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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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 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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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走过就响起一片的口哨声,换来一个满不在乎的瞪视或者怒骂。头顶几乎全秃的老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笼着大衣,浑身散发着一股垂死朽木的味道,浑浊的眼睛中倒有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再华丽发达的城市总有那么一个角落,容纳着一些似乎被时光和文明抛在身后的人,A市的老街,就充当着这样一个角色。乍一看去,这个地方仿佛是时光倒退五十年的糖国缩影。留心观察,才能看到现代文明的影子,比如新款的手机、沾满泥土的电动车、搁在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样总是跟“脏乱差”三个字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地方,容远如非必要,是绝不会踏进来的。但事实却是,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地方了。
  第一次,他和邵宝儿在这里逃命;第二次,他来这个地方想要击杀王春山未果;这是第三次,接受金南的邀请而来。
  乌鸦已经成为了历史,金南前段时间没有音讯,大概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了。诺亚一直监控着进展,没有发现政府部门对黑棋刻意刁难或者诱捕的情况,是真的任由他们去留并且处理好善后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试探和考量,黑棋的人已经都各自有了去留,临别之前的最后一场聚会,是在某个小城镇参加了周冬和龚岚的婚礼。或许其中某些人还有怨言,不舍得曾经枪林弹雨的自由生活,但终究,大多数人还是充满感恩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再次回来以后,金南偶尔会上门找容远,有时聊聊天,有时出去随便逛一逛,还会给艾米瑞达带点小礼物。如果不是确认他没有那个意思,容远几乎要以为他在追求自己或者艾米瑞达了。
  金南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不像金阳那样善于活跃气氛,让什么话题都变得有意思起来,但他博闻强识,让人感觉几乎没有他不会的东西,而且条理分明,言之有物,总能说到点子上,却没有一句废话。这让他哪怕语调平平缺乏抑扬顿挫的起伏,神色冷淡表情很少变化,他的谈话也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仔细倾听并用心思考,不知不觉就将他所说的都铭刻在心里。
  ——如果他去当老师,一定会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老师吧?
  容远有时候会这么想。又觉得,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一样聪明,或许智商不足的人会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他要体谅笨蛋的存在,说话就不会这么有趣了。
  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容远知道,金南这样的人,绝不会去当一名普通的老师;就好像他也知道,这人来找自己,绝不只是为了单纯的聊天。
  只希望,到了图穷匕见的那一天,场面不要太难看。
  ……
  “你很在乎口腹之欲?”对周围的环境心存不满,容远直接问道。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金南邀请他来这里的理由就是据说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
  “人生在世,不过吃穿二字。如果连美食都不懂得享受,那活着的意义就要少了一大半。”金南随意地说。
  “你把这话跟那些减肥的女孩说还差不多。”容远不以为意,“对我来说,食物只要能提供足够的能量就行,味道根本无所谓。”
  “你这样说……”金南嘴角露出笑意:“真的不是给自己不善厨艺找借口吗?”
  容远脸一黑,问:“金阳这都跟你说了?”
  “小时候他经常说。”回忆起以前萌萌哒的小金阳,金南脸上笑意加深,“久闻大名,我们一家人都早就想见你了。”
  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金阳会怎么跟家人描述自己,最重要的是容远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跟金阳说了一个十分荒谬的谎言,想象金家人听到金阳一本正经转述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容远呆了片刻,满心窘迫,忽然他耳朵动了动,转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
  金南不明所以,不过没有询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只见容远走到车边,似乎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从腰间拿出钥匙串抵在车窗上,也不知怎么弄了一下,“哗”地一声,整扇车窗都碎了。
  老街看起来噪杂混乱,但自成体系,容远和金南这两个与老街格格不入的外人一进入,一直都有眼睛明里暗里盯在他们身上。容远这一举动光明正大又出乎意料,一时间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愣了。
  “嗨,你在干什么?”有人后知后觉地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转头一看容远站在破了窗户的车边还把手伸进去,立刻就大喊起来。
  “夭寿啦!有人偷车啊!”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以极其惨烈的声音尖叫一声,抓起一把扫帚就扑过来。
  金南虽然不知道容远这一动作的理由,却立刻下意识的拦在了前面,想要挡住怒气冲冲围过来的众人。
  容远却没有理会这些,伸手在内侧拉开车门,然后钻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他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眼睛紧闭着,苹果般的圆脸上全都是汗,手脚还在无意识的抽搐着。
  叫喊捉贼的声音瞬间一停。
  容远左右看看,抱着孩子走进一家小饭馆,随口吩咐道:“孩子中暑了,拿凉水和毛巾过来。”
  说完也不等有没有人应声,把孩子放在一张空桌子上,让他仰卧着,解开他身上的衣服。老街的人都护短又排外,这时已经没有人记得那扇被容远打碎的窗户了,全都跟着走进来关心地看着那个孩子。提着扫帚的妇女凑近看了两眼,喊道:“这不是小武家的多多吗?”
