房间,然后缓缓飘散。
郑荣瀚和许锦逸相视一眼,同时紧闭口鼻,两人轻轻退后两步,紧盯着门窗。
少顷,一条刀片插进门缝,左右轻轻滑动,门闩缓缓抽到一边。
门被打开。
郑荣瀚一手将小先生拽到背后,接着飞起一脚,将破门而入的刺客踹到三丈远。
但刺客显然不只有一个。
刀剑快速劈过空气的猎猎破空声尾随而来,几个全身被黑衣包裹的刺客气势汹汹,同时朝郑荣瀚的方向直刺过来。
郑荣瀚一只手渐渐不够用,只好放开许锦逸,只叮嘱了他一声“小心”,便与那些刺客们砍杀起来。
显然刺客们的目标仅仅只是郑荣瀚,许锦逸本就站在黑暗处,等郑荣瀚放开他的手臂,他趁着那群刺客不注意,悄悄向门口躲了躲。
郑荣瀚双拳难敌四腿,他又没有武器,渐渐处于下风。突然,郑荣瀚招式出了破绽,身侧的一个刺客眼光暴亮,举着剑直直刺了过来。
郑荣瀚上身一侧,左手擒住刺客的手腕用力扭转,刺客嚎叫一声,那把剑就到了郑荣瀚的手中。
络腮胡子和冷面下属闻到声响,立即飞身赶来。
几个刺客心中焦急,一人突然看到门后有个人影,顿时大喜,一剑将屋门劈成两半,门后的许锦逸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光之下。
四五个刺客专心刺杀郑荣瀚,那个刺耳却举剑刺向许锦逸。
许锦逸大惊,忙闪身躲避,那把剑却离他越来越近——
“不!”郑荣瀚目龇俱裂,再也顾不得周围或劈或刺的刀剑,身体直直朝着他的小先生冲过去。
“嗤——”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
许锦逸愕然抬头,之间劈向自己的刺客已经被郑荣瀚踹到一边,郑荣瀚的胸口却立着一把剑,他身侧的另一个刺客抓在剑把上,还在用力的向前推。
鲜血喷涌。
“郑荣瀚!”许锦逸大喝一声,眼球剧烈凸出,他动了动手指,却始终钉在原地,大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迈步。
“王爷!”络腮胡子和冷面下属终于来到,立即冲入杀场。
郑荣瀚两手无力垂下,手中的剑砸到地上,他也瘫软在地。
“郑荣瀚!郑荣瀚!”许锦逸捂住他血肉外翻的伤口,看着他无力阖上的双眼,慌乱害怕到了极点。
“郑荣瀚!”手下血红的粘稠液体越流越多,许锦逸慌乱的掀起郑荣瀚的衣裳,急急忙忙去堵那个伤口。
似乎血流的慢了些,又似乎没起半点儿作用,到底如何,许锦逸已经分辨不清。他只是呆呆的捂着那个伤口,一声接一声的唤这郑荣瀚的名字。
郑荣瀚没有醒过来。
第23章 农夫(八)
打斗的声音引来了更多的人,几个刺客或被杀死或被活捉。络腮胡子和冷面下属这才凑到郑荣瀚身边,一看郑荣瀚的情形,两人顿时大惊,连忙派人去请大夫。
将郑荣瀚转移到床上时他醒过来一次,睁开眼就转着眼珠的找着什么,最后目光定格在身边的许锦逸身上,见他安然无恙,郑荣瀚才死死握着许锦逸的手又昏了过去。
许锦逸心头一颤。
“王爷这样,麻烦先生在此等候了。”这次说话的倒不是络腮胡子,而是那个经常不发一言的冷面下属。
络腮胡子跟在郑荣瀚身边二十多年,早就将主子当做成自己的信仰和生命,这次郑荣瀚为了救许锦逸才受得如此重伤,他心里极大的不满,面上表现的也十分明显。
冷面下属却是心思通窍,王爷以身救护李天赐,总有王爷的道理,轮不到他们这些下属置喙。
许锦逸紧握着郑荣瀚的手,也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伤口太深,伤及心脉,若是撑不过今晚——”城中的几个有名望的大夫全被请了来,皆是这句话,说完便是长吁短叹的摇头。
没过一会儿郑荣瀚全身变得滚烫,大夫们进进出出,俱是一副忧心忡忡之态。
许锦逸握着郑荣瀚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干帕子给他擦汗,一直照顾他到黎明。
那把剑刺过来的时候,仿佛带着冷光,许锦逸甚至能感受到冷硬的剑气已经追上了自己慌乱逃跑的身体。
若是郑荣瀚慢上一分一秒,那把剑必定会深深刺进自己的身体,而如今在床上,甚至在棺材里躺着的,不是郑荣瀚,是他许锦逸。
大慌之后,接着便是从脚底一路升腾到头皮的庆幸,然而看到因为救自己被刺客伤的血流如注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郑荣瀚,许锦逸心里五味杂陈,他很清楚,那一瞬间不只是慌乱愧疚。
许锦逸握着郑荣瀚的手紧了紧。郑荣瀚,你可别死。
突然,郑荣瀚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正盯着他的伤口出神的许锦逸猛然抬头。
郑荣瀚的眼皮在颤动!