  “哎,是这孩子。”
  “病得这么重,是不是该送医院啊?”
  “先给他降温。”
  “凉水来了凉水来了!”饭馆里的小姑娘端着一盆水上面还搭着一块毛巾,急急忙忙地快步走过来。众人纷纷让开道路,那妇女扔下扫帚就接了过来,拧了拧毛巾就给孩子擦身。还有人拿了清凉油,抹在孩子的太阳穴和人中上。
  见已经有人接受,急救措施也没什么错,容远就从人群中退出来,顺手从餐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边擦手边走出来,一抬头,金南站在门外面注视着他,目光明亮又柔和。
  “怎么了?”容远走到他身边问。
  “没什么。”金南说着,瞥了一眼无人问津的黑色汽车,能看到里面的车座上有大片的汗渍和一些呕吐物。仔细看看,另一面车窗上还印着些凌乱的小手印,可是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却愣是没有人注意到车里锁着一个孩子。
  除了容远。
  容远也看看车,说:“今天室外温度有二十七度,车内感觉至少有五十度。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在车里,跟杀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大一点的孩子,如果家长特别教导过,还有可能爬到前坐上按响喇叭求助。
  话音刚落,只见一对年轻男女就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哭天喊地的冲进饭馆,“心肝啊”“宝贝啊”地一阵哭喊。后面还有一个老太太,扶着腰,也是又哭又骂地跑过来。
  “走吧。”容远说。
  金南问:“车不管了?”
  “救他家孩子一命,难道还抵不上一个车窗?”
  “不留着看看后续吗?”毕竟那孩子还没有脱险。
  “死不了。”容远说完,又觉得不对,问:“你想看?”
  “不……你说得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也管不了。”金南做了决定,“我们去吃饭。”
  
  第236章 考核
  
  金南所说的这家饭馆不大,但是很安静,也很干净。容远对此还是很满意的。至于饭菜,确实比容远平时吃得那些味道要好,但却也不值得他专门跑这一趟——或者说,在他的观念中饭菜这种东西不具备让他专门跑来品尝的价值,哪怕御膳也是一样。
  小饭馆里做菜的是个瘸腿老头,身体壮实,说话时中气十足,看样子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服务员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看着容远悄悄红了脸,拎着茶壶在他们桌边转了两圈,在老头的喊声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吃饭时,刚才容远把孩子抱出来和离开时擦手的场景依然在金南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他想,容远真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这几天,他们看似无所事事地随便混了几天,但金南内心一直在评估容远,他相信容远也是一样。
  只不过,在过去金南以为容远只是一个少年成名的科学家而拼命保护他的时候,容远对他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而金南,确实在这几天中才真正认识容远。
  他在很多年前就总是能从金阳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知道他在A市有个很好的朋友。不过他们家并没有随便认识一个人就把别人背景查个底朝天、甚至闲得没事把宝贵的兵力派去监视的习惯,既然金栢夫妻确定那孩子没问题,他们自然也是放心的。
  在金阳口中,容远自然是千好万好:善良、聪明、坚强、独立、刻苦、严谨等等。在金栢夫妻口中,那是个沉默寡言、有点孤僻,但除此以外几乎没有缺点的好孩子。
  ——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金栢他们的道德不允许自己在背后说儿子救命恩人坏话的原因,也是因为金阳在意容远,而容远当时的社会地位和条件又不可能对金阳造成威胁,那么多说点好话也没有影响。却不想,金南因为这长时间的误导,对容远的印象非常好,以至于很长时间都没有把怀疑的目光放在容远身上。
  真正相处以后,金南就觉得,容远就像一本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写着什么。甚至当你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他的时候,随时随地又都会被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
  就像吃饭的时候,他珍惜食物,并不挑食,却从来不会让自己吃太多;他吃得很仔细,看上去在享受食物的美味,实际上却根本不在乎是什么味道,就算他自己做得那种堪比毒·药的黑暗料理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你以为他味觉迟钝,然后才知道他实际上能轻易品尝出一道菜里的火候、各种调料的份量、食材的新鲜程度,他只是不在乎这些罢了。
  但至少金南可以确定这一点:他并不是真正无情的人。
  所以,他是不是该更进一步?
  ……
  “叮咚——”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容远目光并没有从电子阅读器上收回来,只是把上面比丘星语的内容换成了一本地球名著。
  艾米瑞达跳起来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人还没进来。容远拧眉抬头,一个人影忽然从玄关扑进来。
  “容远!”
  熟悉的、激动的一声大喊,成功地制止了容远反击的动作,来者顺利地扑到了容远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温香软玉入怀,荣远没有激动,只是冷静地把手臂抽出来,本想把这人扯下来,颈部却忽然感觉到一点湿润。他手臂僵了一下,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艾米瑞达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看到容远的狼狈捂着嘴偷偷笑。金阳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换鞋洗手,自己倒了杯水喝,从容自在得很。
  过了许久,女孩才放开他,吸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坐到旁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容远,眼眶潮湿,脸颊绯红,水润的眼睛中有种炙热的情绪,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容远不适地往后靠了一下,才说:“好久不见了,周圆。”
  “是啊,是好久了。”这话一说,周圆的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金阳及时地递了一盒纸巾过来,周圆抽了两张,擦擦眼泪和鼻涕,含含糊糊地抽泣着说:“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已经看不上我们了……”
  容远离开的时间里,小A为了避免露馅,从来没有跟容远以前的同学朋友主动联系过。其他人也就算了,反正容远自从高三以后基本一致处于避世的状态,金阳知道几分内情,只有周圆,感觉就像是被突然抛弃了一样,虽然还有股份,但断绝的音讯却让内心的悲伤消沉日渐沉淀,她只能将自己埋入疯狂的工作中,希冀增长的业绩能让容远看到她的进步和努力。
  实际上,金阳跟她隐晦地暗示过。只不过为了容远,这种话不可能说得太明白,只能“心照不宣”。但周圆那时候的想法却没有跟金阳搭在同一条线上。她一直觉得,是因为自己太笨太无能,所以才会被容远舍弃在身后。因此她在这几年中将自己压榨到极致,拼命追赶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而现在,当看到容远本人的时候,几年中积攒的压力和恐慌瞬间袭来,周圆哭得不可自抑,好不容易停下来,还时不时地抽两声。
  容远没有说话。
  实际上,周圆的感觉也没有错误。如果他不回头,所有人最终都会被他甩在身后。
  四年的时光,周圆的变化最为明显,如果刚回来时就见到她,容远可能会认不出来。
  女孩彻底瘦下来了,恐怕还不到一百斤,看上去漂亮多了。她化了淡妆,眉细眼大,脖颈修长,锁骨清晰,细伶伶的胳膊腿,甚至有种容易折断的感觉。只是大概很长时间没有休息好,她有很重的黑眼圈,眼角还有些细纹,皮肤也不太好。过去的艰难在她身上依然留着不明显的痕迹:手不够细,脸不够白,手臂上,还能看到淡淡的伤痕,那是她那个继父殴打留下来的。
  周圆今天上午毕业答辩结束,金阳才告诉她容远回来的消息。果不其然,她不管不顾,挂了电话拿起钱包就直接买飞机票跑回来了,甚至连行李都没有打包。此时身上还穿着答辩的那一套衬衣和西装裙,脚下却为了方便活动换了运动鞋,看上去极不搭配。
  激动过后,周圆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呻吟一声捂住脸,哀叹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要留下这么糟糕的见面印象。
  “听说你上午毕业答辩,结果怎么样?”容远少见地主动搭话道。
  “还行,挺顺利的。”周圆闷闷地说。她不是不想把自己说得更优秀一点,不过她没等结果就跑回来了,此时在容远却没了信心,患得患失,担心万一答辩不通过怎么办。
  气氛陷入了尴尬。
  ——说点什么!周圆!你行的!找个话题!
  周圆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谁叫他旁边的容远天生就是话题终结者,对无意义的寒暄一向是深恶痛绝。
  “喝点水。”金阳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然后问:“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继续深造呢?还是想到公司来帮忙?或者出国去进修两年?”
  周圆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知道吗?
  在后面三个字说出之前她猛地反应过来金阳为什么这么问,局促地抓了下衣角,看了眼容远,低着头,咬了咬牙说:“我想进研究所。”
  容远有些惊讶。糖国研究所很多,但她所说的,恐怕只有一个。
  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圆顿了顿,继续道:“我大学是双学位,主修专业跟你一样,生物物理及结构生物学,辅修的是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本来打算今年八月份去参加研究所的招新考试。”
  周圆说得简单,然而但凡了解几分的人,都知道她这几句话中包含多少艰难。
  她说得两个专业,都是许多人全心全意地去投入也很难学好的专业,更何况其中几乎毫无关联,学习的艰难可想而知。她会选择这两个专业,一开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进研究所。原本像她这样的本科毕业生是没有机会的,但前两年诺亚认为每次只能接收大学和其他研究院推荐来的人限制太大,最重要的是它看好了几个好苗子却没有办法弄进来,抓耳挠腮一阵子后,就想出了这个考核的主意——无论国籍、种族、性别、年龄、学历、经验、是否获得奖项荣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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