“郑荣瀚。”许锦逸低下头,轻轻呼唤。
哪双眼皮似乎太过沉重,郑荣瀚竟是努力了很大一会儿才将眼睛睁开,他嘴唇嗫喏着,许锦逸侧过头,耳朵贴上郑荣瀚的干裂的嘴唇。
“小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许锦逸挤出一个笑,打算沾点水给郑荣瀚润润嘴唇,可这只手还被郑荣瀚死死攥着。许锦逸轻轻晃了晃,示意他松开。
郑荣瀚也不知是不懂还是装不懂,仍旧死死攥着。
许锦逸也不坚持,扬声唤隔壁的大夫进来。
“王爷能够醒来实乃得上天庇佑,若能好好调养身体,此后应无大碍。”
两位属下和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吏们俱是大喜,许锦逸也弯了眼角,心里直舒一口长气,“王爷伤势如何用药,还请大夫写个方子,另养伤时有何禁忌,还请大夫一并写来。”
“自然。”几位大夫拱着手给郑荣瀚行了一礼后,便一同退出内室,几位下属官吏也说了两句巧话便匆匆告辞离去。王爷刚刚醒来,身体自是十分虚弱,此时不是他们上赶着巴结的时候。
屋里只剩了郑荣瀚和许锦逸两人。
“天赐。”
“嗯?”许锦逸低下头竖耳去听。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叫……锦逸。”郑荣瀚皱着眉,脸上写满困惑,“我的名讳似乎也不是郑荣瀚,而是……”
“是什么?”许锦逸睁大双眼,手下攥的死紧,眼眶也突然红了。
“好像是承厉?梦里很混沌,我有些记不清,天赐,你怎么了?”
许锦逸紧紧攥着郑荣瀚的大掌,声音无端变得嘶哑,“赵承厉?赵承厉!”
“天赐?”郑荣瀚看着小先生晶莹的双眼,心疼的厉害,举起手想去为小先生擦拭眼泪,可此时他全身无力,竟是连手也举不起来,只好连忙道:“天赐,别哭,别哭。”
许锦逸轻轻埋在郑荣瀚的颈窝,眼泪一滴滴落在郑荣瀚的脖颈里,滚烫的热度让他怜惜不已,却不知为何心里又升腾起剧烈的满足和喜悦。
小先生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亲近他。
“郑荣瀚,你想不想听我的答案?”许锦逸抬起头,鼻音中带着哽咽。
“什么答案?”郑荣瀚脑光一闪,眸光有一瞬间的暴亮,接着便忐忑起来,“刚才在门边我问你的那个?随我回京?”
“是,你想不想听?”
郑荣瀚眼光闪了闪,握着许锦逸的大掌似乎更加用力,良久他终于“嗯”了一声,“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天赐,你是否愿意随我回京?同我一同生活?如同……如同旁人家的夫妻那样。”
许锦逸弯起唇,在郑荣瀚脸上轻轻一碰,“好。”
“你愿意?”郑荣瀚一眨不眨的盯着许锦逸,不愿意放过小先生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是,我愿意。”许锦逸那一双狐狸眼弯的更加厉害,他低下头和郑荣瀚干裂的嘴唇唇唇相贴,答案从两人的唇缝中飘散出来,“我愿意。”
“那你——”郑荣瀚大落大起,他想大笑,可僵硬的嘴角剧烈颤抖着,竟是连勾唇都做不得。
郑荣瀚攥着小先生的大掌松了力道,又突然加深,良久他才从嗓子里憋出一句话,“那你上来和我一起睡。”
许锦逸哑然失笑,语气却十分决绝,“不行!”
看着郑荣瀚将嘴唇抿的死紧,许锦逸捂住额头,这家伙,还跟以前一个德行,想起上一个世界,许锦逸立刻软了语气,“你身体还伤着,我怕我压着你。”
“我不怕被压。”
许锦逸恨恨的捏捏握着的大掌,郑荣瀚马上松了口,“那你再亲亲我。”
和上辈子一样,这家伙总是不敢确定,许锦逸黑瞳里沁出点点笑意,他没再说话,直接贴上了郑荣瀚的双唇,感受到对方的干裂,他伸出舌头,在其上轻轻舔着。
郑荣瀚的眼角终于弯了起来。
郑荣瀚因伤势过重,只得留在县衙养伤,回京的日期向后延迟了半月。
这半个月里,络腮胡子和冷面下属对活捉的刺客几番严刑拷打,终于从嘴硬的那两个人中得到结果,原来这些刺客是郑荣瀚的异母兄长顺王的人。
顺王在二十多年前的夺嫡之战中败给如今的皇帝,被当今圣上赐了个“顺”的封号,打发到了西北苦寒之地。
自那以后,顺王频频做些小动作,虽不严重却极其膈应人,让当今圣上头疼的很。
这还是顺王第一次对皇帝像养儿子养大的嫡亲弟弟郑荣瀚下死手。
郑荣瀚在此之前便十分厌恶这个异母哥哥,认为他比苍蝇都要讨厌百倍。这次顺王对自己下手便罢了,竟然还差点儿伤害到小先生,郑荣瀚胸中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飞到西北将顺王千刀万剐。
郑荣瀚亲自写了一篇折子,连带着络腮胡子和冷面下属查出来的证据,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
数月之后,皇帝亲自下旨令顺王立即回京,顺王抗旨不尊。今上大怒,贬顺王为庶民,着安王郑荣瀚前去管辖西北。
安王郑荣瀚率领的五千将士与顺王拉拢的三万兵马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
安王有军师相助,数次大胜顺王,三月后,顺王不敌,举兵投降。
安王的军师,便是之前在旱灾中屡屡献出奇计的先生许锦逸。早在赈灾之时,许锦逸整理的《旱涝要术》就在朝廷和民间广为流通,救活了数十万受灾百姓,如今收复西北一战中,许锦逸再次屡屡献出妙计,助安王以少胜多,顺利收复西北。
安王一行带着五花大绑的原顺王回京后,皇帝大喜,论功行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